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车 ...

  •   车轮碾压在寒冬冰碎的土地之上,白日渐渐西垂,车夫高高扬起细鞭,轻甩马臀。

      “寻常故事而已。”孟枕月娓娓道来:“那时候我还未落脚临安城,在江湖四处游历,行路途中在一处山村暂停歇脚,一时心软无偿救助了许多村民。”

      孟校舟哼笑,已经预知后事。

      “结果没几天,我早已离开村子,到下一城镇的驿站歇脚,刚进厢房凳子还没坐热,便有一位小侠士翻窗闯入,几息之间锋利的剑刃架到我脖子上。”

      岁君庭推测,“乃是寻仇?”

      “对了一半儿。”孟枕月叹气,“小侠士质问我为何要助纣为虐,天地良心,就我这点拳脚加入魔教都要被嫌弃拖后腿的,哪里助得了什么纣。我反问他何时何地我做了什么事儿,总得让我死个明白。”

      孟校舟笑得花枝乱颤。

      孟枕月白他一眼,“原来我无偿救助的村民是当地有名的土匪,我说他们一个个的身上暗伤怎么如此严重,还感叹种地实在艰难呢。侠士说我把他好不容易打得节节败退得土匪头子救了回来,问我知不知道自己造了多大罪孽。”

      “多冤枉!”孟枕月越回忆越生气,“俗话说无知者无罪,剑架到我脖子上算什么?再者小侠士太吹牛,他形容的土匪头子我知道,‘节节败退’压根不是他的功劳,人家就是吃隔夜卤牛肉吃坏了肚子,退也是退于要面子讲卫生不想拉一裤兜子。”

      “啊哈哈哈哈哈哈。”孟校舟笑得差点没喘上气。

      岁君庭矜持一些,笑着问:“接下来呢?”

      “小侠士非要让我将功赎罪,让我给土匪头子下毒,为民除害。我说我就是民,一介白衣,从人民的视角瞧那一村土匪,我觉得他们人还可以,没有传言那么坏,而且土匪头子应该是个好的,他天天愁山下土地收成,愁这一季度的赋税,愁村东头老寡妇破屋顶漏水得快些修,愁村西头没爹没娘的小崽子如何吃饭。”

      “当然以上仅我狭隘之言,说到底他们好坏跟压根我没关系,战场上两军交战不斩使者,江湖里也不兴杀大夫和厨子。”

      “我还没说完,小侠士似是恼羞成怒,大喊说你什么都不懂,抬剑要刺我。”

      一直默不作声的应无怨抬眼瞧孟枕月如白玉般的脖颈,什么痕迹都没有,又垂下眼皮养精蓄锐。

      他有点晕马车。

      孟枕月越讲越兴奋,加上了肢体表演,“我岂能让他得逞?电光火石之间,飞快扭身躲过他的剑,金针瞬间出手封住了他的穴道,将他定住动弹不得。店里小二听到动静迟迟赶来,知道前因后果后,啐了一声。”

      孟枕月粗着嗓子,学小二说话:“‘这小子十里八乡有名的失心疯,家里老娘死后,便一个劲的要剿匪,官家的事儿咱们小老百姓掺和什么?他既不和官家合作,又不像江湖大侠拎着剑杀土匪几个来回,剑只架到路过游人脖子上,逼迫游人随他一起剿匪,由此进了好几回衙门。’”

      故事讲到此处,滚滚车轮硌过碎石,马车颠簸,兴致上头的孟枕月一时不查摇晃向左侧。

      而她左侧,正是神色恹恹的晕车的应无怨。

      应无怨轻扶着孟枕月骨肉匀称的手臂,“当心。”

      孟枕月懵了懵,借力稳住身形。

      应无怨适时松手。

      讲故事的姑娘正兴奋着,眼睛亮亮的道声多谢,接着讲自己涉及三代的伦理伦理故事去了。

      应无怨无意识搓了搓指尖,似乎仍然陷入软肉之间。

      像条活蹦乱跳的大鲤子鱼。他想。

      大鲤子鱼开始检查在座各位的听故事情况,随手用镇纸做话筒,提问:“讲到此处,大家不妨猜一下,这位小侠士到底为何对剿匪有如此大的执念?”

