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病，找我就行》逢金水

6、第五章 眼

　　眼下不方便也只能方便。

　　孟枕月心想。又转念想，他们二人医患关系清清白白日月可昭，又不是治疗难以启齿的下三路，哪里不方便过？

　　她看了眼应无怨，应无怨从善如流去开门。

　　岁君庭没急着进屋，抱着手臂，调侃问道：“我能进了？”

　　应无怨把着门口，一派天真烂漫，“自然，怎么孟大夫来诊脉你问上这么一嘴？之前闯进我屋子未曾见你问过，难不成君庭觉着，孟大夫有不方便的地方？”

　　岁君庭口头一向赢不过应无怨，右手轻摆，“算我多嘴，找你有要紧事。驿站马厩年久失修又加连绵大雪，没撑住塌了，现下正缺人手救急，孟兄已经带着小厮去了，你我无动于衷实在不合适。”

　　孟枕月收拾好自己的小药箱，急匆匆侧身从应无怨与门框的缝隙挤过，穿太厚却被卡在半道，应无怨让了位置。

　　风刮的烈，一张嘴雪沫子争先恐后涌进嘴里，孟枕月生性八卦，被吹的七扭八歪还要去马厩看热闹。

　　却被岁君庭拉住后领，“姑娘稍等。”眼神示意应无怨，应无怨从善如流关上门同往。

　　后院火把灼灼，人声杂乱。

　　虽是策马天涯的江湖小说，毕竟背景设置在古代，生产力落后，一匹好马金贵的狠，江湖儿郎将马当自己左右手乃至丈夫妻子一样珍重对待也无甚话说。江湖甚至还有“爱马帮”，帮里一众“爱马士”，爱马士对马推崇备至。

　　后院马嘶声、安慰声、燃火声、咒骂声，诸多声音搅在一起，地面积雪被百千脚踏出黑冰污水。

　　岁君庭给落在后面的应无怨打了个手势，便冲进人群救灾了。

　　孟枕月在院门口打探一番，果然在最适合看热闹的地方找到孟校舟。

　　她拎着裙角走进，问：“如何？”

　　都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平时耍点脾气算乐趣，真遇到事儿了，没有不理人的。

　　孟校舟说：“惨，马厩柱子倒下来压断五匹马腿、两间车厢。店家赔付银子还算好说，但官家肯定不能轻饶。喏，那个，穿鹿皮袄的。”凑到孟枕月耳边，“以我跟着你大表哥在京城混出来的经验，绝对是官家人。”

　　“这儿是联营驿站？”

　　“自然，私营黑店多的很，我可不想一觉起来缺胳膊少腿。”

　　所谓联营、私营、官营，同孟枕月没穿越前的国有企业和私有企业差不多。前朝打仗打的国库空虚，本朝皇帝无奈只能推行黄老之道，想各种法子让自己口袋鼓起来，行商和种地，皇帝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所以本朝对商人限制少，限制少商道便繁忙，人来人往，入夜总需要个住的地方。依照祖宗之法，官道上驿站官家建，平头老百姓建了便要杀头，但皇帝继位时候兜里掏不出多余的子儿，苦思冥想，怎样才能体面且有油水的解决这件事？

　　皇帝既然是皇帝，自然有的是人为它动脑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妙人跟皇帝谏言：干脆因地制宜，与地方氏族与商户合办驿站，对半出钱。至于营收，朝廷都如此委曲求全了，十分利自然得占七，剩下三分其他人爱怎么分怎么分。

　　皇帝一琢磨，大喜，怕一个人说不清楚，领着军队数万张嘴在京城谈成了第一笔生意。由是很快从中央扩散到四方，当下驿站甚至更多生意都变成了如此联合局面——盐铁生意除外。

　　孟枕月一向怕死，“还得是表哥你深谋远虑，考虑周全。”

　　孟校舟笑哼一声。

　　两人身后的应无怨另有别的想法。

　　他觉得黑店也不错，地方偏，人少，方便黑吃黑。他第一桶金便是从边境一处黑店赚来的。可真方便，杀人摸尸而已，比现在披着正义皮囊赚的多多了。

　　可惜了，这话不能说。应无怨不无遗憾的想。更多乱七八糟的故事同样不能说，他见过的听过的，比孟枕月讲清水一般的伦理纠葛刺激多了。

　　应无怨借着世家贵女的大氅挡风，百无聊赖想，果然清清白白、当人养大的小姑娘，就是没什么见识。

　　“无甚见识”的小姑娘一无所觉，还在置身事外看热闹。

　　众人合力将马厩清理出来，白雪纷纷下着，天寒地冻，不少看热闹的确定损失不到自个身上，拢着袍子便回屋睡了。

　　那厢救援主力岁君庭岁大侠，被人围着、感谢着、约着下次有空一块吃酒，若是晴天白日，他必然顺水推舟说择日不如撞日，和其他江湖儿郎勾肩搭背不醉不归，可现下大雪深夜，他只想会周公。

　　实在脱不开身，岁君庭趁乱朝袖手旁观已久的三人投去希冀眼神。

　　应无怨垂眸。

　　孟家兄妹仍有良心，笑了会，孟校舟遣随身小厮去解围。

　　岁君庭忙不迭与江湖儿郎告别。

　　他小跑至三人身前，发梢肩头落满了雪。

　　“多谢各位了。”岁君庭抱拳。

　　“客气，谢你才是，我们隔岸观火分力不出，除了充人头数半点作用没有，岁大侠才是中流砥柱江湖之光。”孟校舟回礼，半是调笑半是敬佩。

　　孟枕月顺杆上爬，解下腰畔悬挂的小酒囊，“大侠快喝一口暖暖身子。”

