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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极光 ...

  •   爱丁堡冬季的雨总是没完没了,元韫真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刚交完稿的她现在急需换个环境透透气。去冰岛看极光,这是她年初时就给自己定下的计划,如今12月踩着今年的尾巴总归是能达成目标了。她迅速订了机票和一间远离雷克雅未克,在维克黑沙滩附近的小木屋民宿,将防风防寒的厚衣服塞进行李箱,还有一个容量惊人的不锈钢保温,这是她的习惯,出门在外热水一定要管够,尤其是去冰岛那样的地方。

      与此同时,许屹安刚结束了一场令人窒息的新闻发布会。网上不定期的喧嚣和刚演完一个抑郁的角色所带来的沉重感让他无力。他想要清净,向公司请假推掉了年底的一切活动后,冰岛的名字跳入脑中,冰川、荒原、极光听起来就像是能放松的好去处,他几乎没有犹豫的就飞向了那片清冷之地。

      是夜,元韫真选了一个视野开阔但位置偏僻的湖边作为观测点,天气预报说这几天夜晚看到极光的几率很高,她裹得像个球,穿着陪了她多年的灰色羽绒服、围巾、帽子,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到的早,湖边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湖面,发出呼啸声,找个背风的岩石坐下,拧开保温壶盖,白色的热气和可可的浓郁瞬间涌出,带着暖烘烘的水汽。

      许屹安到得稍晚一些,他戴着深色鸭舌帽和口罩,穿着厚实的黑色冲锋衣,独自一人背着一个专业摄影包。扫视一圈后选了离元韫真不远不近、同样背风的一块地方。他沉默地支起三脚架,动作显出近乎职业性的熟练,却也透着一丝的倦怠。调试相机时,他无意间注意到了旁边那个女孩,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壶,正小口喝着热水,望着漆黑的湖面,安静得像融入了背景。

      等待漫长而寒冷,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预报中的极光迟迟不见踪影。风更大了,寒意刺骨,许屹安拧开自己的保温杯,晃了晃发现它已经空了。他出来得急,只带了个小容量的杯子,这会儿只能下意识裹紧了外套,手指在寒风中有些僵硬。

      他再次看向元韫真。她还捧着那个巨大的保温壶,又倒了一杯热水,热气有些模糊了她的脸。

      许屹安犹豫了一下,他不太习惯主动和陌生人搭话,尤其是现在这种状态。但手指的冰冷和喉咙的干渴最终占了上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风中显得有些突兀。

      “打扰一下”,他朝元韫真的方向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元韫真闻声转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许屹安指了指她的大保温壶,又晃了晃自己空了的杯子,语气尽量维持着客气和平静:“抱歉,我的水喝完了。请问……能借一点热水吗?一点就好,实在太冷了。”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能听出里面的诚恳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元韫真看着他眯着眼顿了顿,随即笑笑点点头:“当然可以。”她抱着保温壶站起身,小心地走到他跟前。保温壶很沉,她得双手捧着,“你把杯子给我吧。”

      “谢谢”,许屹安递过自己的保温杯。元韫真拧开她的大壶盖,一股更浓郁的热气散开。她稳稳地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热水。

      “够了够了,非常感谢。”许屹安连忙说,接过那杯滚烫的热水,冰冷的指尖立刻感受到暖意,一直冻得发紧的喉咙似乎也舒展开了。

      “这鬼天气,预报也不一定准啊。”元韫真看着依旧漆黑的天空,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她抱着保温壶,没有立刻回去,又转头看了看她,似乎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

      “是啊,”许屹安捧着热水杯暖手,隔着口罩呼出一口白气,“再等等看吧。”

      “嗯,再等等。”元韫真应道。她看了看他专业的装备,“你看起来拍照很厉害。”

      “算是……工作相关吧。”许屹安含糊地回答,避开了具体身份。

      “哦。”元韫笑了笑真没追问,抱着保温壶回到自己的岩石旁坐下。

      直到深夜,期待中的绿光始终没有出现。零星几个游客开始收拾东西离开,抱怨着坏运气。湖边的风更大了。

      “看来今晚没戏了。”元韫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寒气,对还坐在原地的许屹安说。

      许屹安也默默开始收拾器材,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望:“嗯,运气不好。”

      “预报说明晚指数也很高。”元韫真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随口说道,“我还打算再来碰碰运气。”她指了指自己那个显眼的大保温壶,“如果你需要热水同样管够。”

      许屹安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她。帽檐和口罩之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模糊。似乎在快速权衡着什么,几秒后他开口,语气比之前放松了一点点:“那……我明晚也再来试试。如果……方便的话?”

