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见青》祈青山

2、2 你的名字很

　　章氏集团最近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说是不小，章家大公子回来了，老太太的第一个宝贝孙子，要什么没有，却跑去意大利玩了好几年赛车，直到现在才被喊回来管理公司。

　　至于不大，毕竟他上头还有父母在呢，这对夫妇近两年争得如火如荼，看样子也不太想放权。

　　这位置尴尬，但有些面子还是不能不给，今天就是一个正式的欢迎会议，几位老董事都来了，就想看看这玩赛车的人长什么样。

　　而瑞达一楼，助理齐明等在一楼，过了会儿，抬眼一看，一个穿着单件西装的男人从大楼外走了进来，尚未靠近时他便笑着说:“齐明？久等了。”

　　“是的，我就是您的助理齐明，我也刚到。”齐明微微颔首，为他打开电梯，“章总，董事会的人都到了。”

　　闻言，章渡噢了一声。

　　他站在电梯里，姿态闲散，抬眼看着跳跃的数字。

　　齐明是他回国前自己亲自挑选的助理，一个刚毕业不久，没什么工作经验的人，但是不重要，没经验有没经验的好处。

　　齐明想到那群会议室里的人，又看了看自家老板，没忍住说:“董事会的人看起来有很多意见，不知道会不会对您不利，您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章渡笑了笑，“小齐，要不要打个赌？”

　　齐明一愣，“什么赌？”

　　“就赌，无论他们对我有多少意见，待会也一定很听话。”

　　话音刚落，电梯就到了楼层，门缓缓打开，章渡抬脚就走了出去，齐明愣神两秒也跟着出去。

　　会议室的透明玻璃干净得一尘不染，章渡抬手在玻璃上屈指轻敲了下，略微停顿一秒走进去，“你们好。”

　　会议上的人齐刷刷看过来，章渡已经在主位上坐下，黑色西装妥帖，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单看眉眼像极了他的母亲，却没那些锐利，冷白灯光下显出一种温和的态度。

　　坐在右手边第二位，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率先笑着开口:“小渡啊，还记得我吗？小时候见过几回，那时你喊我江伯伯呢。”

　　江立英，此人跟着老太太一路打拼上来，当年也算是少年成才，小小年纪就身家过亿，可惜后来养了个会卷钱的外室，还有个爱去赌的亲儿子，钱都败光了，把主意打到公司账户上，东窗事发后，老太太顾念情义，没让他走，而是让他来了旗下的瑞达。

　　据说他心中很是不满屈居人下。

　　章渡似乎是想了想，而后抱歉笑笑，“我记性一般。”

　　江立英摆了摆手，还未开口，左手边第一位衣着干练的中年女人就出声了:“章总，管理公司记性一般可不行。”

　　一听这话，好几人出来打圆场，章渡却又是笑了笑，态度很好地颔首道:“的确，我会努力的。”

　　会议连续开了几个小时，主要就是给章渡介绍瑞达的基本情况。

　　瑞达主打医疗器械，因为章氏集团支柱和重心产业都不在此，所以也没什么人在意这个公司，不过好歹隶属于章氏，所以再怎么说也是个成熟体了。

　　据说原本老太太想让章渡去房地产历练历练，但不知怎么，最后变成了瑞达。

　　在外人看来，这好比从富人跌到了平民。

　　不过就算是平民也比打工人好得多。

　　会议结束后，齐明跟着章渡回了办公室，门一关上，他就开口道:“老板，你赌赢了。”

　　刚刚章渡的态度温和到了过分谦逊的地步，可除了开头那一句话，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很好。

　　用章渡的话来说，就是很听话。

　　虽说他是章家人，虽说瑞达在章氏里排不上号，但这里也有好几个前辈，单论资历也能压上一头，加上有些人该自视甚高……

　　所以这个局面，他倒是有些没想到。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章渡把外套脱了放到椅背上听见这话微微停顿一秒，笑着道:“这事啊，我都快忘了。”

　　齐明:“……”

　　您已经忘了吧？

　　不对，刚刚说的记性不好不会是真的吧？

　　“来。”章渡在椅子上坐下，冲他伸出手，“把人员信息给我看看。”

　　齐明递过去，又看了看他，“老板，您是不是没睡好？”

　　“看得出来？”章渡头也没抬。

　　齐明:“会议室里没看出来，这会儿看出来了。”

　　“昨晚刚落地，没睡几个小时。”章渡忽然啧了一声，手上又翻过一页，“这公司人还挺多。”

　　齐明:“……”

　　齐明没说话了，转身出去给章渡泡了杯咖啡端进来，放到他手边，章渡一目十行地扫，煮杯咖啡的功夫他已经快把手里的东西看完了。

　　今晚章渡在瑞达常年合作的酒店做东，请大家吃饭，齐明把消息通知下去，到了晚上包间里到的人只多不少，除了一个需要赶回家里照顾孕期妻子的员工，其他人都到了。

　　席间推杯换盏好几轮，齐明一扭头，发现自家老板不见了。

　　…刚刚还在这儿呢。

　　虽然包间里的人都喝得不太认人了，但毕竟是老板，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过来问，加上齐明也有点担心老板会不会酒量不好，所以赶紧放下酒杯往外跑。

　　不难找，拐过一个弯在走廊尽头的露台处他就看见了章渡。

　　挺冷的一个天，他外套也没穿就站在那儿，低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齐明叹了口气，慢慢走过去，他其实特别能感同身受，来到一个并不熟悉的环境，周围人对自己虚假友善，却又不得不迎合时，是很难……

