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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掏空(二) 晚上走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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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走寝,孩子们还没褪去白天的兴奋劲儿,外文学院这“闻名遐迩”的男女比例,让我在女生寝室楼待了好久。女孩子们在寝室里叽叽喳喳地聊天,果然Z时代的孩子们特别能自来熟。见我来寝室,争着给我分享零食,还问我哪个学院的男生质量高,吵着要去联谊。
这时候白天那个形单影只的女孩推门而入,女孩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抱着一个装满洗漱用品的脸盆,女孩和我默默地点了头,然后一个人坐到自己书桌边,与周边女孩子们热烈地讨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起身走到她旁边,问:“高婷,你今天报道比较晚,晚饭吃了吗?”
女孩:“吃了,谢谢老师。女孩子并没有看我,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干发帽裹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转身挂着毛巾。”
和旁边室友手机、钥匙、玩偶公仔乱堆的书桌相比,女孩的书桌干净整洁到像一个上屏展示台。书架上整整齐齐放着原版的英文小说。有个专门的架子放置ipad,充电线被整整齐齐绕在集线器上。杯子和纸巾盒都是黑灰色的,就像女孩冷冷清清的状态一样,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其他女孩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明星、时尚,仿佛也根本没有注意到高婷的存在。而高婷这种和她年龄不符的冷清感让我越来越觉得奇怪。
“那你也早点休息,后面每天都有集体活动安排哦。”我回头看着她说。
“谢谢老师。”
我略略侧身,对所有女孩说:“大家都早点休息,又是请随时联系我。还有,大家注意用电安全。”
“导员再见。”其他女孩们笑着和我挥手再见。
走出寝室,高婷的反应让我有些莫名的不安,或许应该找个机会和她深入聊聊。
今晚满月,没有云层的天空,让月光多了层温柔的光晕。八月底的上海暑气渐退,吹来的丝丝凉风。走在校园里,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上,挂着许许多多五彩的纸风车,那是为迎新特地布置的。晚风吹起,风车随之旋转,在渐暗的夜色中,画出了美丽的弧线。又是一年忙忙碌碌的迎新,这是无数学子开启大学生活的起点,也是他们从青涩走向成熟的转折点。我时常会想起自己刚进大学的场景,一整个夏天,对自己真的考进心仪大学的不真实感,在新生报到那天消失殆尽。仿佛是中了大□□后,兑现了奖金一般,切切实实地拥有了梦想终于成真的踏实感。
我第一次见到余西,就是在寝室。她比我早到。我和余西也是一家人陪着一起来报到的,一群人挤在不大的寝室,几乎挪不开身。因为余西矮小,我第一眼都没有看到她,还以为旁边忙着擦桌子的人高马大的姐姐是我的室友。等到晚上,家人们离场,我才终于搞清我室友的长相。我们是三人的寝室,我,余西和另一个心理学系的女孩。因为心理学系的女孩家住的很近,于是就不怎么住校。而我和余西也就享受到了二人寝室的“正外部性”。曾经,我和余西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开学后不就,她被查出气胸,手术后出院,不能提重物,每次都是我帮她去水房打水;我高数题不会,余西总能一遍遍耐心地教我;每一次晚上卧谈,我们都可以聊到天亮;每一次欢喜或悲伤,我们都毫无保留地站在对方的身边。但或许生活就像一列火车,坐在你邻座的人,有缘,便可以一路欢笑,可是到了某个站点,就会下车分道扬镳,不然,便是坐过站,或许就此驶向错误的方向。也许,和纪凌、余西的关系便是如此吧。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终究会在不同的轨道上驰行。去年的圣诞节,纪凌和余西对我的伤害让我有怨、有恨,也有不甘和失望。但现在回想起来,内心再也没有波澜。我依旧无法原谅他们,但我也不会因此而难过,就像一道浅浅的痕迹,留在心里,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我感慨一番,想着也许真的是太累了,才会莫名其妙地伤春悲秋。想着后面一周的新生入学教育,还有无数的工作等着我,我赶紧晃了晃脑袋,然后向教师公寓方向走去——早些休息,准备持久战。
白天的忙碌让我头一站到枕头就睡着了,然而在半夜,我被持续的手机铃声吵醒。手机亮屏,凌晨2:37,打我电话的是高婷的室友。我心中莫名“咯噔”一下,因为半夜接到学生的电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电话那头传来学生颤抖的声音:“导员,不好了,高婷不知道怎么了,面色苍白,喊都喊不醒。”
脑中瞬间炸裂,来不及换衣服和鞋子,一边打着急救电话,一边冲向学生宿舍。
我赶到的时候,高婷躺在地上,面色灰白,宿舍其他女孩被吓得不轻,一边哭着喊她的名字,一边给她做心肺复苏。救护车到得很快,急救医生看了高婷的瞳孔后摇了摇头,拉了张心电图就走了。室友被吓得不轻,抱在一起大哭了起来。我强忍眼泪,一边大脑迅速思考后面要处理的事情,一边把几个惊魂未定的女孩送到宿管阿姨的值班室,然后给孩子的家长、给学院打电话。
学院的领导、学校保卫处老师,以及公派出所民警几乎同时赶到。民警看了一下现场,发现高婷的桌子上有一包白色粉末,快递盒子还未扔。塑料包装袋上写着亚硝酸钠——一种三克致死的无机盐。
“通知家长了吗?”民警问。
我木木地点点头:“孩子父母连夜开车过来了,说是上午能到。”
宿舍白炽灯的光那么刺眼,高婷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各种光线交织着,像一条条紧紧勒着我的绳索,让我快要忍不住想尖叫。狭小的寝室站满了人,保卫处的老师和民警一边打电话联系殡仪馆,一边和学院商量着后续的安排。每个人眼中的哀伤、不安、焦虑,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抱怨。我仿佛是那个罪魁祸首一般,莫名地生出了罪恶感。
“艾晨,先回去吧,我们明天一早,学院学工队伍开个会。”学院负责学生工作的副书记张老师拍了拍我,我应了一声,刚迈开腿,一个踉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得快要走不动了。
“张老师,我就不回去了,寝室另外几个女孩估计也被吓到了,我刚刚让她们先去宿管阿姨的房间,不知道是不是方便今晚给他们安排一个空寝室,我陪着她们。”
张老师点点头,然后让我带着三个女孩住进了临时的寝室。
一切又湮没在黑夜里,我和几个学生都没有睡着,她们和我讲述了今天晚上整件事的经过。我走寝后,大家也准备熄灯了。高婷一直趴在书桌上,室友以为她睡着了,于是想喊醒她。结果高婷没有反应,一摸发现她浑身冰凉,才意识到出事了。
“她没有和你们说过什么吗?”我问
“没有,她好像不太爱说话,今天也就是简单和我们打了个招呼,喊她吃完饭的时候她也没去。我们以为她只是怕生。”说着说着,一个女孩又有点哭腔了。
我内心无比心疼这几个女孩,刚进大学第一天,就遇到了那么大的事情:“我知道这件事情太突然了,不仅仅对你们而言,对我来说也非常难以接受。但你们不要自责,你们处理的非常好。但如果你们内心有不舒服的感觉,请随时和我说,或者去找心理中心的老师聊聊。大家不要觉得有负担,如果内心有承受不了的事情,一定要寻找别人的帮助。”我轻轻抱着女孩们,内心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