43、南下邳州（六） “……迟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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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熹神色一凛，下意识伸手拽住朝自己奔来的迟渡，往旁边一扯，让他堪堪避开了那柄袖刃。然而几乎同时，他的余光已经瞥见一旁朝自己砍来的弯刀。
“王……”
伍仁的声音窜来，但还没等说完，迟渡已经拽着林熹开始往弄堂中狂奔。
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耳边只剩下血管内血液流淌的声响，也不管身后有没有追来的脚步声，不管不顾地跑了快一分钟才停下。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乌黑的发丝贴在面上，将他的肤色衬得愈发雪白，而唇色却因血液上涌而泛着异常的红。
迟渡喘了几口气，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身边还被自己牵着的人，“你没事吧？”
一转头却对上林熹紧皱着眉头的脸。
“你……”
林熹迅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才开口说了一个字，一道瓦片被踩踏的声响蓦地传来。声音被淹在雨中，一般人难以察觉，他却几乎瞬间就辨别出了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迟渡才来得及喘口气，抓着林熹的手还没松开，便骤然被反攥住。
林熹用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他朝自己扯去，带着他转入一侧背光的屋后。
紧接着，后背传来一道力，将他蓦地往前一推，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林熹的怀中，而在他背后那只手随即穿过发丝，滑到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按向自己的颈窝。
一切只在三秒内发生。
“别出声。”
雨势渐渐小了下来，林熹的话音贴着耳畔传来，由于过近的距离，说话带来胸膛的震动几乎让迟渡抵着他胸口的手轻微发麻。
而仅一掌之隔，也让他们距离彼此的心脏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雨水已经将他们全身都浇透，也似乎在无形中让接触的地方相贴得更加紧密。
分明才缓和下来的心跳，在突然的静默下变得愈发明显。
一阵风吹来，透过薄薄的衣衫，轻易地带走了皮肤上的温度，迟渡不禁一哆嗦，本能地想要朝身边唯一的热源靠近。
然而他才动了动，林熹就像是察觉到了似的，原本抓着他的手松开，揽住他的腰转了个身，原本背靠墙的姿势变成了侧靠，他站在风吹来的方向，凭着身体就隔绝了大部分的风。
屋檐短暂地隔绝了雨水，路上的灯笼已经在方才的那场暴雨中倏罹不测，淹没了最后一口气。
周遭一片黑暗。
就在这黑暗之中，瓦片翻飞的声音飞快地靠近了两人所在的位置，又随即远去。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只剩林熹伸出的手中多出的一块不幸被踩落的瓦片。
“快走。”
迟渡很快从惊愕和某种异常的紧张中反应过来，道。
也许是为了摆脱刚才那几秒的尴尬，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在林熹投来视线前，他就自顾自转过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身后的人。
“你打算往哪儿走？”
林熹的脚步几乎悄无声息，话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到了他的身侧。
迟渡突然停了下来，“如果他们穷追不舍，可能会殃及在客栈里的人。”
说着，他抬头望去，一片黯淡的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房屋中，客栈的光亮显得分外突兀，像是暗夜中的一轮月。他盯着那轮月陷入短暂的沉默，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林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没离开过。
闻言，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稍纵即逝。
“你先回去，我从江边绕一圈，把人引开。上次灯节去过那里，附近有片林子。”
为不引人注意，林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偏快，嗓音也因此冷硬了不少，音色依旧好听，却不是平日里的温雅，反倒像有块磁石在耳畔磨着似的。
这点微小的变化常人几乎听不出来，但迟渡刚才还与他挨得极近，这句话落在耳边时，他好似隔着空气又感受到了对方发声时胸腔的轻微震动，以及被雨水洇湿的外衣下的体温。
迟渡忽然感觉脖颈有些发热。
“走！”
在某些胡乱的思绪闯进大脑前，他一把拉住林熹，带着他就往江边跑。
开玩笑！
他先回去？他还是不是男人了！
一些只有在年少时候才会偶尔出现幼稚的攀比心在此刻又冒了尖。虽说逝者如流水，但年少时做过的梦却会刻进骨子里，在往后漫长岁月中的某个瞬间跳出来，没点分寸地插足他正面临的抉择。
