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风渡雪》菱湖

4、第 4 章 小秘密

　　春末的傍晚，幽谷笼进一层淡淡的灰雾。竹屋篱笆清幽寂静，唯有一阵沉缓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连日来的安稳。
　　石桌之上，段飞雪和胡苏儿正趴在石桌上，吃刚煮好的野栗子，段飞雪抬眸一望，瞬间眼底亮起亮色，篱笆门口，立着风尘仆仆的段痕。
　　他背着陈旧行囊，身形比离家时清瘦许多，鬓角沾着汗，眉眼覆着化不开的疲惫。
　　“爹！”
　　段飞雪雀然起身，正要飞奔相迎，却在触及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沉郁时，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所有欢喜瞬间卡在喉间。
　　胡苏儿亦缓缓起身，心头莫名一紧，轻声问道：“段叔，林姨和我爹娘……没有一同回来吗？”
　　段痕嗓音沙哑干涩，目光淡淡扫过两个孩子，对胡苏儿温声吩咐：“恩，他们还有事，我回来拿东西。苏儿，你先回屋。我有话，单独和飞雪说。”
　　胡苏儿心头疑虑丛生，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终究听话转身回了屋。
　　待院中只剩父女二人，段痕走向密室，取出一方精致紫檀木盒。那是林月素来珍藏的匣子，里面盛放着世间罕见的断骨生筋灵药，珍贵无比。
　　他双手捧盒，动作郑重而沉重，再抬眼时，往日温润的眼眸彻底沉了下来，直直看向自己的女儿。
　　“我临走前留你的那套神功，你练得如何？寒冰床的寒息，可还适应？”
　　段飞雪指尖骤然攥紧衣角，心头一慌。这些日子，那本藏于密室的秘功始终蒙着薄尘，从未触碰半分。
　　她垂着眸，小声嗫嚅，带着几分怯懦与固执：“爹，我没练。那功法太凶，你也说了可能会伤身，我不想练。”
　　“你说什么？”
　　段痕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对女儿素来纵容宠溺温润，从未有过半分厉色，可此刻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素来平和的眉眼翻涌着戾气与焦灼，藏着历经世事后的沉重。
　　“飞雪，你可知江湖从无安稳？没有足够实力的人，到头来只能任人宰割，连自己珍视之人都护不住！”
　　段飞雪被他从未有过的严厉模样吓得浑身一缩，心头慌乱一片，却敏锐捕捉到他眼底深处藏着的伤痛，慌忙抬头追问：“爹，你回来取药……是谁受伤了？是不是娘？”
　　段痕快步逼近她身前，声音又急又沉：“不是你娘。是苏姨，中了冷箭，伤势凶险。”
　　他望着骤然失色的女儿，正色的说道：
　　“飞雪，你别再天真了。你和苏儿以为的岁月静好，但是这江湖，从来实力为尊！无论是边境外寇，还是江湖之中只有你手握无人能敌的力量，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才能让所有人敬仰不敢伤你分毫！不然只会身死道消。”
　　“那套神功，你必须练。你的天赋比为父好，定能练成神功，爹练了这么多年，不是什么事也没有!”
　　段飞雪浑身微颤，彻底怔住。从前无忧无虑、嬉笑打闹的安稳岁月，在这一刻变的不真实起来。她懂了，父辈远赴北方战乱凶险、刀光剑影、那生死别离，从来都离她们不远。想起重伤卧床、生死未卜的苏姨，想起父亲眼底的疲惫与痛苦，想起那句“护住在意之人”，段飞雪眼底的倔强彻底软了下去，所有抗拒都消散。
　　她轻轻垂首，声音轻哑：“……我知道了。”
　　段痕见她应允，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可眼底的疲惫与阴霾反而更重：“我取好药即刻去救苏姨。你好好练功，莫要再让我失望。”
　　他转身欲走。段飞雪连忙抬声：“爹，我去告诉苏儿，我们随你一起去看看苏姨！”
　　段痕脚步未停，断然回绝：“不必。此药对症，你苏姨定会无碍。别让苏儿徒增担忧。安心在家练剑，等伤势好转，我们就会归来。”
　　话音落，他携药匆匆离去，背影决绝，再无停留。
　　暮色彻底沉落山谷。胡苏儿放心不下，寻出院门时，正看见段飞雪独自一人立在空旷院中练剑。
　　往日灵动跳脱的少女，此刻背脊挺得笔直，握着木剑的手一招一式，严谨规整，无平日随性之感。院中风微动，剑影清寂，她安静得过分。
　　“段叔走了？到底出了何事？”胡苏儿缓步上前轻声询问。
　　段飞雪收剑垂眸，说道：“嗯，取了东西就走了。无事，我爹说他们过几日就回。苏儿你不必担心~”

