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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两地书】他的回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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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意披着件月白绣银梅的斗篷,正对着案上展开的信纸发呆。
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墨是清州松烟墨,可提笔半晌,愣是一个字没写。
流萤在旁边磨墨,偷偷瞥了眼自家小姐那副难得纠结的表情,忍笑忍得辛苦。
“小姐,”她小声提醒,“这信您都写了半个时辰了……墨都快干了。”
崔意放下笔,叹了口气:“你说,我该怎么写?”
“就……就写点贴心话?”流萤试探道,“问问殿下在费县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太俗。”崔意摇头,“写这些,他肯定觉得我敷衍。”
“那写写兰陵的风景?说说老宅的红梅开得多好?”
“太虚。”崔意揉了揉眉心,“写这些,跟写游记似的。”
流萤眨了眨眼:“要不……写首诗?”
崔意抬眼看她:“写什么诗?‘费县雪大要加衣,兰陵梅开盼君归’?”
流萤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姐,您这诗……挺实在的。”
崔意自己也笑了,摇摇头重新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犹豫再三,终于落下:
“齐王殿下钧鉴:
兰陵近日大雪,老宅的红梅开了第三枝。福伯说,这梅树是曾外祖手植,每逢冬日开得最盛时,必有好兆头。
今日午后,我在梅树下煮茶,想起殿下那日说最爱喝明前龙井。可惜兰陵无此茶,只好以本地兰陵春代之,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听闻费县雪亦不小,不知殿下是否添衣?驿馆炭火可足?陈锋,可还知道提醒殿下按时用饭?
前日偶遇赵铁鹰一事,不过顺手为之。殿下若觉得此人可用,便用;若不可用,打发了便是,不必顾忌我的面子。
倒是殿下自己,万事小心。我虽在兰陵,却也听闻了些风声。那些宵小手段,殿下想必见得多了,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对了,福伯前日得了两坛三十年的兰陵春,说是要等殿下来时再开。我说殿下在费县忙正事,哪有空来。福伯却说,等殿下忙完了,总要来兰陵接人的。
这话说得我竟不知如何接。
天寒,望殿下保重。老宅一切都好,梅花开得好,茶也煮得香,只是煮茶的人,偶尔会觉得茶还是两个人喝更有滋味。
崔氏意谨上”
写罢,她拿起信纸看了两遍,耳根微微泛红。
这信是不是写得太直白了?
流萤凑过来看,眼睛一亮:“小姐,这信写得好!既有正事,又有私心,既有关切,又有……咳,情意。”
崔意瞥她一眼:“就你话多。”
她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印上自己的私章。
“派人快马送去。”她吩咐流萤道。
流萤接过信,笑嘻嘻地问:“小姐,这次……要不要加点什么?”
“加什么?”
“比如一方绣帕?或者几朵干梅花?”流萤眨眨眼,“人家都说,未婚夫妻通信,总要有点信物才像样。”
崔意想了想,走到窗边,折了一小枝半开的红梅。
她小心地用素帕包好,塞进信封。
“这样……总可以了吧?”
流萤笑得眼睛弯弯:“可以,太可以了!”
