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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幻境 当年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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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峋沉了沉口气,又去瞧那面镜子。此刻已是雾蒙蒙一片,镜面上只得个模糊的剪影。
果有古怪。
他将那面可疑的镜子收在布袋中,抬脚走出了房门。如他所想,外面天光大盛。竟从夜晚迅速转到白日。他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有一种妖怪,能将人拉入幻境,有颠倒日夜之能。现下想来,是那妖怪将他拉入了幻境。
房外也是一片黑白色,寂静无声。
方峋往外走,四周寂静。倏然一声蝉鸣。立秋已过,怎会有蝉鸣?
这里应当不遵循真实的四时变化。
一声过后,千百声蝉鸣如潮生。吵得令人头疼。远处开始涌现大批的人。颜色一点一点涌出。回过神来,四周已披起红纱,红灯笼高高挂起。红绸漫天。虞府的仆人鱼贯而入。
金乌西坠。夜色一点一点蚕食日光。
众人略过他,各自捧着喜品,朝着庭院内走去。这里的人看不见他。
方峋跟着众人来到了厅堂。
厅堂之内,红烛高烧。檀香与花果香阵阵缭绕。大红的“囍”字剪纸贴在窗棂、梁柱之上,好不热闹。
大堂内都是虞府的亲眷,虞老爷和虞夫人正安坐在福寿椅上。
证媒人高声唱喏:“新人登堂——”
宾客们的低语声骤然沉寂下来。方峋向外看去,门吱呀一声开了。所有的目光,霎时都投向了那扇缓缓开启的厅门。
喜娘搀着新娘,步踩着红毡而来。刚迈过门槛,新娘子的手中便被塞入一截红绸,她步履极缓,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头上严丝合缝的红盖头隔绝了所有视线,只露出一双纤白的手,紧紧攥着那段中间结着大红花的红绸——
红绸的另一端,正握在新郎手中。
今日亦是红衣玉带,方峋此前见过这位虞少爷,却是缠绵病榻数日的模样。斜倚在锦枕之上,一身素白中衣,清癯似竹,墨色长发未束,散漫地铺陈在枕畔,映得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连细微的呼吸似乎都耗尽了气力,胸膛也只余轻微的起伏。而此刻却身姿挺拔如松,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虞少爷小心地引着红绸,配合着新娘子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堂中香案,喜烛的光倒映着天地牌,跃动的烛火同样也倒映在虞大少爷的双眸之中。他的眸光不时瞥向身侧那抹窈窕的红影,唇角虽抿得紧,眼底却有着压不住的微光流动。
待二位新人终于站定,并肩而立。红绸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微弯的弧线。
证媒人的声音穿透寂静:
“一拜天地——”
新郎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向厅外苍穹,躬身下拜。新娘在他的牵引和喜娘的帮助下,也盈盈拜倒。
“二拜高堂——”
新人转身,再次俯身下拜堂上端坐的双亲。
“夫妻对拜——”
二人转向对方,仅隔着一步之遥,中间是那朵绸花。空气仿佛凝滞,所有细微的声响——烛火的噼啪、衣料的摩挲、甚至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新人同时弯下腰去,头颅低垂,新郎的额头几乎要触到新娘的凤冠,新娘的盖穗随着起伏略微晃动。
头抬起时,不知是否是方峋的错觉,那红盖头似乎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刹那间,方峋闻到一股腥甜的气息。只一瞬,那气息却又消散到无影无踪。快到仿佛只是他的错觉。只觉得这个气息好熟悉,却不知从何说起。
“礼成——送入洞房!”
证媒人带着喜气的声音陡然高昂打断了方峋的思绪。
他上前一步,想要一探究竟那股奇怪的气息。喜娘和丫鬟们在此刻也正好拥上前,簇着新人。将他格在外围。
眼前的画面好似起雾一般,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站定的位置又变了。
宾客与新人又通通消散不见了。
从屋子内的陈设来看,这里似乎是东厢房的内室。
方峋睁开眼睛,屋内的陈设极其眼熟,他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好像是虞大少爷的房间。屋内的摆设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来。方峋下意识躲避。又反应过来到他们看不见自己。于是坦然的站在临几临窗的一张书侧旁。
进来的正是虞立照夫妇。
虞立照将门掩上。转过身来对着李泠鸢紧握住李泠鸢的手道:“阿鸢,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
李泠鸢闻言反抽出被握住的手,“只这一件事,我不能应允。”
“夫妇一体,阿鸢,难道我们彼此之间非要为了个怪胎生出嫌隙?”
