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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风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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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了。
遵义老宅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叶子落了又长。外婆的背更弯了,但腌酸萝卜的手艺没丢,新缸稳稳的立在厨房角落。小姨家的林林琪琪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但还是会和过去一样偶尔会跑来问“姐夫”许屹安娱乐圈的八卦。基金会“心鸣”运转良好,救助名单越来越长。
许屹安四十一了,时间在他身上刻下更深的沉静,也带走了些东西。他大部分时间住在重庆,回遵义看外婆时依旧住在元韫真那间房,书桌上的《我不演》、小木佛和干枯雏菊瓶没挪过位置。日子像贵州山间的溪流,平稳,清澈,安静。只是偶尔在某个黄昏,或是闻到某种熟悉的柠檬香,那胸腔里空落落的落寞感会不期而至,提醒他曾经嵌入生命里最深处的那个存在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工作并未完全停止,只是更挑质量。他接了一个纪录片的配音,主题关于非遗手艺的传承。项目启动在杭州,主办方租了个古色古香的园子。许屹安提前到了,避开人群,在过道一角看着池子里的锦鲤发呆。
“许老师?”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响起。
他回头,是个年轻女孩,穿着主办方的工作服,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睛很亮,像盛着两汪清泉。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有点紧张,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您好,我是活动组的李迪儿,负责对接您这边的流程。”她语速有点快,努力保持着专业,“场地和流程单确认好了,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或者…您需要喝点什么?咖啡?茶?”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微微泛红。
许屹安点点头,接过流程单,目光扫过,很标准。“谢谢,白水就好。”
李迪儿很快端来水,没立刻走。她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工作牌的带子,似乎在给自己鼓劲。“那个…许老师,我…我是您的影迷,也读过元老师的书…《不演我们的故事》。”
许屹安抬眼,平静地看着她,这样的开场白并不少见。他等着下文。
“我大学时就特别喜欢您演的戏,”李迪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神真挚,“后来…您和元老师公布恋情的时候,我们宿舍都炸了!真的!就觉得…你们俩站在一起,那个感觉,特别对。像书里走出来的人,就该是一对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元老师走的时候…我们都很伤心。她那么好…书里最后那段话,我抄在日记本里了,‘杯子满了’…写得真好。”她抬起头,眼神清澈,没有刻意的同情,只有纯粹的惋惜和一种想要表达的急切,“…许老师,希望您现在…已经走出来了,我们都希望您好好的。”
她说完,似乎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很开朗,也很聪明,懂得在尊重的前提下表达关心。
许屹安看着她年轻鲜活的脸庞,听着她真诚甚至带点冒失的话语,心底那潭沉寂许久的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波澜。他微微颔首:“谢谢,有心了。”
活动进行得很顺利,结束后,李迪儿尽职地送他上车。关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快速说了:“许老师,工作顺利!期待您的配音!”车子启动,许屹安从后视镜看到她站在原地,用力挥了挥手,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一道青春的弧线。
回遵义后不久,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好友请求:李迪儿(杭州活动),许屹安点了通过。
起初是节日的祝福,简单的“许老师,新年快乐/端午安康/中秋快乐”。后来,她会分享一些和工作相关的趣事,或者拍一张西湖边的落日,附言“今天看到,想到您配的纪录片旁白,特别有感觉”。再后来,她会小心翼翼地发一些她觉得有意思的文章链接,关于新发现的古村落手艺,或者一本冷门但深刻的小说。
许屹安很少主动发起话题,但每条信息都会看。她的分享不聒噪,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和蓬勃的生命力,跳跃的清澈地流淌进他过于安静的世界。偶尔,他会回一个“嗯”,或者“谢谢分享”。有时看到特别契合纪录片主题的资料,他会多问一句“链接方便发我下吗?”李迪儿总是秒回,附带一大段她自己的见解,热情洋溢。
时间像细沙一样流淌。李迪儿尝试着,在某个周末发来消息:“许老师,听说您基金会最近在做一个西南山区儿童先心筛查的项目?我有个朋友是做医疗影像设备的,也许…能帮上点忙?”牵线搭桥,事情竟然真的有了眉目。为表感谢,许屹安提出请她吃饭。地点选在杭州,一个安静的私房菜馆。
饭桌上,聊工作,聊基金会,聊那些被救助的孩子。李迪儿思维敏捷,见解独到,对公益的热情真诚不做作。她不再叫他“许老师”,而是带着点俏皮的“屹安哥”。她坦然地提起元韫真,说起自己读《不演》时哭湿了多少纸巾,也说起元韫真书中那些关于生活细节的描写如何打动她。