两日后,徐谦佑收到了崔意的信。
他正在和几个幕僚商议如何布置陷阱抓周明安的把柄,陈锋捧着信进来,表情微妙:“殿下,兰陵来的信。”
徐谦佑挑眉,接过信,当着众人的面拆开。
一股淡淡的梅香飘了出来。
几个幕僚识趣地低下头,假装研究地图——但耳朵都竖得老高。
徐谦佑展开信纸,看了两眼,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看到“茶还是两个人喝更有滋味”那句时,他直接笑出声来。
“殿下?”陈锋小声问。
“没事。”徐谦佑把信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又拿起那枝干梅闻了闻,“崔二小姐说,兰陵的梅花开了,邀我去赏梅。”
幕僚们交换了个眼神。
得,殿下这魂儿,怕是被勾到兰陵去了。
徐谦佑却不管他们,提笔就写回信。
刚写了个开头,外面传来通报声:“殿下,张姑娘来了,说是……给殿下送点心。”
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幕僚们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徐谦佑笔尖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平静:“让她进来。”
张月柔端着个食盒进来时,看见满屋子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身水蓝色的袄裙,外面罩着件雪白的狐裘,正是徐谦佑前两日让人送去的。
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怯弱和讨好。
“民女……见过殿下。”她盈盈下拜,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见殿下这几日辛劳,特意做了些桂花糕,请殿下尝尝。”
徐谦佑笑了笑,语气温和:“张姑娘有心了。放下吧。”
张月柔将食盒放在桌上,却不肯走,低着头小声说:“殿下……这桂花糕要趁热吃才好……”
徐谦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那几个竖起耳朵的幕僚,心中了然。
这是做戏给旁人看呢。
他配合地打开食盒,拈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嗯,不错。张姑娘好手艺。”
张月柔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眼中却带着几分忐忑:“殿下喜欢就好……那、那民女先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徐谦佑却忽然叫住她:“等等。”
张月柔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徐谦佑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递给她:“这毛笔用着不错,送你一支。闲来无事,可以练练字。”
张月柔愣住了。
她接过笔,看着那上好的紫毫笔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去吧。”徐谦佑挥挥手,“天冷,早些回客栈歇着。”
张月柔深深一拜,退了出去。
等她走远了,一个幕僚才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位张姑娘……”
“一个可怜人罢了。”徐谦佑淡淡道,“不必多问。”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回信。
可不知为何,笔下的字迹,比刚才潦草了些。
“崔二小姐芳鉴:
信与梅俱已收到。费县雪亦大,但驿馆炭火充足,本王无恙。
赵铁鹰此人可用,已安排妥当,多谢小姐费心。不过下次这等危险之事,还是莫要沾手为好。
兰陵红梅虽好,也请小姐莫要在梅树下久待,天寒,易染风寒。
另,随信附上特产芝麻糖一包。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胜在甜。天冷,吃点甜的,心里暖和。”
回信写到最后一段时,徐谦佑笔尖顿了顿。
他想起崔意信里那句“万事小心”,又想起刚才张月柔眼中的忐忑。
犹豫片刻,他还是提笔写下了这么一段:
“……另有一事,需向小姐说明。前两日遇见一位姓张的姑娘,自称是从兰陵来投亲的孤女,因盘缠用尽流落此地。本王见她可怜,便让人安排了住处,偶尔送些衣食。
此事本不值一提,但想着小姐素来心细,若从别处听闻,恐生误会,故特此说明。
这姑娘身世可怜,举止也还算得体,只是来历有些蹊跷,本王已着人暗中查探。
当然,小姐不必挂心。本王心中有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是觉得这种事,还是该让小姐知道。
徐谦佑手书”
写到这里,徐谦佑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什么时候,需要向人解释这些了?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让崔意从别人嘴里听说张月柔的事。
哪怕只是这么个无足轻重的棋子。
写罢,他吹了吹墨迹,将信折好,又附上一包芝麻糖。
“派人送去兰陵。”
陈锋应下,犹豫了一下,问:“殿下,您把张姑娘的事告诉崔二小姐……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徐谦佑挑眉。
“会不会……惹崔二小姐不高兴?”
徐谦佑笑了:“她若是那种会为这种事不高兴的人,那本王倒要重新考虑考虑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
“再说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种事,与其让她从别人那里听到,不如我自己说。至少显得我坦荡。”
陈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捧着信去了。
崔意收到芝麻糖时,正在窗前看书。
糖很甜,甜得她忍不住弯了嘴角。
可当她展开信,看到那句“下次这等危险之事,还是莫要沾手为好”时,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堵。
这是在嫌她多事?
她将信纸放下,看着窗外的红梅。
红梅比前几日更加繁盛了。
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在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