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过野》灯昽

1、001 后悔

　　酒吧内，灯红酒绿，仿佛另一个世界。

　　男男女女肆意歌舞，有的甚至凌乱了衣衫。穿过人群，吧台前，男人坐在长凳上，一只手搭在吧台上，一只手拿着杯酒，红白渐变，看着像是冉冉升起的火。

　　“舒远？”郎任宁轻声唤他，高舒远才缓过神来，放下酒杯，冲她微微一笑：“……刚刚在想事情。”他犹豫片刻，终是没继续说下去，抬眼看向郎任宁。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郎任宁话语一顿，旋即补充：“连我的话都不听？”她眉头紧锁，却丝毫不心软，高舒远刚结束为期三个月的追风任务，好不容易休息肯定是要放松放松的，郎任宁这才约他吹来喝了几杯，顺便聊聊。

　　从一开始，高舒远就频频出神，有时候盯着吧台，有时候是那杯酒，虽然他极力伪装，眼神却出卖了他，郎任宁看出来这一点，也并不喜欢他这幅样子，跟他好好说话怎么就是不听呢。

　　但是……这种状况也发生过，从三年前。偶尔郎任宁会想，他到底为了什么这么出神？高舒远对此闭口不谈，是在被逼的不行了只是打马虎糊弄过去了，郎任宁在心底叹了口气。

　　而反观高舒远，这时候就知道她要开始说他了，乖乖坐在位置上，跟个做错事情的小狗似的，郎任宁皱了皱眉，轻咳一声开口：

　　“你又去追风了？不要命了？”郎任宁音量提高了不少，她倒不是因为方才高舒远出神的事情，而是他又一次去追风的事情，他这工作高危，有时候甚至有生命危险。

　　记得他俩在一起那会儿，郎任宁早就担心他这工作有风险，果不其然，那次，高舒远外出追风的第二天就出事了。

　　龙卷风席卷了他所在的那块区域，不偏不倚，郎任宁还在公司泡咖啡，心里盘算着高舒远生日送他什么礼物好。结果，一回到工位上，收到新闻推送：【恐怖！美国x洲突遭龙卷风袭击……】

　　郎任宁默默安慰自己，说不定他在的地方离龙卷风很远。

　　她心脏狂跳，抑制不住一遍遍搜索相关信息，聊天框内还留着她一连串的短信，可没有一条是高舒远回复了的。

　　郎任宁颤抖着手点开视频，冰雹夹杂着狂风几乎是一瞬席卷了整个小镇，她看到远处有人，再次想到高舒远。

　　冷汗直流。

　　郎任宁手里紧握护身符，祈求上天保佑高舒远。

　　让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冲着她微笑说：“任宁，我回来了，以后你都不需要担心了——”

　　后来梦醒了，高舒远不听劝，两个人大吵一架，正式宣布“和平分手”。

　　郎任宁本来想单方面断联高舒远，但考虑到高舒远父亲的那层原因，还是决定继续做朋友，对于吵架的事情，郎任宁也想开了，高舒远就是犟种，不会因为她说什么就做什么，倒不奇怪，他爱自由，郎任宁恰巧也比较随性，两个人一拍即合，date过一次后，顺理成章……

　　成了床///伴。

　　所以……他们是因//炮//生情？

　　郎任宁有点想笑，这段恋情，从开始到结束，都显得仓促而荒唐。

　　或许，高舒远本身就不是那种钟情不移的人，也或许，高舒远还没遇到那个人。

　　……总之，如果是床//伴，他俩比较合拍，但是谈恋爱，还是算了。

　　观念不同，郎任宁肯定不会想和他复合之类。现在和高舒远像朋友一样的生活就挺好，要是高舒远和她乐意，还能约个时间睡一觉。

　　郎任宁的思绪逐渐拉回，音乐声在她耳边炸响。

　　“是，不追风，跟死了没区别……”高舒远的话戛然而止，嗓音带着沙哑，他听见郎任宁近乎剧烈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好像要从身体里蹦出来。

　　“我知道危险，”他声音低下去一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酒杯，“可那种感觉……任宁，你不懂。那种活着的感觉，别的地方给不了。”

