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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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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的风雪和那晚酒馆的暖意像两张色彩迥异的明信片,被元韫真和许屹安各自收进行囊。日子重新开始,又各自驶向了不同的河岸。
离开冰岛后,元韫真去图卢兹晒了几天太阳,南法总是暖的,没待多久就去除了骨头里的寒气,元韫真刚回到爱丁堡的雨雾里,手机就热闹了起来。外婆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操着一口流利的贵州话嗓门亮堂道:“幺儿,几时到家哟?年猪都杀了,就等你回来吃刨汤肉!你姨爹专门留了最好的坐墩肉!”小姨的信息紧跟其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真真,票买好了没?你家外婆天天扒着指拇头算日子,再不回来,我们耳朵都要被她念发霉咯!今年必须回来哟!”
看着屏幕上的催促,元韫真心头一暖,指尖飞快地订了回国的机票。
回到国内,熟悉的贵州湿冷空气里裹着腊肉香和淡淡的硫磺味(年节熏腊货的气息)扑面而来。推开外婆住的老宅的门,一股带着暖意的喧嚣气立刻拥抱了她。抬眼望去,红灯笼在房门口摇晃,厨房里热气蒸腾,小姨父正挥着大勺炒辣子鸡,糍粑辣椒呛人的香味直冲鼻腔。
“哎呀,我的真真幺儿回来了!”外婆一把拉住她,布满皱纹的手在她胳膊上捏了捏,“瘦了!外国那饭不养人是不是?手这么冰,快快,快点进来烤火!”小姨从厨房探出头,头发上沾着点面粉,大概是刚做完糍粑,笑道:“舍得回来啦?快去洗把脸,糍粑马上就好了,放了嘿多黄豆面和红糖浆,热乎的很!”
正屋里,老式铁炉里的蜂窝煤烧得旺,一点也不比带空调的屋冷。小姨家的表弟表妹正围着电视打游戏,吵吵嚷嚷的。没过多久年夜饭便摆满了大方桌:油亮亮的腊肉香肠拼盘、红彤彤的辣子鸡、酸香扑鼻的糟辣鱼、新鲜的折耳根拌着胡辣椒,还有她最爱的青椒排骨……春晚热闹的背景音几乎被淹没在一家人七嘴八舌的聊天和笑声里。
外婆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香肠放到元韫真碗里,又舀了一勺酸汤鱼。“多吃点补补,看你一个人在外面,外婆老是不放心哟。”外婆说着,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着,像是想找出点过去人的影子,声音低了些,“要是你爸妈还在,看到我们真真现在这么有漂亮这么有出息,不晓得要多高兴……”话没说完,旁边的小姨轻轻碰了下外婆的手肘,岔开话头:“妈,快尝尝这个霉豆腐,今年做得香得很!”
元韫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容依旧温婉,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水光,快得几乎看不见。她低头咬了口香肠,肉汁瞬间咸香满口,含糊地应着外婆:“外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还去了那么多地方,林林和琪琪他们(小姨的儿子和女儿)羡慕我得狠”。她自然地把话题接过去,“小姨,这个辣子鸡真好吃!姨爹手艺越来越好了。”
小姨端着一大盘刚炸好的酥肉过来,听见这话,接口道:“那是,你姨爹就这点本事拿得出手。真真,快试点这个,你爸以前最爱吃他炸的酥肉了,每次回来都要打包带走……”小姨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什么,顿了顿,“瞧我这记性!快,趁热吃!”随即把酥肉盘子往元韫真面前推了推。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瞬间的微妙,随即又被表弟嚷嚷着要喝饮料的声音打破。元韫真拿起一块酥肉,是五花肉做的,以前妈妈告诉过她炸酥肉不能用瘦肉,带有肥肉咬下去才能满口生香。她笑着对小姨说:“嗯,还是那个味儿,好吃。”那些关于父母的、带着淡淡遗憾的提及,如同投入这喧闹团圆饭里的一小颗石子,漾开一点涟漪,很快就被更汹涌的亲情暖流抚平、包容。她早已习惯了这份带着缺口的圆满。
