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JOY浪里个浪

36、黑白灰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学生的家长就赶到了学校。我和张老师第一时间见到了高婷的父母。猝不及防，高婷的母亲先冲上来扇了我一记耳光。“啪”的一声，我一阵晕眩，然后脸上是火辣辣的疼痛。眼看着她母亲扬手又想打我，张老师和高婷的父亲赶紧把我们俩拉开。张老师把我拉在身后。
　　“你们学校怎么回事的？我女儿第一天到学校就没了！是不是寝室同学欺负她了？”她母亲不依不饶，歇斯底里地指着我的鼻子呵斥着。幸而清早学校里行人不多，但偶尔路过的人也纷纷侧目，探究发生了什么。
　　“高婷爸爸妈妈，这件事很突然，我们也非常难过。但是眼下我们先要把孩子之后的事情妥善安排了，不是吗？”
　　语罢，高婷母亲终于安静下来，但依然喘着粗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和张老师，仿佛认定是我们害死了高婷。
　　接下来的几天，我循环经历着和学生家长一次次地沟通，又一次次地以被高婷母亲边哭边骂的戏码中收尾。
　　这一周，我每顿要点两份烧腊饭，把自己吃到撑死，似乎只有胃部的饱胀感才能让我忽视内心那个无法填补的黑洞。
　　这一周，我晚上几乎无法入睡，有时候睁眼到天亮。高婷妈妈的那个巴掌，已经消肿了，但它却像一个恶鬼一样反反复复缠绕在我的思绪中，一闭上眼，我就能看见她那天绝望而又愤怒的眼神，她是瞪着我的，却又好像是透过我，再对另一个人发泄内心的无助。我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和别人诉苦，我想作为一个母亲，在那样巨大的痛苦之下，有过激行为也可以被理解和原谅。只是每日每夜，我无法安稳地闭上眼，我麻木地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昏暗的墨色，一点点透出亮光，露出鱼肚白的色彩，再一点点渐蓝。我第一反应是，如果我现在结束生命，是不是就不用经历所有的折磨？然后脑海里浮现出我的家人、爱人和朋友，赶紧打消念头。起床、换衣服，继续去面对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这一周，我和所有的同事都说“我很好，没关系”，我还能微笑，我还能继续工作手头上其他的工作也不曾停下。与其在宿舍睁眼到天亮，不如在夜深人静的办公室继续工作，至少能转移注意力。可是，就算骗过所有人，我都无法骗过自己，我的心仿佛被一个千斤重的秤往下拽，一直拽，拽去一个看不见的黑洞。
　　刘聿弦最近也在忙着秋冬发布会，微信和我说，最近没办法天天视频。我简单回了个“好”字，过了一阵，又害怕他起疑，补了一句“我开学也很忙”。尽管我很想他立刻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让我靠一会儿，但又实在不想让他看到我还肿着的半张脸，和憔悴到连嘴角肌肉都无法牵扯的样子。更何况他也正在为自己梦寐以求的发布会忙碌，隔着重重山海，他分身乏术，如果他得知我的境遇，除了担心和焦虑，并不能帮我立刻解决什么问题，还平添了他的烦恼，我不能因为我的问题而让他背负更重的负担。
　　几天后，他老家的亲戚都来了，每天轮番来找学院领导，反反复复强高调高婷这个孩子有多优秀，有多么可惜，言语间抱怨着学校对孩子关心不够，是学校辜负了这样一个孩子。几个大姨更是坐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呼天抢地地哭着喊着，旁边还有一群人帮腔。
　　家属的反复拉扯，学院让我在家属情绪激动的时候尽量回避，不要来办公室上班。白天空荡荡的宿舍楼，走廊透露着一种恐怖的安静。惨白的白墙，就像一张毫无血色的人脸。明明应该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却看不到一丝阳光。我躺在床上，感觉像是一个被活生生埋进墓穴的活死人，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很努力地寻找、想抓住最后一丝救命稻草，却根本没有力气伸出手，只能等着自己一点点被无力感和悲伤溺死。
　　只是这些感受我不曾和任何人说起。我看上去依旧很正常，每天规律的两点一线生活，即使不在办公室，也能远程兼顾着其他工作。我努力让自己作息规律，即使晚上难以入眠，我也强迫着自己躺在床上。尽管闭上眼睛，管脑海里反反复复地、乱序地出现着各种画面，甚至有时我分不清到底是记忆还是幻觉。
　　可是在别人眼里，我正常到冷漠。我甚至听到别人背后议论我，认为我过分冷血，因为至始至终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