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林 ...
-
林安平食言了,他估计这一个月都回不了公司,季度奖算是完蛋了。
他手臂骨痂生长良好,三个星期后医生就决定给他拆石膏,原来想着第二天就回工位上班。
程知殊三更半夜给他打电话,这个点,手机铃声响起来和午夜凶铃没什么区别。
“我过两天回国,你去京城首都国际机场接我。”她的声音里混杂着呼啸的风声,补充了一句:“我很想你。”
哦,接机呀,没问题啊。林安平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想。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京城?”
操,他还以为是云绮。
电话那头模糊的传来几声兴奋的尖叫,有人大喊,Aria,Thatdrift'ssickaf!
过了一会,程知殊的声音传来,隐约带着几分笑意:“刚好你最近不用上班,不是吗。”
…林安平很想委婉的告诉她,如果不是她让他在家休息,其实他单手也能工作,可能没两天就回公司了。
程知殊抱怨:“我根本不想回京城,我朋友都直接回云绮了,但我妈硬要我回去一趟。”
“京城一群老头子,哪里有云绮好玩。”
林安平想说他也不想去,特别是他左手刚拆完石膏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到?”他问。
“忘了。”她说。
“到时候发给你。”
正值淡季,机票看着挺便宜,林安平狠狠心选了商务舱,11点到的京城。司机过来接他,开的是商务车。说程小姐5点才到,要不要去哪里先逛逛?
林安平学生时代和父母来过很多次京城,光是疗休养就有两次了,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说随便吧,都可以。
司机开到skp,林安平进去逛了会,maxmara留齐刘海的女店员特别热情,他试了挺久她都没不耐烦,还跑了好几趟帮他找号,夸他好看,眼神特真诚,搞得林安平不好意思不买,最后选了件双排扣的风衣,付款的时候心都在滴血,真希望程知殊能给他报销。
表店是不敢逛的,看见有家卖床的进去看了看,说是专业做护脊的,躺上去挺舒服,随口一问价格要40多w,抵他一年工资。
云绮也有skp,他记得同事几个聊天的说过,他们收入在全国都能挤进5%了,逛这种地方还是会觉得挫败。
司机4点半开到停车场,车里暖烘烘的,林安平半路上就睡着了,车门开的时候才醒过来。程知殊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带进来一阵冷风,寒意似乎从她衣服布料的缝隙里渗出来,冷的林安平瞬间清醒了。
程知殊很高,长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看着难起绮念。她垂眼看他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青灰色的阴翳,瞳孔却亮得惊人,像夜视镜里锁定的光点。不能说她不漂亮,她五官分明,精致到刻薄的地步。但她带给人的感觉,明晃晃的昭示着,比起另外一些东西,她的长相实在是不值一提。
程知殊看见他似乎很高兴,眉眼都带笑,玉石耳环跟着晃——水头太足,绿得几乎滴下来。她看见角落里的袋子,问他:“你喜欢maxmara?”
林安平本来想说没有啊,就随便买的,但看她现在心情好,心念一转,又改了口:“对啊,有几个款式我都挺喜欢的,今天看见,就买了。”
程知殊挑眉,说喜欢就买吧。林安平点点头,知道她都这么说了,自己回家就可以收包裹了。
“你手好些没?”
“好多了,”林安平觉得这样讲太冷淡,又补了一句:“石膏都拆了。”
程知殊笑:“我那天喝多了,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第二天全忘了,看微信给你发的航班才想起来。”
Aria,Thatdrift'ssickaf!
你,开车,喝多了?林安平想,说开车也不准确,应该是飙车吧。
“随口说的,没想到你真来了。”
林安平:…
他的笑挂在脸上又清又浅,说:“那就是没想我来了,我回去?”
“来都来了,京城很好玩的。”程知殊笑着说。
晚上两人在餐厅吃西餐,占了一个小房间,光线很暗,玻璃杯闪出水晶质地的光。环境很高级,却让人不太有食欲。
程知殊看他左手不太方便,把肉切成小块盘子推过去给他,林安平受宠若惊,更加食不知味了。
她开了瓶气泡酒,倒出来是粉色的,问林安平要不要喝。他点头,她就帮他倒了一杯,托着腮看他,笑盈盈的,神情很柔和。
他拿不准她是不是要让他喝完,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喝的太急,没尝出味。只觉得很甜,喝下去气泡似乎还从胃里涌上来,小瞧了这瓶酒的度数,喝完他头晕晕的。
酒精上头人难免冲动,林安平终于忍不住问她:“是有什么事吗,你今天怎么那么高兴呀?”