手机在衣兜里震动,是朋友们的拜年信息,她也拿起手机回复。朋友圈刷下来,看到了许屹安几个小时前更新的动态。只有孤零零的两个字:“新年”。配图是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万家灯火,看起来却没有一盏与他有关。元韫真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在点赞的图标上悬停了几秒。她想起冰岛寒夜里他捧着热水杯冻得发白的手指,想起小酒馆昏黄灯光下他眼底深藏的疲惫。这满屋子的暖意喧腾,衬得他那边的世界格外清冷孤寂。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最终没有点下那个赞,只是默默关掉屏幕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外婆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上。
许屹安从冰岛带回的那点清冽气息,很快就被国内高速运转的工作给消退了。新剧开机、密集宣传、连轴转的拍摄……疲惫感再次袭来。只是这次,心底似乎多了一小块不易察觉的、名为“冰岛”的浮木,让他能在窒息的间隙偶尔浮上来透口气。再次面对镜头和话筒,“演员许屹安”依旧完美,精准的笑容,言语间滴水不漏。只是那份职业化的疏离感,似乎更重了些。
社交平台上,他像个闪现的影子。偶尔发一张片场角落的夕阳,配文到:“收工”。或者是一张机场候机室的模糊侧影,没有文字。
元韫真的动态,是他信息流里为数不多的暖色调:南法阳光下饱满鲜艳的水果、爱丁堡雨雾中湿漉漉的石板路、一本摊开的书页和旁边摆放着的热可可……那些画面带着一种神奇的安定力量。某个深夜,他被一场复杂的情绪戏耗干了精力,瘫在酒店的沙发里,看到元韫真分享了一首纯音乐。点开后清澈的钢琴声流淌出来,像冰岛的雪淌过灼热的神经,紧绷的神经终于在那一刻得到了细微的松动。他默默点了个赞,没有留言。
春节临近,剧组难得放了几天假。手机响了,是他的母亲。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有小孩的嬉闹声,有继父爽朗的笑,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未来的弟媳)在说着什么。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屹安啊……过年回来吗?你弟弟他们都回来了,家里挺热闹的……”
许屹安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不属于他的热闹,沉默了几秒,声音平稳得像念台词:“妈,剧组这边临时有点事,走不开,我给你们寄了年货,你们好好过,新年快乐。”他不想回去。那个家里,母亲对弟弟一家自然而然的亲昵,对他客气中带着点补偿性的生疏,像一道无形的玻璃墙。回去也只是坐在角落里格格不入给彼此添堵。
除夕夜,高档公寓里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给自己煮了一袋速冻饺子,算是应个景,图个吉利儿。电视开着,春晚热闹的歌舞小品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倒是显得不那么冷清。手机屏幕不断亮起,拜年信息塞满了通知栏,大多是工作群复制粘贴的吉祥话。他面无表情地挑了几个重要的合作方,回复了“同乐,谢谢”。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外面是城市璀璨的星河,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正在上演团圆。他拿出手机,对着那片繁华却冰冷的灯火拍了一张,发了条朋友圈:“新年”。仅此而已。
手机又震动了一会儿,夹杂在一堆信息里,他看见了元韫真的名字:“许屹安,新年快乐,万事顺遂。”很普通的祝福。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丰盛到几乎溢出屏幕的年夜饭:红彤彤的辣子鸡、油亮的腊肉香肠拼盘、热气腾腾的糟辣鱼……照片一角,一位头发花白、笑容慈祥的老太太(她外婆)正夹着菜,旁边还能看到几个模糊却洋溢着笑容的家人侧影,配文简单却温暖:“回家真好啊。”
冰岛那个裹着厚厚羽绒服、安静等待极光的女孩,此刻正被这样浓烈而真实的烟火气包围着,被毫无保留的爱意簇拥着。许屹安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扯动嘴角笑了一下,最终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空也有点涩,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遥远暖意。
他给元韫真回复:“新年快乐”。然后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不属于他的辉煌灯火。一个人的除夕,只有电视里虚假的热闹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他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