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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其实我并不高兴 ...

  •   崔意手里捏着那封回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信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了眼底。
      芝麻糖的甜腻似乎还留在舌尖,可那句关于张姑娘的特此说明,却像一粒硌在米里的沙,咽不下,吐不出。
      流萤端了热牛乳进来,见她神色,小心翼翼问:“小姐,可是殿下信里说了什么不妥的?”
      “没有。”
      崔意将信纸随手搁在一边,端起牛乳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窗外的雪:“不过是寻常回信,报了平安,说了些费县的琐事。”
      流萤觑着她脸色,试探道:“那……殿下可有说何时来兰陵?”
      崔意放下杯盏,瓷底磕在檀木小几上,发出了一声响。
      “没提。”她顿了顿,又道,“费县的事千头万绪,他哪里抽得出身。”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流萤却莫名觉得,小姐今日的语气,比这腊月的天还要冷上三分。
      崔意自己也察觉到了那份不寻常的滞涩。
      她试图将思绪拉回正轨,去想费县的局势,想周明安背后的黑手,想太子一系可能的下一步动作。
      这些都是她该思量、也擅于思量的事。
      可偏偏,那些清晰的脉络像被什么打散了,总是不由自主地绕回到那几句看似寻常的解释上。
      “一位姓张的姑娘……举止还算得体……来历有些蹊跷……”
      每个字都坦荡,坦荡得近乎刻意。
      她并非不信他。
      徐谦佑若真是能被轻易拿捏、沉迷女色的庸碌之辈,她也不会选中他。
      他特意说明,或许正如他所言,是怕她从别处听闻,心生误会。
      这甚至算得上是一种尊重,一种将她置于未来王妃位置上的考量。
      可为何心里还是像堵着什么?
      崔意微微蹙眉,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感到一丝陌生和不悦。
      她习惯了掌控,掌控局面,也掌控自己的心绪。
      这种不受控的、细微的刺痛感,让她觉得危险。
      或许,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将她纳入需要解释的范围。
      不习惯这种看似亲密实则疏离的坦荡。
      更不习惯自己竟会为此分神。
      “流萤,”她忽然开口,“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两匹玄色暗纹的羽缎,是前年宫里赏下来的?”
      流萤一愣,忙点头:“是,小姐。料子极好,厚重挡风,您说要留着做斗篷的。”
      “找出来。”崔意起身,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信笺,“再把我那套紫毫笔找一套新的,还有上回的兰陵春,装两坛,要泥封好的。”
      流萤眼睛一亮:“小姐是要给殿下送去?”
      崔意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方,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垂眸落笔,字迹清隽,却比往日快了些许,带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决断:
      “殿下钧鉴:
      兰陵春两坛并羽缎两匹、笔墨一套随信奉上。天寒地冻,羽缎或可御风;公务繁冗,清茶或可提神。
      费县之事,殿下自有筹谋,妾身远在兰陵,唯愿殿下万事顺遂,勿以琐事为念。
      张姑娘之事,殿下既已着人查探,想必自有分寸。妾身深信殿下之能,断不会为宵小所乘。
      待殿下功成之日,兰陵春当与殿下共饮。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
      惟愿珍摄。
      崔意谨上”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放梅花,也没有多做任何修饰。
      坦荡么?
      她也会。
      既然他要将关系界定在未来王妃与需解释的亲王这般清晰而略带距离的位置上,那她便也退回“懂事知礼”的未婚妻本分。
      关心送上,信任表明,不追问,不置喙,恰到好处,无可指摘。
      只是那“深信殿下之能,断不会为宵小所乘”一句,看似全然信赖,细品之下,却将那张姑娘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算计,轻飘飘地归为了“宵小”与“琐事”。
      既是琐事,自然不值得她多费心神,更不值得影响他们之间共饮兰陵春的正事。
      流萤将东西收拾妥当,看着自家小姐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暗暗嘀咕:
      小姐这信回得,可比殿下那封厉害多了。
      殿下是往糖里裹了颗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小姐这是直接把糖化成了水,瞧着清透,喝下去才知道是温是凉。
      东西送出去后,崔意仿佛真的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她开始着手整理兰陵老宅的账目,接见外祖家旁系的管事,过问田庄收成,甚至亲自去了两趟萧家族学,以未来齐王妃的名义添了笔修缮的银子。
      她将自己融入到兰陵的人情往来与庶务之中,忙碌而充实,脸上的笑容温婉得体,无可挑剔。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对账疲倦时,或是在梅树下独自煮茶时,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那包甜得发腻的芝麻糖,和那句“心里暖和”。
      然后便自嘲地笑笑,继续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账册或茶汤上。
      她与徐谦佑,是因势而合,各取所需。
      感情或许有,但绝非首要,更不该成为扰攘心神的变数。这一点,她一直很清楚。
      费县驿馆。
      徐谦佑收到兰陵回礼时,正在听陈锋汇报周明安私仓的探查情况。
      “殿下,已经摸清楚了,城外三十里黑风坳,表面上是个废弃的砖窑,底下被掏空了,至少囤了上万石粮食!守卫很严,明哨暗桩不少,看样子是重兵把守。”
      “赵铁鹰那边也回了话,他认得其中几个护卫头领,确实是周明安从沂州府调来的心腹。”
      “上万石……”徐谦佑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锐利,“好大的胆子!证据确凿吗?”
