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语诡闻录》孤客烧灯

52、赴考（十四） 什么？你们

　　赴考（十四）

　　那张薄薄的字条，被苏却紧紧攥在手中。

　　一张纸，几个字，就需要付出五年。

　　苏却从一开始，就根本不理解寿命换道具的意义是什么。

　　这难道不是在饮鸩止渴吗？

　　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争先恐后，趋之若鹜。

　　她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自己面前的宋停。

　　良久，苏却才缓缓开口，声音早已没了怒气，只是平静道：“初登船时，我便与你约法三章，你还记得吗？”

　　宋停闻言，点头，沙哑道：“记得”

　　“那么，”苏却一字一顿道，“接下来，便是第三条。”

　　“三，你不可再擅自做决定。往后无论何事，哪怕你认定了你一定要去做，也必须先告知我，经我同意之后，方可实施。”

　　“如果你能应允并做到上述三条，”苏却紧紧锁着他的目光，语气郑重，“那么我希望，从此刻起，我们可以……合作愉快。”

　　“苏却，你……”宋停闻言怔住了。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慌忙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立刻蹲下身，在咫尺处平视着苏却。

　　犹豫了一下后，他伸出双臂，短暂却又用力地揽了一下苏却的双肩，然后迅速松开。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苏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鬼使神差一般，对着宋停说出合作二字。

　　从她第一次见到宋停开始，她一直觉得此人目的难测，绝不简单。

　　他的言行举止，他的一切，无一不在显示他是这个世界之中特殊的存在。

　　他毫不顾忌地使用寿命，也曾引导诱惑其他人，时而言辞戏谑又尖锐，对她亦是屡屡纠缠。

　　但若论及能力，宋停对人对事洞察敏锐。

　　如果宋停正正经经地成为参与者中的对手，应该是个令人头疼的人物。

　　而按说他现在这般上赶着，甚至不惜以命相抵，也要将线索拱手送到她面前，她应该心安理得地加以利用才是。

　　可方才那股汹涌而上的怒气，又是从何而来？

　　她惜命，是因为她的背后，是灭门深仇，她必须，也只能活着。

　　而宋停是否想要活着，本应与她无关。

　　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心疼这条命是自己耗费心力救回来的，而此人却全然不知珍惜？

　　心绪纷乱，苏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展开一直紧握在手心的字条，目光落在其上。

　　与前几次的线索差不多，上面亦是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

　　夫人一去不归尘。

　　这是……什么意思？

　　宋停也凑近了些，指着起首的“夫”字，分析道：“我从未在任何诗词歌赋中见过此言，感觉不似成句，倒更像……字谜。”

　　他蹙着眉头，思索道：“若按字谜拆解……”

　　苏却立刻接道：“那‘夫’去掉‘人’字和其中一横，就只剩‘一’字了，那这个‘一’，会代表什么？”

　　难道真的是命序排名第一？

　　“不归尘”又是什么呢？

　　等等。

　　不归尘？

　　苏却心中有个猜测，她倏地起身，几步走到桌旁，看了看烛台以及上面的蜡烛。

　　一般来说，客栈里提供的照明之物，都是最寻常的蜡烛。

　　能够在黑夜使用的，都是从其他途径得到的。

　　那种蜡烛，一旦点燃便无法熄灭，只能任其燃烧殆尽，且烛身的颜色与寻常不同，似乎微微泛黄，或者发灰，总之是一眼即可分辨。

　　宋停曾用寿命换得，那新娘也曾给苏却一小支。

　　但眼前这烛台上的蜡烛，质地普通，颜色纯白，显然并非她想要的那种。

　　不过，还有几次出门，手中是提着灯笼的，只是不知里面是不是特殊蜡烛。

　　宋停见她突然关注起蜡烛，立刻猜到了她的意图，问道：“你要出去？”

　　“嗯。”苏却应了一声，将那只烛台拿在手中，道：“有件必须立刻确认的事情，不能再等。走，先去楼下看看。”

　　此时，窗外天色刚刚擦黑。

　　由于日程的约束，所有人回到客栈后基本是直接归房，故而此刻客栈里面并未点燃灯火，光线昏暗，只能勉强视物。

　　廊道上大多房门已然紧闭，唯有李长宥的房间还敞开着，烛光昏黄。

　　苏却与宋停走过时，目光向内一扫，发现叶别风、张山起，以及李共川，竟都在李长宥房中，几人围坐，似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叶别风似乎是因为听到门外有动静，回头看来的时候，正好与苏却对视。

　　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语气带着关切：“苏兄弟，今日见你无论做什么都兴致缺缺，我本就担心，现下天色已晚，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苏却的目光越过叶别风，落在了坐在李长宥床沿的李共川身上。