“外婆的辣酱秘方那段,看得我口水直流,还特意去搜了二荆条辣椒长什么样!”她笑着说,眼睛弯弯的,“还有你们在爱丁堡雨后散步的时候…写得真好,我感觉好像能闻到石板路雨后湿漉漉的味道。”
她提起元韫真时,语气自然,带着由衷的欣赏和怀念,没有一丝窥探或比较的意味。这让许屹安感到放松。他发现自己竟也能平静地接上几句关于书中细节的话。一顿饭,吃得比他预想中轻松愉快。
距离感在一次次有分寸的靠近中悄然溶解。李迪儿依然主动,但从不越界。她会在他回遵义后发消息问“外婆腌新萝卜了吗?”,会在他去冰岛看极光时提醒“那边风大,屹安哥注意保暖”。她的存在,像冬日里透过云层洒下的一束阳光,不灼热,却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
相识一年后的春天,李迪儿辞去了杭州的工作,申请加入了“心鸣”基金会驻西南的项目组。她搬到成都,离遵义和重庆更近了些。周末,她会坐动车过来,有时是送项目资料,有时,就是来看看。
第一次,许屹安带她走进遵义老宅。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看这个陌生又水灵的姑娘。小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外婆,小姨,这是李迪儿。”许屹安介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家人间才懂的郑重。
“外婆好!小姨好!”李迪儿声音清脆,笑容灿烂,带着晚辈的恭敬和自然的亲近。她把带来的新鲜水果和杭州点心放下,很自然地挽起袖子,“小姨,我帮您洗菜吧?”
外婆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李迪儿,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小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哎哟,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快坐快坐!”语气里的热情,比对待普通客人多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那天晚饭,桌上多了几道李迪儿带来的预制杭帮菜。饭桌上,她讲基金会项目的新进展,讲山区孩子们的笑脸,也讲些成都的趣闻。外婆偶尔插一句“辣子不够”,小姨则不停地给她夹菜。气氛有种久违的热闹。许屹安看着她们交谈,看着灯光下李迪儿生动的侧脸,听着外婆偶尔低低的咳嗽和小姨爽朗的笑声,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似乎在缓慢地、无声地解冻。
饭后,许屹安带李迪儿去了元韫真的房间。书桌依旧,书、小佛、雏菊瓶都在原位。李迪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处,最后落在那本《我不演》上,眼神里是纯粹的肃穆和了然。
“这里…还是韫真姐书中的样子。”她轻声说,用的是“韫真姐”,自然又尊重。
许屹安“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李迪儿也没再问。她懂。
又过了几个月,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许屹安开着车,李迪儿坐在副驾。车子没有回老宅,而是开向了城郊那个安静的墓园。
山风微凉,吹动着路旁的松柏。许屹安捧着两束洁白的雏菊,李迪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他们停在那块熟悉的墓碑前。照片上的元韫真,笑容依旧清澈明亮,眼神仿佛能穿透时光。
许屹安蹲下身,仔细拂去墓碑上的浮尘,将一束雏菊轻轻放下。他沉默了很久,只是看着照片。山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乱了李迪儿的发丝。她没有催促,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同样落在墓碑上,带着深深的敬意。
“韫真,”许屹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像对着一位老友低语,“我带迪儿来看看你,她…现在在我身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觉得无需多说。“外婆身体还好,就是记性差了点。小姨家现在的生活也不错,林林工作了,琪琪考上了研究生,但还是和以前一样都皮得很,就像你书里写的那样…基金会最近又帮了几个孩子,手术很成功…”
他絮絮地说着,像汇报家常。没有悲伤的哭诉,只有平静的叙述。说到最后,他轻轻补了一句:“…我很好,我们都好,没有人把你的‘好好活着’当耳旁风,你放心。”
李迪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另一束雏菊也轻轻放下,挨着许屹安放的那一束。她对着墓碑,认真地鞠了一躬:“韫真姐,你好。我叫李迪儿,谢谢你的书,它给了我很多力量。我会…好好陪着屹安哥,也会常来看外婆和小姨。”
许屹安站起身,看着身边年轻而坚定的女孩,又看向墓碑上永远年轻的容颜。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不是替代,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对生命流转的深刻接纳。他答应过她的,好好生活。他正在履行承诺。
离开墓园时,许屹安主动牵起了李迪儿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婚礼很低调,在遵义,只请了至亲好友。外婆穿着簇新的暗红色褂子,由小姨搀扶着,坐在主位上,看着许屹安给李迪儿戴上戒指,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眼里有泪光闪动。小姨更是哭得比新娘还厉害,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网络上有照片流出,祝福声居多:
“终于有人陪安哥了!真好!”