　　这话他解释过很多次，对自己，也对别人。他知道郎任宁是担心他，这职业有人出事过，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偏偏贪恋这种刺激的感觉，比任何酒精都上头。

　　龙卷风就距离你不远。高舒远想进入风眼，想亲吻自然，他太爱这辽阔原野上的一切，他想跟随斑马群奔跑，想感受大地的心跳，他想自由，准确来说，他在追风的时候就很自由。

　　他做不到放弃这一切，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好比在给病人下病危通知单，而在此之前，病人一无所知。

　　高舒远深邃的眼眸望向郎任宁，郎任宁象征性说了他几句，她说出口那句“不要命了”时，确实是有责怪的意味在，想了想还是没必要再去说他。

　　郎任宁拢了拢卷发，一头金色秀发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像镀了色，眉眼上挑，还有一种混血的美感。

　　她确实是中法混血，不过在法国生活久一点，皮肤晒成了健康的麦色，看上去还是比较协调。

　　“舒远……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了。”郎任宁抿唇，她刚想说些什么，手机嗡嗡作响，随手拿起点开，显示【未接来电】，郎任宁脸色微变，叫了下酒保：“这单我替他买了。”

　　小哥放好东西后点头，郎任宁买好单后迅速离开了，没给高舒远争执的余地。高舒远叹了口气，酒基本没动。

　　这时候他回过神，抿了两口，冰凉的液体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不算特别能喝酒，但喝这点倒不至于醉，可当他抬起头随意打量远处时，却看到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他想了想，这是幻觉吧？怎么可能这么巧？

　　……就在这里遇上。

　　高舒远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是很明显，在种种环境下，以及他喝了酒，保持清醒对他而言还挺难。

　　高舒远把酒一饮而尽，趴在吧台上，似乎贪恋这份凉意，缓缓闭上眼。

　　朦朦胧胧，他听见个熟悉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高舒远听见了，又或许，是他自己下意识去关注那边的动静，所以，以至于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他都听到了。

　　“这里不方便……要不换个地方交流交流？”

　　“……好，地方你定……”

　　“……”

　　断断续续好像还说了什么，高舒远没注意听，不由自主抬起脑袋，貌似清醒了些，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头——

　　真的，真的是他。

　　高舒远觉得，真是太巧合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一个街巷里叫不出名字的酒吧，偏偏遇上了。

　　莫名的焦躁逐渐在他心中蔓延，他看着两个人略带暧昧的动作，忍不住站起身大步朝着那头走过去，身姿挺拔。

　　身着卡其色大衣的男人似乎是发现了高舒远，推了下眼睛，看上去冷静而疏离，高舒远就这么静静站在不远处。但他们之间，隔了一整个人海。

　　高舒远勉强挤出一个看似随性的笑容，冲着男人，还有一旁的。

　　“好久不见啊，杨、教、授。”高舒远咬牙切齿，最后几个字从他的嘴里蹦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有什么深仇大恨。

　　如果有……杨既文勾唇，那也是高舒远单方面的。

　　杨既文没想到三年后，他们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挺戏剧性。他垂眸，将酒杯放在吧台。

　　高舒远问都没问旁边的人，声音压抑不住：“他是谁？”语气好似是在质问杨既文，眉眼上挑，浓颜系的长相与此刻的盛满怒意的表情，显得格外相配。

　　杨既文抬眼看他，轻轻一笑：“……你又是以什么身份问我？”淡然自若，看不出丝毫神情上的变化，就跟在说一个在平常不过的事情。

　　高舒远一时语塞，这一刻他才发觉——

　　他后悔了。

　　不甘，委屈，酸涩感冲击着他的大脑，高舒远眼神黯淡下去：“……抱歉。”

　　他此刻该说什么？他此刻又能说些什么？难道说我舍不得你，我忘不了三年前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光？

　　他想想觉得荒谬，那段时光对比他任何一段追风之旅来说都算不上特殊，杨既文和他既不是最合拍，又不是脾气最软的。

　　高舒远忘不了他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染上。。时更是撩人十分。

　　他的。。，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爱，高舒远想全部掠夺。他不想只做他人生中的一粒沙，他想成为他人生中的一部分。