“怪胎?”李泠鸢似是被他这句话惊到,骤然拔高了音调,“阿元不是怪胎,她是我妹妹!”
“你瞧她那怪异的模样,哪里有半分人的样子?”虞立照又道,“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
“非要如此绝情么?”李泠鸢道。
“阿鸢。并非我绝情,”虞立照叹了口气,柔声下来,“我知你思妹心切,只是阿元妹妹去的蹊跷。回来的这个人是不是你妹妹,还有待商榷——”
“我说了,阿元是我妹妹!”
“ 非要我说的清楚么?”虞立照道,“阿元妹妹她早就死了!七日前我亲自埋葬了她的尸首!”
方峋听闻震惊,这个阿元听着十分蹊跷,想必是个关键人物。
李泠鸢跌坐在地。
他急忙去扶,望着李泠鸢失神的侧脸,又闭了闭眼似乎是不忍道,“阿鸢,你别——”
“我们和离吧。我带阿元走。”李泠鸢盯着地面垂下的光影低声打断他的未完的话语。
虞立照闻言瞪大了眼睛,骤然松了手,“你说什么?你要同我和离——就为了个不知是人鬼的的妖物?”
“虞立照,我没有办法。”李泠鸢视线向上,缓缓对上了虞立照的双眼。那双眼眸中闪烁的泪光晃进了虞立照的心。
“好,好得很!”虞立照气得声音发颤,“我就当你思妹心切说了胡话,今日我就当没听过!至于那只后院的怪物,是人是鬼,十五日之后自有决断!”
虞立照拉开门将贴身伺候的人唤了进来,“阿堇!”
“少爷有什么吩咐?”一位廊下的丫鬟急忙跑了过来。
“夫人受妖物惊吓,意识有些不清醒,叫夫人在房间内静养,这一个月内不许任何人来惊扰。”
“虞立照!”李泠鸢惊诧。
“照我说的做!”
“是,少爷。”阿堇应了一声,将李泠鸢扶起,“夫人,我扶你起来。”
门被重重合上。摇曳了一地的光影被木门隔断。虞立照拂袖离开。
“夫人,要保重身体啊。”旁边的丫鬟仍在劝她。
李泠鸢仰头盯了丫鬟一会儿,站了起来。背对着丫鬟,良久后才听到李泠鸢的声音,“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阿堇应了一声,便将门合上。
朝方峋这边转移了视线,慢慢移动脚步,方峋以为他看到了自己,后移了一步。李泠鸢径直略过他,走向了书桌一旁的妆奁,拉开妆奁的抽屉,李泠鸢拨开上面的发钗,露出下面红手帕包裹的东西,她小心地将这布包掏出,在桌上展了开来。是一面古朴的铜镜。方峋凑近一看,不由得震惊。他迅速伸进布包中也把东西掏了出来。竟是一面与李泠鸢手中别无二致的一面铜镜。
李泠鸢的手仔细拂过铜镜上的双鱼花纹。不知在思量着什么,竟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她的眼中滑落,滴在同样冰凉的铜镜上。
方峋的手顿时刺痛,他手中的铜镜开始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他吃痛松手,那镜子骤然被他松开,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发出更强烈的光芒汇入李泠鸢手中的那面镜子里。原先闻到的那股腥香味又在此刻涌现了出来。
“谁?”李泠鸢敏锐回转,“谁在那儿?”