      “赵铁鹰说他可以带路指认,而且我们的人暗中抓了个从里头换班出来的小头目,分开审了,口供对得上。那砖窑地下有机关,入口隐秘,不是知情人根本找不到。”
      “很好。”徐谦佑点头,“先不要打草惊蛇,继续盯着,摸清他们换防和运粮的规律。等本王拿到周明安与粮商勾结、以及这批粮食去向的确凿账目,再一举端了它!”
      “是!”
      正事说完,陈锋才将那个硕大的包裹捧上来:“殿下,兰陵崔二小姐派人送来的。”
      徐谦佑眉梢微动,接过包裹打开。
      羽缎厚实,触手生温;笔墨精良,是惯用的款式;兰陵春的酒坛泥封完好,隐隐透出醇香。
      他拿起那封信,迅速拆开。
      信很短,措辞恭敬得体,关切恰到好处,对他提及张姑娘之事表示了充分的“信任”与“理解”。
      一切都符合一个未来齐王妃应有的大度与明智。
      可徐谦佑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却莫名觉得,这封信比屋外的风雪还要冷。
      他特意提及张月柔,固然有避免误会的考量,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试探,或者说,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他预想中,她或许会不悦,或许会追问,或许会带着点醋意娇嗔。
      那至少证明,她是在意的。
      可她没有。
      她回以绝对的“信任”,将一切轻描淡写地归为“琐事”和“宵小”,然后礼貌而周全地送上关怀,划清界限。
      她完美地扮演了他所期望的懂事角色,可他却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
      “殿下?”陈锋见他盯着信半晌不语,有些疑惑。
      徐谦佑将信纸随手折起,塞进袖中,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东西收好。羽缎……就给下面夜里值勤的兄弟添作保暖吧。酒先存着。”
      费县的事千头万绪,危机四伏,他本该全神贯注。
      可此刻,兰陵那株红梅和梅树下煮茶的人影,却比周明安的私仓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知道崔意聪明,知道她理性,知道他们之间的联盟根基在于利益与实力的互补。
      可当他真的面对她如此理性、如此周全的回应时,心底某个角落,竟生出一丝罕见的烦躁与失落。
      原来,他并不只想看到她懂事。
      他更想看到她鲜活的情绪,哪怕是不悦,是计较,是不同于寻常闺秀的、独属于崔意的锐利或别扭。
      “陈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说,女子若是心里在意一个人,会如何表现?”
      陈锋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挠挠头,憨厚道:“这……属下哪知道。大概……就是会对那人好吧?送东西,惦记冷暖,见了面高兴……”
      徐谦佑沉默。
      崔意也送了东西,也惦记冷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猎场上那个纵马飞驰、眼神晶亮的红衣少女。
      是那个仅凭三言两语就能说动悍匪、将令牌随意予人的大胆闺秀。
      是那个会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情绪,而非永远完美得体的齐王妃。
      “罢了。”他挥挥手,像是要挥散这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去告诉赵铁鹰,让他准备一下,明晚随我出城一趟。”
      “殿下要亲自去黑风坳?”
      “不,”徐谦佑转身,眼中闪过冷光,“去会会那位张姑娘背后的人。饵下了这么久,该看看是哪些鱼忍不住要咬钩了。”
      张月柔这枚棋子,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或许,顺着这条线,不仅能揪出费县的黑手,也能让他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和崔意之间,除了利益与算计,是否还能有些别的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其实我并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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