“李姑娘看着就很阳光,祝福!”
“元老师在天上也会欣慰的,她最希望安哥幸福!”
但也有些刺耳的声音:
”五年就再婚?感情也就那样吧?”
”替元老师不值…”
“男人果然都是现实的…”
许屹安和李迪儿都没回应,生活是自己的。
一年后,他们的女儿出生了。小小的,软软的,哭声却格外响亮。许屹安抱着这个皱巴巴的小生命,第一次体会到手足无措的慌乱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柔情。外婆颤巍巍地凑过来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像屹安!鼻子像!”
取名时,许屹安抱着女儿,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书桌,落在那本《我不演》上,又落在那个刻着“平安”的小木佛上。他低头,看着女儿清澈懵懂的眼睛。
“叫许嘉元吧。”他说。
李迪儿靠在床头,温柔的看着他:“‘嘉’是美好,‘元’…是开始?”
许屹安走到床边,将女儿轻轻放进李迪儿怀里,俯身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又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娇嫩的脸颊。“嗯,美好的…开始。”“元”,是开始,也是铭记。是新的旅程,也是旧时光里永不褪色的印记。李迪儿懂,她笑着点头,眼里有理解和包容的光。
网络上的议论随着时间渐渐平息,生活被婴儿的啼哭、奶粉尿布、外婆的唠叨和小姨的帮衬填满。许屹安依旧会处理基金会的事务,也依旧会在某个深夜独自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我不演》,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小嘉元已经在小床里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李迪儿在客厅轻声整理着明天基金会活动要用的资料,许屹安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柔和。他没有开电脑,只是再次翻开了那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书。指尖习惯性地滑过书页。
这一次,他翻到了最后,看到元韫真写给读者的那段留言:
“给读到这里的你:
…能好好活着,好好去爱,就是最大奇迹。
——元韫真搁笔”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好好活着,好好去爱”这八个字上。灯光下,他的侧脸平和。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再次浮现,不再带着苦涩的思念,而是沉淀后的释然,因为他做到了。他带着她给予的爱与力量,走出了那间病房,穿过了漫长的孤独,最终抵达了这里,一个烟火气十足、充满新生与希望的新开始。
他合上书,小床里,女儿嘉元不知梦见了什么,小嘴咂巴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奶声奶气的音节。
许屹安站起身,走到小床边。小小的女儿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女儿柔嫩的脸颊。目光越过婴儿床,看向虚掩的房门外透进的客厅灯光,李迪儿模糊的身影正伏案工作。
逝者已矣。那份爱,那份痛,那份铭心刻骨的过往,永远是他生命底色里无法分割的一部分,如同书桌上那本《不演》,如同心底永不消逝的思念。但活着的人,生活总要继续。这不是遗忘,而是带着那份沉甸甸的爱与嘱托,勇敢地走进了新的篇章。他爱过元韫真,用尽全力,毫无保留的做了所有。如今,他也爱着李迪儿,爱着他们的女儿嘉元,爱着外婆和小姨,爱着这琐碎而真实的人间烟火。
元韫真说得对,能好好活着,好好去爱,就是生命本身创造的,最伟大的奇迹。他俯身,在女儿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窗外,遵义的夜风轻轻吹过山峦,带来远方湿润的草木气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