方峋顾不及手上的刺痛,转身回避。
待李泠鸢回身转过去却只发现摇动的珠帘。空无一人。
一只猫从窗台跳下来,冲她无辜喵喵叫。李泠鸢松了一口气。起身至窗台,将小猫抱了起来,“元宝乖。”
空出的一只手便将窗柩合上。
躲在侧边的方峋见到合上的窗柩松了一口气。
事出突然,幸亏他反应敏捷,迅速跳出窗台。见窗台下正好有一只猫,便将猫抱了上来凑数。方峋叹了一口气。那面镜子,果然蹊跷。这个幻境与这面镜子脱不了干系。很显然,这两次的幻象都是镜子带他看到的过往。
再到镜子消失,李泠鸢突然能看见他,想必也是拜这面镜子所赐。
听刚才的叙述,这个叫阿元的十分可疑。是个关键人物。犹豫再三,他决定去后院探寻这个叫阿元的。没了这面镜子,这个世界的人都能看见他。不能再这么肆无忌惮来去。
思前想后,方峋决定天黑之后再行动。
方峋在花园附近蛰伏许久,借微弱的月光,避开周遭的家丁。来到一处空地,正是后花园的围墙。翻过这堵墙就是后花园。方峋深呼吸一口气,正欲攀爬。一道略显熟悉声音冲了出来,“谁在哪儿?!”
“!”方峋心里一惊,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
还未等他反应,那道声音由怒转喜道,“道长竟在此处 ,可叫我好找!”
方峋回转身体,正是虞小六。虞小六掌着灯,照亮了方峋的半侧脸。
虞小六走近了一点,道,:“道长在此处作甚?”
方峋惊诧,“你认得我?”
虞小六害了一声,“何奎道长!还是我昨日引你进府的,你忘了?”
“嗯?何奎?我?”方峋又念了一遍。是了,方才听虞立照的话,正是有一位道士要在十五日后做法。这个名字在他舌尖过了一遍,转眼间计上心来,不如将错就错。
“天机不可泄露。”方峋装作讳莫如深道。
。。。。。。
正厅内。虞老爷对着方峋道,“虞家决计不可留着此凶物在家里。”
方峋闻言道,“虞老爷何以断定,阿元便是凶物?”
一旁的虞立照上前道,“道长有所不知,阿元是我夫人的娘家妹妹。数日前失足落水,我与娘子亲自收敛了阿元妹妹的尸身。亲眼看着下葬。昨日傍晚,有人敲门,门房开门,一人褴褛衣裳,枯槁如恶鬼。却是自称阿元妹妹。”虞立照叹了口气又道,“我那娘子见了那鬼物,也非说是她亲妹子阿元。诶——”
对上了!先前在客栈听说书人所言对上了大半,那褴褛的鬼物并非什么老头,而是李泠鸢的亲妹妹阿元!
“自那‘阿元’归来,虞家可再也没有安宁日子了。。。”虞老爷说罢重重地叹了口气,“先是家中的牲畜离奇死亡,再是——我夫人离奇病亡。这接二连三的横祸,叫我不得不信,这阿元决计是个妖物。断然是留不得了。”
方峋:“这阿元现在何处?”
虞老爷:“在后花园的一处偏房旁。”
方峋:“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后花园的时候,正是晌午。果不其然后花园的偏房有两位家丁把守。虞老爷从家丁手中接过钥匙,亲自将房门打开。外院的光从打开的房门透进,照清了门内的一切。
没有方峋料想到狰狞的一面,房间出奇地干净。光束照着空中的尘粒,尽头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披散着头发望着面前的一块空地发呆。
“阿元?”虞立照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少女闻言抬头朝这里瞥了一眼。只是一眼,又低下头来,不复一言。恢复固有的动作姿态。
虞立照转头对方峋道,“自那日回来,便是这样。只对阿元二字有反应。说其他的却是不应的。”
方峋上前几步,走到少女面前蹲了下来,掏出符篆捻了个诀,柔声道,“阿元,看这里。”
少女听到阿元二字便迅速抬头,对上方峋的视线。方峋迅速将符篆点在阿元的额头。
符篆没有丝毫反应,下一秒便掉到地上。少女也在下一刻重复低头的动作。
方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符篆陷入了沉思。这是一道寻灵符,人有三魂七魄,通常一个正常人三魂七魄齐全,这道寻灵符就该亮起来。可面前的少女贴上此符,符篆却毫无反应。
面前这位阿元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想,虽不知这位“阿元”因何死而复生,但现下魂魄不全。所以才端的这副痴呆样。
一旁的虞立照上前,“道长可是发现了什么异样?”