      元韫真笑了笑,笑容在寒冷的夜色里显得很温和:“好啊,有个伴儿一起等也挺好,还是这里?”

      “嗯,还是这里。”许屹安点点头。

      第二天晚上,天气似乎更晴朗了些,风也小了一些。元韫真到的时候,许屹安已经支好了三脚架。他今天没戴口罩,露出清晰的侧脸轮廓。看到元韫真后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比昨天多了点熟稔。

      “热水?”元韫真晃了晃保温壶。

      “谢谢”,许屹安这次没有犹豫,递过自己的杯子。

      有了前一晚的约定,两人之间的气氛自然了许多。他们各自占据着位置,但不再是完全的陌生人。偶尔会低声交流一两句对天气和星空的看法。

      这一次,幸运女神眷顾了他们。夜幕完全降临后不久,天边就开始泛起微弱的绿意,接着,那绿色迅速变得明亮、饱满,在深蓝的天幕上流淌、变幻,没过多久粉紫色的光带也悄然加入,整个湖面都被映亮了。

      “天哪!”元韫真忍不住低呼,声音里充满了惊叹和喜悦,她完全忘记了寒冷,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许屹安也完全被震撼了。他透过取景器疯狂按动快门,又忍不住放下相机,直接用肉眼贪婪地捕捉这天地间的奇迹。他脸上紧绷的线条完全放松了,眼中映着流动的极光,闪烁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光芒。他侧头看向元韫真,发现她也正看向他,两人在漫天绿光下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是共同见证奇景的激动与共鸣。

      极光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绚烂夺目。结束后,两人还沉浸在巨大的兴奋和满足感里,直到湖边只剩下几个人。

      “太值了!”元韫真搓着手,脸上红扑扑的,是冻的也是激动的。

      “嗯,非常震撼,”许屹安收好相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悦,比昨晚健谈了许多,“比想象中还要……难以形容。”他摘掉了口罩,一张带着些许疲惫但此刻神采奕奕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我知道附近有个小酒馆,网上评价不错,很暖和。”元韫真提议,指了指远处隐约的灯光,“庆祝一下?我请客,谢谢你昨晚的……嗯,耐心等待?”她开了个小玩笑。

      许屹安有些意外,但看着元韫真真诚的笑容和她冻得发红的鼻尖,犹豫了片刻就点了点头:“好,是该庆祝一下。不过该我请,谢谢你两晚的大保温壶。”

      小酒馆不大,木头结构,灯光温暖昏黄,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外面的严寒。人不多,大多是金发碧眼的白人。两人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元韫真点了一杯威士忌,开玩笑说到“烈酒御寒”,许屹安笑笑要了杯同样的。

      几口就下肚,身体彻底暖和过来,神经也松弛了。共同的两晚经历打破了陌生感,酒精则恰到好处地卸下了一些心防,两人聊起刚才的极光,聊起各自为什么来冰岛。

      “我是写东西的,”元韫真握着温热的酒杯,坦然地说,“网络小说,算是……自由职业吧。现在暂时住在爱丁堡,这次出来找点灵感,也散散心。”她顿了顿,看着许屹安,眼神清澈平静,“其实,我昨晚就认出你了,许屹安先生。你知道的,网文作者嘛,对网络热点和……娱乐新闻,多少都会关注一些。也是因为认出了你,对你好奇,所以此刻才坐在这喝酒。”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粉丝的狂热,更像是一种平和的陈述,不过想了一下又开口问到“我这么说你会介意吗?”

      许屹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释然。他并没有太惊讶,昨晚交换联系方式时她看到名字就该知道了。只是她当时的平静反应让他觉得和那些常见的反应不太一样。“不会,平时在网上假话听多了,听你这么说还挺亲切的,叫我许屹安就好。”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嘲,“让你见笑了,那些新闻。”

      “没什么可见笑的。”元韫真摇摇头,语气很真诚,“工作而已,真真假假,外人很难看清。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比照片里累很多。”她的观察很直接,但带着一种不让人反感的关切。

      这句简单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许屹安平静的心湖。他沉默了几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嗯,是有点累。”他承认,声音低沉了些,“不只是工作……最近发生了一些事。”他没有详述,但那份沉郁感还是透过简单的词句传递了出来。他抬起眼看着元韫真,“你呢?写东西压力大吗?”

