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色深处》丹青不成尘

87、狸猫 唐浔回忆片

　　西斜的日光打在破旧砖墙上，两道站在其侧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其中一位西装革履，腰背挺直，单手插兜，看上去像是下发命令的老板。而另一位微微含胸，除了一身黑衣外，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顶鸭舌帽。

　　池萧将照片放回桌上，伸手去扶唐浔：“唐儿，先起来。”

　　两人坐回沙发，唐浔的目光落在池萧脸上，试图从这人的面色中找到一丝惊讶，但最终也没有。

　　半晌，唐浔试探地问：“鸭舌帽和你大伯认识，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池萧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唐浔：“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虽然我不知道他俩认识，但大伯或许并不是表面那样的，这点我早就有所怀疑了。”

　　唐浔回忆片刻，并未寻到任何蛛丝马迹，又问：“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你大伯的？”

　　池萧沉默片刻，说：“爷爷去世的时候。”

　　唰——

　　阴透的天终于落下雨来，将窗外的树打得凌乱摇曳，似是哪一秒就会中折断裂。

　　唐浔双眸不由瞪大，脑中闪过各种电视剧情节，“难道爷爷的死和你大伯有关？”

　　“爷爷的死和他有没有直接关系，这点我也不清楚。至少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害了爷爷。”池萧道，“但我之所以会怀疑他，是因为爷爷去世前，曾抓着我的手用尽全力叮嘱：一定要小心我大伯。”

　　“看来爷爷应该是查到了什么。”唐浔微微颔首，忽然又想到什么，抬头问池萧：“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把鼎晟交出去？”

　　池萧没答，揭眸看向唐浔。

　　片刻，唐浔明白过来，“你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你大伯放松警惕？”

　　池萧唇角一勾，说：“知我者，唐副总也。”

　　“这些年，我经常在国外，主要精力也都在旁德上。如果我贸然接手鼎晟，难以服众不说，也会分我心神。虽然我不知道大伯究竟做了什么，但至少现在来说，他不可能让鼎晟出问题。”

　　唐浔点点头表示赞同：“不管他要做什么，鼎晟的财力和人脉，都是他的助力，短期内他确实不会毁掉这个坚实的后盾，就算你不接手，公司也不会有问题。只是，他短期内不会乱来不代表以后会怎样，你有没有派个自己人进鼎晟盯着啊？”

　　池萧倚进沙发靠垫里，双臂交叉背在脑后，懒洋洋地说了句：“派了。”

　　闻言，唐浔立即扭头，双手支在池萧一侧，半坐半趴地追问：“能信得过不？”

　　池萧转头看向唐浔，觉得眼前人实在有些可爱，伸手将人架着抱到自己身上，说：“怎么？瞧你这架势，如果那人信不过，你这是要自己去吗？”

　　唐浔见池萧还有闲心开玩笑，知道事情应该在可控范围内，心里稍稍放松，嘴上顺着池萧的话往下说：“我倒是也想，可那池柏又不是你，我怕是蛊惑不了。”

　　闻言，池萧“噗”地一下笑出来，带些警告意味地说：“不许去蛊惑别人。”

　　唐浔顺从地点头，“那我就只缠着你吧。”

　　池萧满意地眯眯眼，兜着唐浔的屁股又往自己贴了贴，“那你可缠住了。”

　　唐浔顺势将手臂套在池萧脖子上，凛了凛神色，问：“所以，你信得过的那人，究竟是谁？”

　　池萧眼尾的弧度弯得更大，声音噙着笑：“怎么？吃醋了？”

　　唐浔瞥开视线，嘟哝辩解：“才没有，我是担心你神志不清，被别人给蛊惑了。”

　　听完这句，池萧又被逗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颤，他将人十分怜爱地搂进怀里，答道：“是我妈。”

　　“啊？”唐浔从池萧的怀里抬头，一双眸子瞪得溜圆，“是伯母？那会不会有危险？”

　　“你可不要小瞧郑女士。”池萧抬手刮了下唐浔的睫毛，说：“在我很小的时候，鼎晟曾经历过一次不小的危机，多亏我妈成功引入资金，鼎晟才没至于遭受重创。所以，哪怕这些年我妈不常管鼎晟的事，但她始终都在鼎晟有话语权。而且”

　　话至此处，池萧故意顿住，不往下说。

　　被吊胃口，唐浔不满地戳了下池萧，“而且什么？”

　　见人上钩，池萧瞳底笑意递染，“光戳不够，亲我一口。”

　　话音落地的同时，唐浔明显感受到放在他腰上的手紧了几分，这显然是不让他逃的意思，退无可退，唐浔只好凑上去，啵了一下。

　　“现在能说了吗？”

　　“还不太能。”说罢，池萧主打自食其力，为自己讨了一个更绵长的吻。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呼呼的，如瀑布倾落的声响，这等架势，似是要将一切埋于地下的污秽肮脏冲刷上来。

　　唐浔被吻得眼前发晕，就在他即将彻底缺氧的前一瞬，池萧终于良心发现，松开了他。

　　“现下总行了吧？”唐浔摸摸自己发麻的嘴唇，一脸幽怨。

　　池萧大尾巴狼似地，“说实在的，还差得远，但你是我的人，也不能和你计较这么多，你说是吧？”

　　唐浔眉头蹙起，冷眸垂视池萧。

　　“好好好，我说总行了吧。”池萧终于卸掉不正经，正色道：“你还记得鼎晟新晋升的副总沈舟吗？”

　　唐浔稍作回想，“上次在旁德周年庆见过的那位？”