      多年狐朋狗友小堂哥孟校舟见怪不怪,凑着伸到嘴下的镇纸胡扯:“剿匪给赏金,穷光蛋小侠士缺钱。”

      “错,下一位!”

      岁君庭对着莫名递来的镇纸眨眼,思虑片刻,“惩恶扬善乃江湖人士必有品德?”

      “错,太推己及人啦,岁大侠。下一位!”

      应无怨眼风飘过墨玉镇纸上气血充足的指尖,抬眼时与孟枕月眼神短暂交汇,轻轻落在小姑娘头顶的素银发簪上。

      “因为,”应无怨结合上下文,“小侠士的娘亲死于匪徒。”

      “十之五六。”孟枕月送上赞许的目光,“不过我与侠士只在客栈见过那一面,前情与结尾都是从他人嘴里听到,有真有假,全当故事听罢。”

      先从结尾说起。

      小侠士的结尾简单,死了,死的荒谬。

      他穷,买不起马,平日里行路乘买来的跛腿小驴。俗话人在山沟走哪有不崴脚,何况一跛驴,崴了脚,摔了人,人又困乏,没反应过来便摔断了脖子,倒在山沟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真是老天爷闹笑话,发现的人,竟然还是侠士素日郁结于心的土匪们。

      土匪老大主张给无亲无故的小侠士办丧事,派人秘密打听了小侠士的住处,极贫乏又锋利的小屋,家具无几,多是刀剑武器,床榻上被褥叠起来的棱角都像一把开过刃的小刀。

      小弟们收拾了几件体面衣服,加上些配饰,抱着包裹回到山里。

      衣服没什么问题,土匪老大一看到包裹里的玉佩如遭雷惊,两股战战,神色大变。据现从良上岸的前落草为寇的土匪小弟说,他从未见过老大有如此失控的时候。

      当时是惠风和畅的春日,人即便活着时候是个香妃,不防腐不防潮,死了几天也该臭了。

      而土匪头子就这么顶着太阳,扑在腐烂的小侠士的尸体上,哭的痛不欲生。

      一天后,土匪头子自废武功,到官府自首。

      土匪小弟们不解呀,找人脉托关系进牢狱见土匪头子最后一面。

      “为何背叛?”

      数白两雪花银投进去,满山匪众只为问这么一个问题。

      情绪正被钓着,行路四人的马车渐渐停下,车夫拉马,长长吆喝后,问车内的雇主:“孟少爷,到驿站了,下车否?”

      驿站一楼的汤饭香气破开冷风,杀进马车内。

      孟枕月顺嘴回答:“哎,下的。”喝口冷茶,说:“剩下的留着明个路上解闷吧。”

      孟校舟不依,面目狰狞,“下什么下,明个什么明个,现在就讲完,急死我了,我赌一百两小侠士绝对是土匪亲儿子!”

      孟枕月本来只是顺水推舟应了车夫的话,早点下车,车夫能早点安排马厩,并不是故意卡在精彩处。

      见堂哥抓心挠肝的,她嘴角一勾,拿起乔,“唔,是——或不是——是不是呢?”

      马车内剩下两个人利落的跳下车,车门开着,冷风狂抽孟校舟大嘴巴子,他狠狠白了眼打小不怎么对付的堂妹,在车夫的搀扶下跳下马车,拢紧毛绒绒的大氅,头也不回进了驿站。

      旁观的岁君庭别过脸笑得颤抖。

      孟枕月给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后,方才开始下车。

      应无怨站在车边,等着搭把手,待孟枕月轻巧跳下地,又不自觉跟随在身后,旁人瞧着异常听话。

      估计是在聚安堂里干活习惯了,竹枝卷叶也挺喜欢跟在她后面。孟枕月脚步顿了顿,她受不住冬日干寒,随应无怨跟去,自己脚步匆匆径直冲去驿站内。

      厅堂里人多,暖和些,孟校舟已经找个舒服位置坐了,像个球似的,手里捧杯热茶。

      孟枕月在对面落座,同样是个不禁冻的球。

      “点菜了吗?”孟枕月问。

      孟校舟仍在气着,眼皮微掀,不理,反而对着刚进来的岁君庭殷勤,“岁大侠,劳你坐这儿。”又跟应无怨换位置,“莫兄,也劳你。”