　　这两人虽说是兄弟，但相貌气质差异颇大。

　　不过，他的样貌虽没有李长宥那般惊为天人，却也不差，脸型棱角分明，眉眼周正，自有一股少年之气。

　　此刻，他的一双眼瞳看起来十分澄澈，谁在讲话，他就看过去，万分真诚。

　　苏却之前本想寻一个合适时机单独与他接触，但眼下，已没有那个必要了。

　　除非，她能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曾经是凶手。

　　“我要出去一下。”苏却道。

　　“出去？去外面？”叶别风看到了苏却手中的烛台，难以置信道，“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地知道此事。夜晚外界危机四伏，凶险异常，死在黑暗之中，尸骨无存，凭你这支蜡烛，不行的。”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楼梯。

　　然而叶别风竟追出门来，在楼梯口再次叫住了她，语气已是十分焦急：“苏却！莫要冲动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

　　李长宥与李共川兄弟二人，也紧随叶别风身后，走出了房间。

　　客栈的一楼大堂漆黑一片。

　　她取了火折子，嗤一声轻响，火苗跃出。

　　她随手点了几盏烛台，烛芯燃起，依旧是一副随时要燃尽的模样，烛火微弱，堪堪照亮，将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四人跟在苏却宋停身后，也陆续下了楼，看着他们在大堂的角落，柜后四处翻找。

　　“你们到底在找什么？”叶别风忍不住再次发问。

　　苏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有些变形的铜盆，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随手放在身旁的桌面上。

　　她头也不抬，平淡地吐出几个字：“刨坟的工具。”

　　“什么？你们打算去掘坟？”叶别风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为什么？死者已矣，你们……”

　　李长宥上前一步，试探问道：“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只是猜测。”苏却继续翻找，又翻出一只长嘴壶，看了看，放在盆旁边，“有没有发现，要亲自看过才知道。”

　　宋停则在另一边颇有收获，他从锅碗之中，找到了一把尚且结实的铁铲，以及一只破旧灯笼。

　　再加上之前段春音杀死章世昌后留下的那把小刀，以及苏却的匕首，工具倒也凑合着够用了。

　　苏却又找来一点水和几张废纸，将灯笼破损的地方大致糊了糊，虽然粗糙，但将普通蜡烛放进去，或许能冒险一试。

　　如果能成功，晚上的时间便也能利用起来，不至于束手无策。

　　出门前，李长宥看着他们这副架势，再次开口问道：“你们不会打算将四座坟都挖开吧？是否需要帮手？”

　　苏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回道：“我没有多余的灯笼了。”

　　说罢，她与宋停一人提灯，一人拿工具，推开客栈门，踏入了夜色之中。

　　门外的世界，已经完全是另一种天地。

　　寒气冷冽如刀割，扑面而来。

　　而灯笼中的烛火，在踏出门槛的刹那，剧烈地晃动后变得非常微弱，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让他们陷入无尽黑暗之中。

　　宋停见状，立刻侧身将灯笼护在面前，生怕烛火出意外。

　　他一直紧紧抓住苏却的手腕，走得很慢。

　　从客栈门口到那片显眼的荒地，距离本不算远，但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

　　短短一程，竟似走了许久。

　　终于，四个土坟轮廓逐渐清晰。

　　坟刚堆成不久，泥土并没有很坚硬，苏却随便挑中一个就开始用盆开刨，偶尔用铲子辅助，宋停提灯在侧，同时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一股混合着潮气与淡淡腐烂气息的土腥味扑鼻而来。

　　没过多久，铁铲的尖端传来与土石不同的触感。

　　苏却动作放轻，用铲子一刮，黝黑的泥土中，露出了一截苍白的胳膊。

　　宋停连忙举着灯笼靠得更近。

　　顺着胳膊往上拨开泥土，一张微微肿胀但大致能辨认出五官的脸慢慢显露，看起来比较陌生，应该就是范月楼了。

　　苏却要找的，也正是范月楼。

　　当时看到李长宥所绘范月楼的死状图时，她心中就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加之尸身消失得诡异，字条上又出现了“不归尘”又指向不明。

　　她总觉得必须亲眼查验一番才能安心。

　　这几名死者中，也唯有范月楼的尸体，她未曾亲自检视过。

　　她示意宋停将灯笼提高，自己则将范月楼的尸身从土坑中拖拽了出来。

　　范月楼早已不再僵硬，但也已经有了臭味。

　　好在如今天气并不炎热，否则尸身数日，腐坏之后不堪设想。

　　她毫不迟疑，三两下就除去了范月楼身上的衣物，准备仔细查验那些伤口。

　　宋停就站在范月楼头边，一手举着灯笼，目光在范月楼青白色的脸与苏却冷静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

　　他忍不住低声感叹道：“苏却，你的胆子……是真的大。”

　　然而，当宋停看见范月楼浑身纵横交错的伤口时，他举着灯笼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苏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他这些伤口……排列的样子……好像……有些不对劲。你要不，站到我这个位置来看看？”

　　苏却闻言，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依言蹲着身子，向宋停的方向挪动了两步，凑到了范月楼的头部正上方，顺着宋停手指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