　　“记性不错。”池萧肯定道。

　　“他也是你的眼线？”

　　“更准确来说，是咱妈的眼线。”池萧道，“其实，他是咱妈的发小，不过没几个人知道。他之前一直在国外，十年前才回国，进入鼎晟后，由于能力出众，人又不争不抢，慢慢成了我大伯的得力助手。”

　　唐浔还是有些担心，“那他有可能反水吗？”

　　“不会。郑女士的眼光很毒辣的。”

　　唐浔点点头，忽地，他想到什么，起身去把桌子那侧的照片拿过来，盯了片刻，问池萧：“你说，空戒方丈一直要保的人会不会是你大伯？”

　　咔！

　　一道惊雷劈下，瞬间将漆夜照亮。

　　池萧沉思几息，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冯阳的死，以及贩毒一事，八成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不止这些，他还是袁校长母亲口中的大恩人、郑淳口中的陆哥。所以，他和当年的儿童绑架案也有关，而这起绑架案的真正目标是”

　　说到这，唐浔的话顿住，不敢再往下说。

　　几秒后，池萧缓缓开口，替唐浔补全后面的话，“是我。”

　　唐浔下巴点了点，说：“这也能解释，严教授口中的那句话了。安安不该死，安安……等等，除了这些，严教授还说过一句话。”

　　下一秒，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狸猫与太子。”

　　“绑架案的目标是你，可这和‘狸猫与太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唐浔拿纸笔画着关系图，一步步推演，推算片刻，他转头问池萧，“你确定你是爷爷的亲孙子，对吗？”

　　池萧答：“我确定。”

　　“既是如此，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两人相视片刻，池萧点点头，赞同唐浔的猜想。

　　片刻后，唐浔给陈琢去了一通电话，让他帮忙弄一份数据。

　　第三日，下了两夜一天的雨终于渐息，航班恢复，两人不在广深耽搁，赶紧买了上午的飞机票，返回燕都。

　　谁知，两人刚落地燕都，陈琢就打来了电话。

　　当时，唐浔的手机在池萧手里，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陈琢”二字，池萧递出的动作登时折回，按下接通键，“喂？”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后问：“唐老师呢？”

　　池萧嘴唇压成一条线，不耐烦地按下免提，将手机放在他与唐浔之间。

　　唐浔瞥了眼池萧，无奈地叹口气，后向电话那头的陈琢问好，“陈琢，我在这，你找我什么事？”

　　“唐老师，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说话方便吗？能尽量找个没人的地方吗？”

　　陈琢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唐浔与池萧相视一眼，都知事情应该不小，赶紧将耳机插上，后寻一无人地，才与陈琢继续通话，“现在可以了，你说吧。”

　　“前天您让我调取一下池泽的DNA数据，但我进到警局数据库，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他的DNA信息，不知是入狱时漏掉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点还在调查。不过，后面我就让技术部门尽快采集了一份，今天结果出来了。”

　　“结果出来了？”唐浔不禁疑惑。

　　原本，他是打算等他们返回燕都，把池萧的DNA交给警局，以此让池泽和池萧的信息作比对，但现在他们刚返都，结果是怎么出来的呢。

　　“什么结果出来了？”唐浔追问。

　　“之前，为了调查空戒的社会关系，他的DNA比对工作一直都在进行。昨天，池泽的DNA信息录入警局系统。今天，工作人员发现，空戒的信息和池泽的比对上了。”

　　“什么？！”唐浔瞳孔骤缩，有那么几秒，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电话对面的陈琢重复道：“比对结果显示，空戒和池泽具有血缘关系。”

　　唐浔转头看向池萧，此时的池萧也是一脸震惊，很显然，两人都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唐老师”陈琢迟疑片刻，道：“要不您帮忙问问您旁边那位，当年池家有没有过流落在外的……儿子？”纠结几秒，私生子三个字，陈琢终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不是私生子的问题。”唐浔直接替池萧答道，“池泽，原本应该并不姓池。”

　　陈琢沉默几秒，明白过来，说：“好，我知道了，接下来我从收养关系方面展开调查。”

　　电话挂断，两人走出机场，池萧的司机刚好驱车赶到，回去路上，两人一路沉默。

　　纵使之前他们大体猜到池柏并非池老爷子亲生，但当猜想被证实，心情还是不一样的。

　　狸猫与太子，不管时间过去多久，狸猫体内淌的终究是狸猫的血，要想把太子之位坐得安稳，只有让真正的太子彻底离开。

　　唐浔望着窗外，他不知道，池柏是不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对池萧父亲下了手，他也不知道，池老爷子到死，有没有得知事情的真相。

　　他只知道，头顶放晴的天依旧灰蒙蒙的，需要一阵疾风，卷走污浊腌臜，还世间清明。

　　·

　　从广深回燕都后，唐浔和池萧的日子就更忙了，除去工作，两人还要忙着调查各起案件，很多时候，两人只有晚上回家才能见面了，不仅如此，由于白天强度太大，回家后，唐浔累得恨不能倒头就睡。

　　池萧见了，不忍心再当禽兽，只能忍着，但他也时不时向唐浔抱怨，说他明明守着媳妇，还要学吴筝当和尚。

　　唐浔听了，笑着敷衍，以后补偿他。

　　池萧看看案子进度，只觉路漫漫其修远兮，虽然他们有了怀疑对象，但案子过去太多年了，要想拿到有力证据，还是十分困难的，为此，他们只能牺牲夜间交流的精力，用于白天上下求索。

　　是日，唐浔忙完晋芯的工作，刚打算起身出办公室，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看到门外所站之人，唐浔拿文件的手不由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