　　等一下。

　　老板怎么在笑？

　　齐明愣住了，顺着章渡的视线往下看去，楼下是酒店后门，并不偏僻，只是稍微安静些，沿街还有一些开着灯的店铺。

　　门外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看着像是大学生，有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在耍酒疯，蹲在台阶上盯着面前的花草不肯走。

　　僵持中，台阶前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女生忽然拍了拍旁边的男生，那男生就上前一步直接把人抗到肩头上走了。

　　齐明迟疑地扭过头，“老板，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章渡收回目光，“出来找我有事？”

　　齐明点头，“是啊，你不见了好几个人问我去哪儿了。”

　　章渡:“他们不是喝醉了？”

　　齐明想了想，说:“还没晕过去。”

　　章渡:“……”

　　“回吧。”

　　林青梧走出了一段路后忽然回过头，往二楼露台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人了。

　　奇怪。

　　刚刚明明感觉有人在看她。

　　是错觉吗？

　　林青梧没再继续想，而是扶着姜宁这个醉鬼往外走，上公交车回学校。

　　过两天她接到母亲叶安婷的电话，让她今晚回老宅吃饭，林青梧也没问为什么就答应了，到了老宅才知道是为了欢迎她现丈夫章秉家的侄子回国。

　　叶安婷现任丈夫是章家第二个儿子，上头还有个兄长，也就是这个侄子的父亲。

　　但凡来老宅，都是一家人齐聚，人多起来，本该热热闹闹的，林青梧从前却只觉得单调乏味，最重要的是。

　　菜还不好吃。

　　她没生在豪门，当然不懂里边弯弯绕绕的门道，也理解不了。

　　比如素菜一定是非常寡淡的，肉菜……很精细，但她也吃不出什么特别感来，完全不符合她的口味。

　　她刚来的时候小声跟叶安婷说过，被她骂了，还被说了一顿“你懂什么，这里的厨师都是以前传承下来的……”

　　是是是。

　　是她吃不了传承的手艺。

　　林青梧踏进门槛后无奈望天，今晚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也不知道晚上回学校，后街那家小店还开不开着。

　　进去之后就是一番寒暄，林青梧躲得老远，希望没人注意到她，可惜没一会儿就被叶安婷发现了。

　　“青梧……你站这干什么？这么大人了懂点规矩，长辈都在那呢，小辈站这不合适。来，跟我去见过你的堂哥。”

　　林青梧:“……”

　　这里全是小辈，你说谁不合适？

　　为免叶女士念叨她好几天，林青梧还是从栏杆上起身跟着她往里走，先跟章秉家问了个好。

　　总的来说，章家老太太有三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名字分别是章秉国、章秉家、章秉兴，以及章静菀。

　　林青梧头一次听到的时候，只觉得这名字挺好记，国家兴，章家还挺会取名的。

　　这会儿四个章都在，林青梧一一问好过去，最后站到了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旁边站了个年轻男人，林青梧从没见过，应该就是那个回国的人了，她垂着眼，没有去看，而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们提到自己。

　　老太太拍了拍对方的手，怪道:“你啊，这么多年逢年过节不回来，平日里才有空回来看我这个老太太……是不是都要把我忘了？”

　　“怎么会？”男人笑着说:“逢年过节太多人了您看不到我，这不，趁平日里回来您就记住我了。”

　　“你就知道逗我开心！”老太太笑起来，忽然把目光放到了林青梧身上，微微收敛起笑意，对旁边人说:“阿渡，你太久没回来不太清楚……”

　　老太太看向叶安婷，“你二叔啊前几年结了婚，也没大办……这就是他的新妻子，你也知道这事，我就不多说了。”

　　她又重新看向林青梧，“这是你叔母的女儿，姓林，叫林青梧，也算是你的堂妹。”

　　过了几年，林青梧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场景，闻言只是干巴巴地弯了弯唇，“堂哥好。”

　　下一秒，一声轻笑响起。

　　“妹妹好。”

　　林青梧怔了怔，抬起眼看过去。

　　男人穿了件白色毛衣，头发不长不短，眉眼温润地笑着，跟旁边的西装革履大衣肃重很不一样。

　　他半倚着老太太的座椅，毛衣袖子折上露出了一截手臂，在周围老柚木的沉闷中带起周围人的笑意，姿态随意又舒适，好像不是刚刚回来，今天来这一趟，也只是回家吃顿普通的饭。

　　林青梧以前听叶安婷说过，这对夫妻感情不好，娘家那边姓钟，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只是没章家厉害，两人一开始联姻，一开始也算过了几年幸福日子，到了后来感情破裂，利益关联离不了婚，就各自养了外室，还把唯一的儿子推到了国外，又明里暗里斗了很多年……

　　老太太说过好几次，没什么用，最后摆摆手妥协了，说只要不带回来什么孩子，随他们怎么去。

　　原本林青梧只是闲得无聊听到记下来的，可现在却来了点兴趣。

　　因为这位第一次见的“堂哥”，很像那个带她去医院的男人。

　　声音很像，轮廓也有些像，身上的气息……今天没有香水味了。

　　林青梧不能确定。

　　当时头晕得很，或许是她的错觉吗？

　　那道温雅好听的声音又响起了。

　　林青梧没有听清，抬起眼下意识又问了一遍:“什么？”

　　对方的桃花眼也弯出了一个温和的弧度，“我说，你的名字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