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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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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安永街尾忽然响起梆子声。
来者是一名裹着烂衣破衫的老者。那已经称不上是一个“人”了,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严严实实地裹着全身。身子佝偻的完全不似人形。从那烂布袖口伸出一双皱皮生斑的鸡爪老手。沿着行道缓行。
缓慢地,一声声地敲着那梆子。
行至虞宅。那破烂老者一改缓慢,倏而加快步伐。手里的梆子敲得更响。
“笃笃笃笃---”
那虞宅门房被惊醒,赶忙起身查看。一边走着,一边嘟囔,“大半夜哪个衰鬼不睡觉,跑这来鬼敲嚎丧。谁呀-”
“笃笃笃笃--”
门外没有回应,敲梆子的声音更加剧烈。
这下睡意清醒了大半。
虞门房又提高了声音道:“谁呀--”
依旧没有应答。只是梆子一声高过一声。
心下生疑的他,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瞧。那老头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前。
见是个老头,虞门房刷地一声打开大门,指着那老头骂道:“油脂蒙心的糊涂老货,瞎了你的烂眼,大半夜地敲丧呐,快走快走--”
见到那老头还是不动,虞门房便伸手去推。
哪成想这一推,那老头便应声倒下 。再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哪里有什么老头?只有一摊破烂布丢在地上。
虞门房用脚尖点了一下那块布,不成想那布上直接燃起一团火。顷刻将布烧光殆尽。
吓得小门房连滚带爬的往府里跑。
……
客栈内。
“唉,你听说了吗,前天虞府闹鬼。”
啧啧啧,动静还不小。喏,就虞府那个门房,是我二姨的表兄的连襟,可亲眼瞧见了。据说啊,那恶鬼是来找虞府索命来了。
“索命?!怎么?那虞府还闹过人命?!”
中年男子忽然顿住,一脸讳莫如深。
众人还等着下文,不由得焦急起来。
“你到是说呀——别吊咱们的胃口呀!”
旁边一人立马会意到,将中年男子的酒杯斟满。中年男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嗅了嗅酒香,在众人焦急的视线中摇头晃脑了一会儿,才悠然压低声音道:“ ‘花青客’ 李泠鸢诸位还记得吗。”
“不是说染了怪病,早死了吗-难道另有隐情?!”
“哎,我可听说,这李泠鸢啊,”中年男子啧啧了两声,“跟虞家的大少有一段呢。”
“怎么说?”
中年男子露出回忆之色道,“这李娘子原是城西一位外来商贾之女,按理说也算衣食无忧。在十四岁时,因她父亲外出行商,偶过一处山林,遭寇贼劫杀,自此家道中落,又二年,其母病死,只余下一子一女相依为命。迫于生计,这李泠鸢沦落酒楼弹唱为生,勉强鬻些粥食度日。”
“坎坷的呦!”众人纷纷道。
“却说有一日,那李娘子一曲正罢了,一位恶霸看上了李娘子青春貌美,欲伸手调戏。恰巧遇上了虞大公子。正所谓‘路见不平一声吼’。虞大公子英雄救美。传为佳话。两人因缘结情。不过半载,虞府便敲敲打打,将李泠鸢迎娶进门。” 他看了看左右,将声音压得稍低些,“好景不长,才过了半月余,那李泠鸢就染了急病!暴毙而亡!虞大公子也因思念亡妻过度,一病不起。”
“好好的人怎么就染了怪病?这里面怕不是别有隐情?!这李泠鸢的身世也真是坎坷哪!”
“谁说不是呢!——这人哪——”
“小二结账!”一道声音打断了中年男子的讲话。那声音极好听,像是玉石碰撞声般抓耳。众人纷纷侧目。只瞥见一道白色背影。
店小二应声而来,小跑至那白色身影跟前。瞄了一眼菜品,道,”客官,一共十二文钱。”
那男子微笑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来,从里面数出十二枚,交与店小二。随即拿起一旁的配剑边转身往外走。
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
剑眉星目。面色皎白。眉毛上扬飞入鬓角,一双眼睛极有神采。
“嗬!怪俊俏的!”那中年男子望着远去的背影道。
“对了,我们说到哪里了?“中年男子回过神来。
场下的人亦回过神来。其中一人起了一嘴,说到这李泠鸢暴毙而亡!
“ 阿。。。对,说到这李泠鸢啊,自她死后,这虞府就再也没有一日安宁哪——”
*
夏秋交际。太阳还未落下,空气中已经泛起了些许冷意。不远处就是虞府,方峋搓了搓胳膊,抬脚朝虞府走去。
青天白日却大门紧闭。秋风席卷着落叶落至门口,却无人扫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朽味呛得方峋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他抬手敲了敲大门的扣环,铜环与大门碰撞的声音格外空荡。
他轻轻地扣了三下。“有人吗?”
无人应答。
哒哒哒。又是三下。
门吱呀地一声,开了个缝隙。半颗头探了出来,“你找谁?”
闻言,方峋从斜挎的布包中翻出一张纸,伸到那人面前。那人盯着纸上的内容,恍然大悟。
方峋从张纸后探头,露出笑容来,“我来除邪祟。”
“就你一个人?”那小童探出身来,觑了一眼单薄的方峋,便往他身后望了望。“你的帮手呢?”
“就我一个。”
小童拿眼盯了他半响,似是怀疑。在这沉默的一瞬,小童听见背后有人叫他。是虞府的管家,“小五,谁呀?”