程小姐说:“你来了呀,我当然高兴。”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脸不红心不跳的,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
林安平笑笑,没信,但莫名挺高兴。又觉得古怪,以他和程小姐的关系,他还没拿出几句讨人喜欢的话,程小姐倒是随口说上甜言蜜语了,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他又想起来,那个沉重的、足有几十斤的、扎着红绸蝴蝶结的礼物,拆开来,透明的玻璃盒,里面全是钱,红艳艳的钱。
瞧着好看,打开来庸俗、直白、简单粗暴,却又让人无法拒绝,就像他们的关系。程知殊为什么送他这样的礼物?林安平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想了又想,银幕上毫无意义的画面播放着,他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闻弦歌而知雅意,程小姐许是在敲打他吧。
他数着玻璃盒里的钞票,正好相当于他三年税后收入。这让他既恶心又兴奋,像被迫吞下一块裹着蜂蜜的刀片。
程小姐显然是误会了,换谁不误会?林安平解释了,同事,最多算是朋友,回来拿硬盘,店关门了,就一起吃顿饭,还只是剩饭和速成汤。
可程小姐不问不听不信,她说行了,别说了,我不想知道,可是我很生气,怎么办?
林安平从没见过她生气。程小姐要什么没有,她会无聊、烦躁、厌恶,林安平也见过她不高兴的时候,没见过她生气。
林安平当时解释的都快要绝望了,他想,要是能不再假笑,不再假装镇静,不在语无伦次的说一些不知所谓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程知殊从酒柜里挑出一支葡萄酒,提着细长的瓶颈,平静的问他,可以吗?
林安平来不及怕了,他几乎是松了口气,鬼使神差的说,可以,当然,随便吧。
玻璃碎片飞溅,其中一片划伤了程小姐的手,细细的一道血痕。
他记得自己疼痛又疼痛的叫了一声,痛得他蹲下去,像是连抵抗地心引力的能力都没有了,生理性泪水涌上来,程小姐的面容模糊了,他在令人难以思考的痛苦里分心,觉得看程小姐现在的表情,应该很想抽支烟,Trinity,她包里总会放一包。
程小姐别过头不看他,打电话让人把他送到医院去。没多久,有两个人把他扶起来,尽量不碰到手,往门外走去。他痛得茫然失措,看不清路。
走过门的时候,他没忍住回头,程知殊睫毛低垂,指尖夹着纤长的烟身,鲜血从手上一道不起眼的伤口蜿蜒着爬出来,氤氲的烟雾模糊了侧脸轮廓,满屋浓郁的葡萄酒味里,林安平闻见轻烟淡淡的雪松木香。
住院、探望、了无音讯。半夜出乎意料的电话,他赶往京城。
程知殊待他如常,似乎那天的事已经翻篇了。
她其实压根不在意吧,他想。
程知殊中途接到一个电话,没开免提,但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管对面的人叫妈,林安平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已经聋了。
对面的人也就是不咸不淡的简单交代几句,程知殊嗯嗯啊啊的应下了。
最后对面冷冰冰的评价她:
"败家废业,荡无纪纲。”
她没生气,说:“您知道吗,爸送了我一个小岛,上面还有度假村,程终礼都没有。”
程知殊有一下没一下用刀尖去戳鹅肝,下面的面包塔被油浸的油亮亮的。他看见她眉头下压,目光凝滞在空中某处,审慎又精明。
她似乎是酝酿了一下才开口:“可是我没有很开心,您为什么不…”
“您和大哥什么时候休息呀?我们一家人去岛上住几天吧。”
沉默了一会,对面没接她的话,语调冷冷的:“你自己不学无术,不要拖着你大哥。”
程知殊没说话,耐心的等。
又隔了几秒,对面抛下一句:“晚上回家一趟。”然后就挂了电话。
林安平后悔无比,感觉自己听了不该听的,搜刮肚肠的想着要说些什么缓解气氛。
程知殊的神色却是瞬间放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抿了口酒,口红浅浅一个印在上面。
再开口的时候,她语调竟是得意的。声音很轻,尾音愉悦的上挑,分不清是在和他说话还是自言自语,胜券在握十拿九稳:“严女士包愧疚的,我接下来在京城要一路绿灯了。”
她习惯在别人面前称自己的母亲为“严女士”,就像所有人一样。
她向林安平抱怨:“瞧她这个死官做的,天天净埋汰我。”
林安平想,他妈妈要是能做,别说埋汰他了,埋了他都行。
他试探着问:“那你刚刚跟她说的…”
她笑,两排牙齿半露,在光下看着锋利极了:“临场发挥。我又没什么坏心,她位高权重嘛,算计一下怎么了。”
林安平配合着笑了声,垂下眼,神色晦暗不明。
是这样啊。
位高权重嘛,算计一下怎么了。
晚上程知殊被他母亲叫回家去了,留司机送林安平。
他半路口渴,下车在街边买了杯苦瓜柠檬茶,从店门走出去的时候,听见门外有三四个客人喝着茶远远的对那辆mpv指指点点。
“我*,牛*,这车不便宜啊。”
到了地方,司机帮他拉开车门,他告诉保安姓名,就坐独户电梯到了顶层。
那套房有三层,中间镂空,装潢复古。站在中庭仰头向上望,隔着玻璃和挡光板,可以看见无光的夜空。林安平愣愣的看着,方才在店前听见的那句话从心里冒出来:
我*,牛*啊。
程小姐可真有钱。
他走上方形长廊,顺手就把廉价的柠檬茶丢进垃圾桶。这只是程知殊众多房产之一,他见多了,心情慢慢恢复到死水般的平静,只是隐约有些羡慕。
随便走进一间房,来不及欣赏房间的内饰,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