      几个人转来转去,四角方桌,变成孟枕月和应无怨大眼对小眼。

      “你幼稚不幼稚?”孟枕月无语,招手自己叫,“小二,点菜。”

      吃了饭各自回厢房,几个房间相邻着,有什么意外能够及时互相帮衬。

      孟枕月背着自己特制的檀木小药箱,敲应无怨的房门,里面的人估摸同样在等她,几息之间,褪去厚重外衣的应无怨迎人进屋。

      破木案几上摆着半截点燃的蜡烛,一豆光亮,影子蜿蜒摇摆至屋顶,将人从头到脚包裹着。

      应无怨没什么当“黑衣”或“白衣”大侠的执念,平日里多穿素色衣服,葱青、月白、山矾,寻常布料店里的寻常衣料。

      不过因为脸实在好看,衣物便也显得贵重了。

      两人并不多说什么,一个撸袖子伸手腕,另一个搭脉诊断。

      半个多月里常做的事儿,做的多了,生出点默契来。

      蜡烛于寂静中炸出火花。

      “唔,最近运气循环大周天小周天时候,还是有经脉堵塞的疼痛吗?”孟枕月问。

      应无怨:“有。”

      有?不应该呀?给他开了止痛调养的药,还废了好一番功夫制成方便携带药丸。难不成是药量问题?

      孟枕月心里嘀咕,问系统,“我也罢,你也罢,但咱们俩,两个技术叠加起来开的药还能有问题呢?难不成反派体质异于常人?金手指都不管用?”

      系统不服气,倒打一耙,“自然是他!你就算了,我怎么可能出问题?!”

      “……唉,你?不是,我……行,算了便算了,那你说应无怨他是个什么情况。”

      系统斩钉截铁,“装的。”

      是嘛?孟枕月狐疑,眼睛将应无怨上半身仔仔细细刮了一圈。

      应无怨面上乖的像是被强行绑来的、被迫任君采撷的玉面小郎君。

      孟枕月不好意思再刮一圈,右手仍然停在应无怨手腕上,手指无意识随着脉搏跳跃的节奏轻敲,“具体哪里疼?”

      应无怨摘下她的右手,松松握着。

      孟枕月警惕,正要抽回手,却被拉去小郎君方向。两人之间隔着案几,她艰难维持着上身前倾、左手支撑着案几、右手乱在人身上比划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

      应无怨将她的手放于自己的丹田上,语气平淡,“这儿。”又放在胸口,“这儿。”最后放在锁骨处不断跳动的脉搏上,“还有这儿。”

      皆是致命之处。

      他察觉到了怀疑,便像野兽一般展现自己的无害。

      但究竟是毫无保留的坦白呢,还是以退为进的勾引呢?

      孟枕月收紧核心,以十分艰难的姿势继续灯下看美人,看美人包裹锁骨的莹白的肌肤,脖颈,嘴唇,再看到眼睛。

      他的眼睛又大又圆,眼角是下垂的。

      应无怨适时出现些容易令女人心疼的委屈来。

      灯影幢幢。

      孟枕月眨眨眼,不合时宜想起上辈子听到的笑话。

      说:给命文学里面的男主净爱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孟枕月装傻,“疼得地方还挺多,不过行路艰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材合适的丹药一时半会也配不出来,辛苦莫少侠忍耐了。”

      她便要抽出手。

      房门突然被打开。

      岁君庭大咧咧走进门,边脱外衣边道:“老天好阵仗,雪下了还没一柱香便要没过马蹄,见你亮着灯应该还没睡,穿衣服随我……”

      外衣脱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岁君庭默默把衣服穿上,腰带系好,退出房间,不愧是宗师级别的人物,一套动作做的行云流水速度飞快。

      不消片刻,屋外传来敲门声。

      岁君庭问:“莫如深,睡了没,现在方便进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