      “压力肯定有,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时候多,其实这次跑出来也是因为我刚写完一本小说。”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状态,“一个挺长的故事,写了快一年。敲下最后一个句点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不是身体累,是这里,”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像一团乱麻,又像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也什么都不想再想,我需要……清空一下。冰岛够远,够安静,像块巨大的橡皮擦。”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后的轻松和对放空的期待。“把自己扔进这片空旷里,让脑子彻底休息,看看风景,听听风声,心里的声音反而更清楚”。元韫真笑了笑,笑容温婉,“写小说嘛,耗神,但好在自由,能去想去的地方,写想写的故事,节奏还能自己把握,挺好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这人……也比较‘佛’?不太强求什么结果,过程觉得有意思就行。”

      “佛……”许屹安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若有所思。这种生活态度对他这个长期被工作节奏和舆论裹挟的人来说,有点遥远,又有点……吸引人。“挺好的,能清空自己也是一种能力。”他由衷地说。

      “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是有点太累了才出来的。”他坦诚得有些直接,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元韫真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平和。

      “网上最近……不太平。”他省略了具体事件,但“不太平”三个字里蕴含的恶意和喧嚣,元韫真瞬间就能明白。他停顿了一下,手指用力捏了捏酒杯,指节有些发白。“工作也是,一个接一个,像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身体还好,但脑子确实转不动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演戏……有时候感觉只是在扮演一个叫‘许屹安’的符号”。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嘲和对现状的迷茫,抬起头,看向元韫真,坦诚的再说到“所以,我跟公司要了三个周的假,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走到哪算哪,算是给自己一个修复期吧”。

      “三个周,”元韫真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有时候,停下来休养休养身体,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佛’一点,不强求结果,会开心很多。”

      “停下来……”许屹安低声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渴望,也有不确定。元韫真那种近乎本能的平和与自洽,对他此刻的状态来说,像是一种遥远又令人向往的参照。“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需要先找回真实的感觉,而不是像被推着走。”他顿了顿,看着元韫真,“你呢?清空之后,有什么打算?回爱丁堡继续写东西?”

      “嗯,回去。”元韫真点头,“不过不急,冰岛之后,可能再去个暖和点的地方晒晒太阳,或者找个安静的小镇住几天。等脑袋里的橡皮擦把该擦的都擦干净了,新的故事自己会冒出来,写作这件事,急不得。”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创作规律的坦然接受和对自身节奏的掌控感。

      两人又聊了很多。元韫真聊起爱丁堡的生活,聊起旅居欧洲的见闻,语气平和,带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细节的观察。许屹安也难得地放松下来,聊起演戏时的状态,聊起对冰岛这种空旷之地的感受。他言语间流露出的那种对放松的渴望,以及对浮华世界的疏离感,元韫真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的对话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却因为极光和一点酒精的催化,包含了一分走心。

      过了一会儿,酒喝得差不多了,寒意也就彻底的驱散了。走出酒馆,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星空格外璀璨。

      “谢谢你,元韫真。”许屹安看着她,眼神在星光下显得很认真,“今晚……很不一样。”他指的是极光,也指的是这场谈话。

      “我也是。”元韫真微笑回应,“很高兴认识你,许屹安。”

      “留个……真正的联系方式?”许屹安拿出手机,不再是昨晚那种工作邮箱。这次,他打开了微信二维码。

      元韫真也笑着拿出手机:“好”。她扫了他的码,发送了好友请求。许屹安立刻通过。

      “路上小心。”许屹安说。

      “你也是。”元韫真朝他挥挥手,抱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大保温壶走向自己的车。

      许屹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名字“元韫真”。

      冰岛的寒风依旧刺骨,但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那壶热水和今晚的谈话,熨帖地温暖了。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连日来的沉重似乎都被这片星空和刚才的对话悄悄稀释了一些。

      冰岛这两夜,从一杯热水开始,以一场震撼的极光和一席走心的夜谈结束。他看到两颗原本平行的星星似乎在北边的夜空下,轨迹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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