方峋转头回道:“这位——”
骤然一股腥甜的气息散出将他团团围住。很短暂便散开了。他马上认出这腥香味!在拜堂时,虞家厢房内闻到的都是这股短暂腥香味。原先他以为这股腥香味是从李泠鸢身上逸散出来。却不曾想源头竟然是出在这虞大少爷虞立照身上!再低头一看原先的符篆不知何时焦了一道口子。一种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浮现。
他看了虞立照一眼,而后不动声色止住话端,转了个头,“却是异端不错,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虞立照同虞老爷对了眼,徐徐展开纸扇,一双眼睛无限悲悯,“自然是阿送阿元妹妹早登极乐。”
方峋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一股熟悉的眩晕感再度袭来。
六日后。
虞家祠堂。
方峋再度睁眼,便闻到一阵阵腥香味。如果说原先的香味是极其细微。那目前的腥香味便是铺天盖地而来。与此前相比,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堂前的空地被摆作一个祭坛模样,架上吊着一人,随着链条轻轻晃动。方峋仔细一看,正是阿元。
阿元的目光空洞,望着虚空全然不知即将面临什么。
虞立照站在堂屋正中央对着方峋微微颔首,“道长,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
方峋定睛一看,这祭坛摆的方位不对,压根不是什么超度所用,乃是借魂挡煞,这祭坛邪得不能再邪了!
他伸手去摸布袋的法器,不成想摸了个空。低头一看手上不知何时有个疤痕,伸手摸上脸庞,全然是另一副骨相。他赶忙去照桌上盛着清水的碗,照出一副陌生的脸来!
“何道长,为何还不开始?”那边虞立照开始催促。
何奎!他记起来了,在幻境中的事情大致发生顺序不可更改,即使修改了,也会被自动回正到应有的轨迹上。换言之,他在这个幻境中能被看见后,被这个幻境自动修正到了何奎身上。借着何奎的身体,一探过往。
阵法将成,即使不用他做什么,阿元也将面临应有的结局。
不一会儿,锁链晃动,烈火焚烧,阿元开始哀嚎。
方峋不忍看便闭上了双眼。
“且慢!”一道声音插进哀嚎声里。方峋睁眼,一位蓝衣女子急急赶来。正是阿元的姐姐李泠鸢。
原本气定神闲的虞立照立刻站了起来。对身后追过来的小堇说道,“我不是说让夫人静养。你怎么看得人?!”
小堇面露难色。
虞立照立马上前,握住李泠鸢的手,道,“阿泠,你来这里又是何必呢?”
“我不来,难道看着你烧死我的亲妹妹么?”李泠鸢抽回手,甩了虞立照一巴掌。
虞立照被甩得偏了头,竟也不恼。他摸了摸被打的脸侧。“你看清楚,那根本不是你的阿元妹妹!阿元一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你面前的这个是妖物!”
李泠鸢闻言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干的那些勾当我不知道么,我妹妹是怎么死的?”
虞立照闻言似被冻住,不发一言。
她盯着虞立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真叫我失望。”
未等虞立照答话,李泠鸢又从怀中取出一物,亮光晃了一下方峋的眼。正是那枚双鱼铜镜。
她咬破手指将鲜血滴在铜镜上,刹那间铜镜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阵法瞬间逆转。
铁链断开,李泠鸢伸手接住跌下来的阿元。
阿元眨了眨眼,盯着接住她的人良久开口:“姐姐——”
“阿元,没事了,我带你走。姐姐带你走——”
变故却由此陡然生起,一旁的虞立照突然冲出,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匕首,正欲对阿元下手。噗嗤一声,刀柄没入肉的声音。
阿元一伸手摸出满手的鲜血,却不是她的。李泠鸢挡在她身前接住了这一刀。
再也站不住,李泠鸢跌坐在地,痛苦捂住腹部,却还是一味地将阿元往外推,“快走,不要回来——”
阿元目眦欲裂。
大地应声而动,方峋抬头向上看,天空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裂缝,他在心里暗道声不妙,这里的世界眼看快要支撑不住了。周遭开始一寸一寸崩塌,他顾不上伪装,急忙捡起那只铜镜,他试着往铜镜中灌入灵力,铜镜终于有了反应。
那枚铜镜又清晰地照出了他的脸。数息之后,感觉一股吸力将他吸进镜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