　　相处过一段时日，心底大概了解些彼此品性，笑是真笑，关切也是真关切。岁君庭爽快接过，大口灌进胃里，“清甘滑辣，真是好酒！”酒液顺着食道，热辣辣一条线。

　　孟校舟好奇接过小酒囊，也品了一口，确实好酒，外行人寻一壶难如登山的那种好，他挪揄睨自家堂妹一眼。

　　酒鬼。

　　孟枕月不搭理，抢过酒囊润了润嘴，塞到应无怨怀里。

　　应无怨捏着把玩。

　　岁君庭笑着揽过他的肩膀，“既然孟大夫都准许了，尝一口又何妨？”在孟家兄妹看不见的角度，他挤眉弄眼。

　　显然是误会了些什么。

　　应无怨觉着好笑。

　　行路四人，明明身份遭遇全然不同，共饮一囊酒，倒真有点朋友意思了。

　　朋友。

　　他咂摸着二字含义，尝试着众人口中的好酒。

　　确实难得。

　　随行小厮与车夫已然整理好孟家车马，幸运得很，除了马儿略微受惊，并无其他损失。孟校舟招呼各位各回各屋，各睡各觉。

　　四人错落而行，孟枕月与应无怨一前一后在人群末尾。

　　孟枕月冷不丁说：“我刚想了个法子。”

　　“什么？”

　　“缓解经脉堵塞疼痛的法子。”孟枕月回忆在《孟氏医经》里见过的脉案，“适用于当下恶劣环境。”

　　系统嗤之以鼻，“那小子肯定是骗你的，别白费功夫了。”

　　孟枕月心想大概吧，她不会读心，系统也是版本落后没这个功能。能够判断真假的，只有对方的话语，以及自己的眼睛。

　　话语假不假她不清楚，眼睛不太靠得住，她轻度近视，还有些散光。

　　那就按照自己想做的来吧。

　　应无怨一时不晓得如何回复。

　　踩着白雪沙沙走了段路，方恍然大悟道声费心了多谢。

　　大雪下满一夜，次日将停，江南少见如此丰茂的雪，驿站内外茫茫一片。

　　孟枕月贪睡，到厅堂吃早食时候，孟校舟三人已然酒足饭饱，特意留几道菜等她。她不挑剔，几下咽进肚子，问桌上另外三人安排。

　　孟校舟拍板，“刘阿徊性命攸关，路上耽搁不了多久，据驿站十几里地外有一小城镇，现在上路不消夜晚便能到达，整理好物料便出发吧。你们意下如何？”

　　岁君庭颇有契约精神，赞同雇主孟校舟。

　　孟枕月无可无不可，便也点头同意。

　　至于应无怨，他默不作声，双手拢在袖子里，看孟枕月喝完一碗清澈见底的小米粥，方才悠悠哉哉说：“病人遵循医嘱，我听孟大夫的。”

　　孟大夫疑惑，“你还能孤身一人带病留下呢？”

　　“噗。”

　　她是真疑惑，闻言捂嘴的岁君庭是真忍俊不禁。

　　早食过罢，各自整理行李。

　　孟枕月手脚利落，又存着细看昨夜尘埃落定的闹剧的心思，背着包裹往后院去。

　　店家正带着伙计扫雪。

　　昨夜塌的半边茅草顶已经被收拾干净，六七匹马在暂时另外半边挤着，唯有一个单间，住着匹周身黝黑发亮的高头大马，右后腿用白布包着，像是受了伤。

　　孟枕月猜它估计是昨夜穿鹿皮袄的官家人的坐骑。

　　天冷，说话也冻的牙齿疼，一时间后院只有扫帚划地声、马蹄哒哒声。

　　突然有马长嘶，于是五六匹马一同嘶叫起来。

　　“啊——”一名洒扫的年轻伙计厉声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颤抖指向马厩角落，目呲欲裂。

　　店家狠啐，“狗崽子，闹那么大动静见了鬼？”

　　“死、死人了。”

　　店家下意识看了眼孟枕月，小姑娘一脸平静，店家咬着牙冲向年轻伙计，狠狠抽他一脑袋，“恰头撇脑的吊人滚边子去。”又招其他几个老江湖深入马厩，将年轻伙计嘴里的死人抬出来。

　　孟枕月尴尬，但她向来是个八卦的，尴尬之余不忘轻点脚尖瞧瞧死者是哪位倒霉兄台。

　　老江湖们遮掩的严实，然而在行动间，贼心不死的孟枕月，还是瞧见了兄台冻的青紫的容颜。

　　孟枕月呆若木鸡。

　　她猛然上前想要细看，却被身前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拦着。

　　“做什么呢？”

　　是孟校舟。

　　孟枕月抓住他，“还记得昨个我讲的伦理故事否？”

　　“当然，小侠士果然是土匪亲儿子罢。”

　　孟枕月冷笑，“是不是亲儿子再论，你猜那几个人抬着的尸体是何人？”

　　孟校舟心有所感。

　　孟枕月放开他的手臂。

　　“正是那位一年前众人口中，尸体自然腐烂的小侠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