在迟渡的刻板印象中，文人书生之类的就该是“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1]”那般，不问风月，远离纷争，因此他潜意识将林熹视作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
“那些人是在追你？发生了什么？”
一路蛇形走位，终于到江边的林子里，借着树木的掩映，迟渡的脚步慢了下来，边走边问身边的人。
林熹看了他一眼，“我今日回来迟了些，行至半途感觉被人跟上了，就故意绕了路，本想将人引开，不料那两人穷追不舍，又突降暴雨，躲藏不便……”
说着他笑了笑，“多亏你了。”
“两人？”
迟渡注意到他话中的异常。
——他躲在弄堂中时分明看到了三个人。
那几人的着装一致，看起来应当是一派的，但林熹却说追他的只有两个人。回想起他躲在弄堂时抬头对上的那张脸，难道说，其中有一个是冲着他来的？
又或者……其实那三个人的目的其实是一致的，只是内部分工问题。
来的一路上，他都在告诉自己不要担惊受怕，但现在看来，也许只是侥幸躲过了一劫。
“嗯，两人。他们的目标里似乎有你。”林熹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很快给出结论。
他这话音一出，迟渡不禁微微蹙起眉。
就连林熹都能看出来的话，应当是很明显了。原本如果说那些人的目标只是林熹的话，关系到对方的个人恩怨，迟渡大抵也不会多问，但此刻却告诉他，他也在灭口名单中，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他才到这里没几天，没偷没抢没点火，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原本平静的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枝叶晃动声。像是有人正踩在树木间往这边穿越而来。
迟渡抓着林熹的手立刻收紧了，环视四周，带着他迅速躲到了一棵树后。
这里的树木不算粗壮，想要同时挡住两人还是有些勉强，就在迟渡打算像先前在屋后那样，将林熹推向树干，然后自己再抱上去时，后者却先一步转身，抢过了他的戏份。
迟渡只觉后脑勺往树上一磕，下一秒，林熹的呼吸就洒在了他的眼尾。
那阵树木枝叶的晃动声很快靠近，月光拨云而出，穿过林间洒下，恰好照亮了两人的半边身子。
林熹面无表情地盯着月光照来的方向，几乎和踩在树枝上的人同一时间注意到对方，下一刻，他衣袖翻飞，一柄袖刃便朝着那人飞去，寒光一闪，后者砰然落地。
落地声惊起了林子里的飞鸟，也似乎惊动了一些别的人。
很快，树木便开始哗哗作响，一个个黑影穿梭在林间，朝着两人的方向靠近。
迟渡甚至来不及追问林熹刚才用的是什么招数将那人制服，便被他拉着往更靠近江边的地方跑——因为他们刚刚来时的方向，也传来了脚步声。
不远处就是上次放河灯的堤岸，另一侧叫作的庆春园的糕楼倒影在水中熠熠生辉。
踏出林间的刹那，数枚反着冷光的飞镖朝着他们刺来。
迟渡抓着林熹的手不自觉收紧，正欲开跑，却被对方以更大的力道扯了过去。
林熹的手环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地带着他滚倒在地，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零，在惯性作用下顺着堤岸前的斜坡滚了下去。
将要到达坡底时，林熹曲起一腿，同时右手利刃出袖，猛地插进土中，刹那间碎土翻飞，翻滚的趋势终于停下。
他迅速起身的同时，将迟渡也提了起来。
不同于上回灯节时各色河灯璀璨炫目，此时的江堤一片昏暗，为两边的对峙增加了更多的未知性。
迟渡听到耳边自己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顿了顿，咬着牙压了下去。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侧方传来一道声响，混在滔滔水流声中不是那么明显。
有埋伏！
他蓦地扯了扯林熹的衣袖，示意他注意侧方。
说时迟那时快，他才提示完，一枚飞镖便朝他们飞了过来，区别于刚才的广撒网，这次的进攻精准且快速，刹那间，破风声就几乎贴着耳畔响起。
迟渡只觉心跳一滞，骤然漫上心头的恐惧让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只能碰到林熹。
五指张开又蜷起，迟渡松开了拽着林熹的手。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用力将人往旁边推开，反冲的力度甚至让他后退了半步。
飞镖擦着他们的发丝从中间穿过，钉在后方的树上。
迟渡松了口气，双腿几乎有些发软，看向对面的人正要说话，却见他也正好朝自己看来，目光相撞的刹那，瞳孔猛缩。
迟渡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枚飞镖就扎进了他的胸口。
寒冷的触感比疼痛先一步传到大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瞬间结了冰，巨大的冲力让他踉跄几步，整个人如同纸张般轻飘飘地晃了晃，失去重心向后倒去，而本能让他伸出手，试图去够面前的人，“昭……”
“……迟渡！”
林熹少有地没能压制住音量，他第一时间伸手去够，然而又是一枚飞镖飞来，他猛一收手，飞镖擦着他的腕而过，截下了一片衣袖。
这时再想抓住已经来不及了，指尖只滑过那片轻薄的袖口，连分毫体温都没能沾染，顷刻间，那人已经一头栽进了江水里。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南下邳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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