那名叫小五的小童,回头应他:“来了个术士,说能除邪祟。”
“快请进来吧。先把人请到西厢房安顿。”
那小童应了是,一边推开门一边朝方旭努了努嘴,”你进来吧。”
方峋跟着小童穿过庭院,又绕过回廊。
那小童正引他过桥廊,用手指给他看,”喏,前面就是西厢房了,道长先稍作休息,稍后我家主人便来。”
小五在一处门前停下了脚步,双手推开深色的大门,”喏,到了。”
小五:“你便在此休息些许,酉时便可到前厅。酉时三刻,我家主人便至。”
语罢朝方峋拱了拱手,便走了。
方峋进了门将布袋和剑搁在桌角,从桌上倒了杯水,觉得有些闷又将朝东的窗户打开。日薄西山,窗前的竹影映在墙面上,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撑在窗台上,侧头欣赏了会儿晃动的竹影。盯着竹影慢慢晃动。
乍起一阵琵琶声,融在风中。
方峋起了兴趣,站在窗前细细听了许久。不知不觉中暮色已至。那琵琶声也随即消逝不见。
他回到桌前,将先前倒好的那杯水一饮尽。又取出布袋中的法器一一擦拭。待他擦拭完毕,外面的天已近黄昏。方峋想了一会儿,又取出一叠空白符纸,拧开朱砂盒,将毛笔蘸红,在符纸上写写画画。
“笃笃笃——”有人敲门。
屋外的灯已经完全点亮。方峋朝门的方向看去,一道身影映在门上。
“道长,我家老爷请大家来前厅一叙。”屋外的人道。
方峋应了一声,“就来,就来。”
屋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随后彻底没了声响。想是那人渐渐走远。方峋提笔,将最后两张符补完。将未干的符纸铺开,用一块镇纸压着。已经干透的符纸收进锦囊,揣入怀中。
做完这些,便吹了房间的灯,收拾出门。
南角的房间静悄悄的,所幸路灯明亮,一路蜿蜒至前厅。方峋越往前走,前方便愈明亮。前厅灯火通明。人声愈响。
虞府众人都聚在此,见方峋来了便给他让出一个位置来。
酉时三刻正。
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厅安静了下来。一位身着锦衣的中年微胖男子迈步进来。他朝方峋拱了拱手,神色严峻,“府中命案频发,这次是请道长来为虞府驱邪避难,事成之后,虞某必有重酬。”
方峋:“虞老爷放心。”
“老老爷不好了——”一位小厮慌张跑来。
虞老爷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着急忙慌的!像什么话!发生什么事了?”
小厮显然受了惊吓。战战兢兢道,“老爷,东厢房又死了人,少爷不好了——”
“ 什么?!”
正说着,又传来一声尖叫。“阿——”
虞老爷右眼皮重重一跳。几个家丁连滚带爬进来,肉眼可见哆嗦,“老爷,后花园发现两具尸体——”
虞老爷跌坐在椅上。
方峋上前一步扶起虞老爷道:先带我们到东厢房一探究竟。”
*
方峋随着虞府一行赶往东厢房。途经莲池。秋日已尽,只剩些许残荷枯叶立在河面。此外,便余风声。方峋却在风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气息极淡,只一息便稍纵即逝。方峋自幼五感异于常人。这气息不似妖,不似仙。这莲池透着古怪。
想了想,他掏出方才的藏入怀中的锦囊。取出三枚符纸,悄悄地压在莲池旁的石子下。这三枚符纸是阵符。引阵符在他身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小厮:“道长可有发现异常?”
方峋:“并无。”
到了东厢房。
那引路的小厮,将方峋等人引到东厢房,便退下了。
虞老爷爱子心切,急忙推开房门查看。
紧呼一声,“我儿——”
方峋走上前去,绕过虞老爷的身躯,才见到虞大少爷。
此刻病歪歪好似一片枯叶落在床上。却是一副煞白的形容。双眼紧闭,笼罩着一股死气。
方峋:“敢问老爷,公子病了多久?”
虞老爷抹了抹眼泪道:“自儿媳妇病逝的第二日我这孩儿便这般模样了。。。府里接二连三有人暴毙——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方峋从布袋中掏出罗盘,对着房间内的摆设认真探测。
罗盘原先正常转动,随后却停在指向一个柜子的方位不动。
方峋:“虞老爷。这柜子里装的是何物?”
虞老爷顺着方峋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漆红漆的大木柜。
虞老爷:“这是我儿媳妇的遗物,皆收敛在此。”
方峋:“罗盘指引到此,可否打开探查?”
虞老爷点点头。
方峋打开柜子,是一把螺钿凤颈琵琶,余下便是一些首饰玩意儿。
方峋将柜子彻底打开。
“方峋。”
方峋听到一阵朦胧而不真切的声音似在呼唤他,下意识回转身体,这一回身,便听见“当啷”一声,似有个什么物件落地的声响。他侧眸而下,发现是一柄倒扣在地面上手持的铜镜。于是便俯身去够那柄镜子。镜子背面中间雕着一双鲤鱼,双首依偎交缠,曲水纹隐在其中,如在水中游。最外围一圈雕着古字铭。字极浅,似是被抹去了一角,只能看见依稀刻着生、长二字。柳枝叶映在其两侧。方峋粗略地扫一眼,便将镜子翻了过来。
方峋的模样便清晰地映在镜子之中。他望了一眼,未觉有异,便想将铜镜搁置在桌上,那镜面好似起了水雾一般,骤然变得模糊起来。方峋惊诧收回想放置的手,将镜子凑到眼前细看,那镜面却又霎时恢复如初。他凝视了半响,正以为自己眼花之际,那镜中的“自己”却突然朝着他诡异一笑。
“!”
“这镜子果有古怪!你们看——”
没有人应他,后头没任何动静,他猛地回头。
虞家父子不见踪迹。
只有从窗外射进来的一缕缕光,孤零零地照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