　　这念头来得凶猛又陌生，烧得他心口发烫，烧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就在这时，吧台那边换了首更缠绵的曲子，音乐声稍微小了点。杨既文没有继续理会高舒远，笑脸盈盈搂着一旁的男生，穿着连帽衫，看着很开朗的小伙子，没拒绝杨既文的接触，两个人这架势明显是准备下一场了。

　　高舒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冲还没走远的杨既文开口：

　　“杨既文。”

　　杨既文下意识回头，连手都放下来。旁边的男生没听清高舒远的声音，隐隐约约感受到杨既文的不对劲。

　　“我们谈谈。”

　　高舒远失望地盯着杨既文的背影，他没注意到杨既文回头的那一瞬，像电影里的快拍镜头，无声无息随着指针划走。

　　他有点落寞，快步追出去，街道上空无一人，独剩深秋落叶，零零散散在地面上，大部分被打扫干净。

　　夜风骤起，高舒远深深呼出一口气，白气迅速散开，他搓了搓手，连一丝温热也没感受到，从头到脚是刺骨的寒冷。他眼眶发酸，甚至于干涩，一点温热从面庞滑落，落到他的衣领。

　　高舒远走到街边，冷风刮过来，他打了个寒颤，刚才酒吧里那点强撑的气势全散了。他摸出烟盒，晃了晃，只剩最后一根，孤零零地卡在角落。

　　他把烟叼在嘴边，手指有些发僵地去摸口袋。

　　左边，空的。

　　右边，也是空的。

　　……

　　没带火。

　　他把空烟盒慢慢攥紧，捏扁，最后塞到口袋。烟还叼着，没点。就这么站着，夜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想要带走一点温度。

　　手指的颤抖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的疲惫。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别的。

　　刚才杨既文那句“什么身份”，像根细线，勒在他心口。不疼，但足以让他喘不上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他母亲坐在窗边的旧沙发里，电视机上放着一部画面泛黄的老电影。情节很淡，对白也慢，他总是看着看着就昏昏欲睡。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皱着眉问：“妈，这片子有什么好看的？翻来覆去地看。”

　　织毛衣的手停了下来。母亲转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很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把他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圆，”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东西，看的不是它本身好不好。”

　　他不解。

　　母亲望向窗外，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显得很柔和。“是看它的时候，心里想起了谁，或者……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父亲才告诉他，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时看的电影。母亲每次看，看的或许不是电影，是那个笨拙地请她看电影的年轻人，和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高舒远猛地回过神，他抬手，想把那根毫无用处的烟从唇边拿下来。

　　就在这时，视野里出现了一只手。

　　手指修长干净，稳稳托着个银色的打火机。拇指轻按，“咔哒”一声，小小的火苗跳跃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曳，映亮了那只手，和一小截袖口。

　　高舒远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滞一瞬。烟还咬在齿间，忘了动作。

　　他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抬起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

　　杨既文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微微偏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的身形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镜片后的眼神被光影模糊了。

　　火苗在风中安静地等待。

　　高舒远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他微微低下头，凑近那点温暖的光源，吸了一口气。烟头被点燃，亮起个暗红色的光点。

　　他直起身，一缕灰白的烟雾从唇间逸出，迅速被风吹散。

　　杨既文收回了手，打火机盖合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谁都没有说话。高舒远夹着烟，指尖能感受到那一点逐渐蔓延开的暖意。杨既文则静静站着，目光投向远处空寂的街道。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高舒远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在风中。

　　“……我以为你走了。”

　　杨既文闻言，缓缓转回视线，落在他脸上。

　　“是你叫我出来的。”他开口，语气平淡，没有波澜，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高队长。”

　　高舒远深深吸了一口烟，熟悉的辛辣感涌入胸腔，他看着杨既文，看着这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平静的双眸。

　　胸口那股沉闷而复杂的情绪，逐渐化作一种钝痛。

　　他想起母亲那句他曾经似懂非懂的话。

　　人是会恋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