　　胡苏儿站在廊下看着，只觉得她今天的身影，好像比平日里安静了些。
　　那天之后，段飞雪就说晚上不和胡苏儿一起睡觉了，父母回家她要先整理自家的院子。胡苏儿偶尔在深夜听到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声。她没多问，想起地下室的寒冰床和所谓的神功，想起段飞雪说“有你护着我就行”时的笑脸，指尖慢慢攥紧了，她已然猜到一切，却未曾点破。只是有些担心段飞雪，却也知道，她们已经快要长大，每个人都会自己的小秘密。
　　寒冰床寒气彻骨，浸透四肢百骸。段飞雪盘膝坐于床上，强行运转那套霸道凶险的神功。诡异真气冲撞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刺痛，喉头不断涌上腥甜。她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痛楚、闷哼尽数咽回腹中。
　　每一次运转心法，都疼得她指尖发颤。可只要想起父亲疲惫的眼神、江湖残酷的真相，她便咬牙再撑一刻。
　　她低声对着空寂寒凉的密室轻声许诺，像在立一场无人知晓的誓约：
　　“苏儿说，如果神功伤身，得不偿失。那我就只练到前几层，要是真的有问题就不练了。我要变的厉害才能保护家人。”
　　幽暗油灯摇曳，映着少女倔强隐忍的侧脸。年少温柔的初心，终究为了守护所爱，选择走上了一条满是荆棘、暗藏反噬的险路。
　　夏夜，父母们都已经回到了家中，两家人又重新过上了平常而温馨的日子。胡苏儿的刀术已经能够接住父亲数招的程度，而段飞雪的剑法则更是灵动飘逸，内力加深。甚至让段痕都不禁赞叹“青出于蓝”。每次段飞雪和胡苏儿对练的时候，段飞雪总是能够占据上风。
　　“你近来速度又快了。”胡苏儿收刀站定，呼吸微乱，抬手抹去额角细汗，“我也要加倍练武，才能在你手上多走两招。”
　　段飞雪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斜点地，闻言弯起眼睛：“方才我虚晃那一下，你明明瞧得出来，不趁势而上，还往右躲开。”
　　“我若不躲，你这剑尖可就贴上我手腕了。”胡苏儿睨她一眼，将刀插回鞘中，语气里没什么嗔怪。
　　段飞雪带着点认真反问，“苏儿，我会伤你吗~”
　　胡苏儿眨了眨眼，没立刻接话。
　　“从前只觉得，学武功只是家传的关系才练。”胡苏儿收回视线，看向她，“可段叔说得对，外面兵荒马乱，我也希望能帮上他们。”
　　段飞雪心头一紧，想起那个春末傍晚父亲满身风尘的样子，笑意淡了下去。她将木剑背到身后，轻声道：“所以我们才要更厉害些。”
　　“嗯。”胡苏儿唇角微抿。
　　这样的对练和渐渐成长的对话，成了她们心照不宣的习惯。

　　这日午后，段痕从外头回来，带了几封信笺与一些北方消息。两家人便又聚在段家院中说话。胡父看罢信，眉头微蹙，说边关告急，武林盟召集江湖人士北上。林月与苏晚对视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孩子，都叹了口气。
　　第二日清晨，胡朔与段痕已经开始忙碌地收拾他们的行囊了。这一次他们所打包的包裹，显得格外沉重。从他们的动作之中，已然察觉不到往日那种悠然自得的神态，就连彼此之间的交谈声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凝重的氛围。
　　“北方边城的关隘恐怕快要抵挡不住胡军的进攻了，”胡朔一边整理着行囊，一边目光落在胡苏儿身上，“朝廷下达的征兵文书已经发送到了周边的州县，我们要前往北疆协助防守一段时间。这是关乎家国命运的大事，任何人都是无法逃避责任的。”
　　就在这个时候，胡苏儿忽然开口说道：“爹，我也要去。”
　　“不可，你和飞雪是我们独女，武功也不足以应付战场危局。我们还要分心照顾你们。且安心在家待着，时机成熟，为父会带你去。”胡朔眼神中满是慈爱与坚定。
　　苏晚把两个孩子紧紧地拉拢到自己的身边，然后分别塞给她们每人一个精心绣着梅花图案的香包：“这里面装着的是平安符，你们要是想念我们了，就拿出来看看。”她的目光先是深情地望向胡苏儿，接着又转向段飞雪，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叮嘱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在今后的日子里更要相互照应，苏儿你是姐姐，要多照顾一下飞雪；飞雪呢，你一向机灵聪慧，有事情两个人多商量。”
　　段痕接过苏晚的话头，此刻他的声音比平常听起来更加低沉稳重：“此次出行，或许短则一年半载，长则数年之久才能归来。但你们一定要牢记，练功并非仅仅是为了个人的私利，倘若有一天边关的战火真的蔓延到这个地方，你们必须具备足够的能力来保护自己，守护彼此。”他说着，目光如炬地看向段飞雪，其中蕴含着复杂而又深沉的期许之情，“尤其是你，飞雪，切不可有丝毫的懈怠放松。”
　　段飞雪的眼眶里顿时泛起了闪烁的泪光，但她强忍住内心的不舍，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爹。我一定会认真刻苦地练习的。”她偷偷地瞥了一眼胡苏儿，只见对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父亲，侧脸显得无比沉静。
　　林月轻轻地为段飞雪整理了一下衣襟，虽然眼眶已经有些微微泛红，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温柔地说道：“等我们这次从外面回来，就带着你们俩下山去到处走走，临安那里的灯会的可热闹繁华了！”

　　当四位长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拐角处的时候，段飞雪依旧静静地站在篱笆旁边，目光久久地追随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胡苏儿缓缓地走了过来，这时段飞雪突然紧紧地抱住胡苏儿：“苏儿，我有些担心他们。”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胡苏儿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地蹭了蹭，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寻求安慰的模样。胡苏儿轻轻地拍打着段飞雪的肩膀，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之后，段飞雪并没有寻找任何借口来逃避和胡苏儿一起练剑，相反，在练剑的过程中她表现得异常专注投入。每当胡苏儿练习刀法的时候，总能敏锐地觉察到段飞雪的剑风环绕着自己的刀势游走穿梭，看似在刻意地配合，却又比从前多了几分凌厉逼人的剑气。
　　一直练到太阳渐渐西斜，段飞雪突然开口说道：“等他们回来，说要带我去看临安灯会，我要挑个最大最漂亮的灯。”
　　“其实不用等到他们回来，我听张猎户说过，镇上在七夕节的时候就会举办灯会。”胡苏儿一边擦着额角沁出的汗水，一边笑着说道，“我们可以去看看。”
　　段飞雪立刻满面喜色：“好，再买好多好吃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们手中的剑和刀的影子交织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