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见青》祈青山

1、1 你好，需要

　　冬天的平京市很冷，也常下雪。

　　昨夜刚下过一场，道路上的车子都盖着雪白，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路边有个年轻姑娘疾行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穿一件白色的派克服，头发高高绑起，毛领落在侧边显得脸更小，刚刚脸上还有点泛血丝的红，没几秒钟就白了，像是被冻的。

　　可这天气也没冷到走不了路吧？

　　有一人从年轻姑娘身边经过，偏头看了眼，又低头看了眼手表急匆匆离开了。

　　现在大家都要上班呢，哪有空管这个？

　　来来回回五分钟，只有一辆黑色车子在这里缓缓停了下来。

　　这车身像是刚洗，阳光底下面上亮得没边，只有车轮子沾上了雪白，没一会，有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从后排走了下来。

　　——

　　“你好，需要帮助吗？”

　　林青梧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疯了，平常能不动就不动的人，竟然赶早去爬了个山。

　　拖着两条腿到山顶时一阵阵的头晕目眩，没多留，想着回宿舍休息，没想到离公交站还差个几百米距离时，两眼一黑，眼睛一闭一睁，突然看不见了。

　　她头一次碰上这样的事，心里有点发慌，抓着没电的手机在原地站着，过了好一会，第一次听到对她说话的声音。

　　林青梧怔了怔，第一反应只觉得这是个很好听的声音，温和又带着笑意，天然地令人信赖。

　　她循着声音尽量礼貌面向对方:“我眼睛突然看不见了……附近有个医院，能麻烦你送我过去吗？”顿了顿，又说:“我手机没电了，要不给我打个120……”

　　过了两秒，“是不远。”

　　林青梧听到对方大概是走回车边敲了下车窗，跟同行人说了一声什么，随即走回来，“我带你过去。”

　　林青梧点头，正在想要怎么迈出第一步时，手臂忽然被人握住。

　　然后带着她往前走。

　　身边人浅淡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鼻尖，好像是哪一种香水味。

　　林青梧想不出来是哪种，只觉得很好闻，因为出神了几秒钟，所以停下来时愣了下，旁边有声音适时响起:“等绿灯。”

　　林青梧点头，没一会儿，对方带着她走过马路，始终握着她的一条手臂，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过了马路后再走两百米就到了医院，挂了急诊，林青梧被带到一张病床上坐下，手臂上的温度撤离，护士小姐的衣服在她脸侧扫过。

　　干净的，消毒水气味。

　　身份证压在手机壳里，拿出来递过去，几秒后，“林青梧是吧？”

　　“是的。”她又点头。

　　护士看了眼旁边的人，对方不知是听到了什么，此刻竟然微微弯了下眼睛，她很快收回目光，把仪器拿出来，“先量个血压。”

　　“好。”林青梧把手伸出去，因为看不见所以动作十分缓慢。

　　“刚刚做什么了？”护士随口问。

　　“也没做什么……爬了个山算吗？”

　　“爬了山然后呢？”

　　“……到一半爬不动了，但还是坚持爬到了山顶，再下来走了段路突然就成这样了。”

　　护士听见这话有点没忍住:“爬不动怎么还坚持爬？”

　　“……我难得去一次，不到山顶总觉得不太舒服。”林青梧其实感觉自己很晕，所以几乎是有问必答，还全是心里话。

　　模模糊糊之间，她仿佛听到旁边的人好像笑了下，声音很低，听得她更晕了。

　　“血压很低……应该是体能消耗过大导致的血管迷走性晕厥，还有点低血糖……”

　　护士还在说着话，可林青梧却突然伸手推开对方，弯下腰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紧接着，一阵慌乱声响起，有个垃圾桶放到了她脚边，给她量血压的护士声音——

　　“先生……要不要去换个衣服？”

　　“没关系，脱掉就好了。”

　　“她没事吧？”

　　“正常正常，能忍到现在都算厉害了……”

　　吐完之后过了大概好一会儿，林青梧终于感觉自己清醒了一点，她察觉自己倚在了枕头上，垂着看地板的视线在逐渐恢复。

　　她刚隐约看到穿着黑色西装裤的身影，然后电话声响起，这道身影就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几乎是迷茫地又漱了口，还被递了一颗糖，然后闭上眼睛低头缓着。

　　但头还是很疼，视线还是看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身边又有人走了过来，她听见那道好听的声音问她:“小姑娘，我现在有点事，你自己可以吗？我给你家长打个电话好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青梧睁开眼睛，想看清他，可眼前仍旧雾蒙蒙，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

　　…头更疼了。

　　下一秒，眼睛被一只手掌隔着距离盖住，“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待会就好了。”

　　林青梧顺从闭上眼睛，隐约听到脚步声远去，她没有再睁开，而是又昏沉了好一会儿。

　　再醒过来时她发现手上挂着点滴，垂眼一看，垃圾桶依旧摆在一旁，她看了几秒后，弯下腰又吐了一次。

　　拿纸巾擦干嘴，闭眼缓了几秒，林青梧感觉这次吐完之后突然神清气朗，除了头还隐隐作痛以外，好像没什么事了，看也看得清了。

　　这是一间三人间病房，其余两床都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儿。

　　林青梧又扭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已经在充电了。

　　刚好走进来的护士看到，快步走过来问她:“感觉舒服点了吗？”

　　“舒服多了。这是……”

　　“初步做了几个检查都没什么问题，应该就是你一□□能消耗过大导致的，吐出来就好了……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再做个血常规检查。”

　　“最近没有眼前发黑情况吧？”

　　“没有，这是第一次……”她眼睛往旁边看。

　　“你是在找送你来的那个人？”

　　“嗯。”

　　“他已经走了，接了个电话走的有急事吧。”

　　意料之中，那条路上大多是去上班的人，他刚好在车上下来，已经是抽空送她来医院了。

　　虽然如此，但是林青梧还是觉得可惜:“还没来得及谢谢他。”

　　护士给她换了个瓶，听见这话，惊讶地低头看过来，“你们不是认识的啊？”

　　林青梧摇头，“没有，是路上碰到的，他好心给我送过来。”

　　“那他确实好心，你吐了他一身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

　　林青梧微微睁大眼睛，心里有点紧张，“我吐在他身上了？”

　　护士笑了起来，“是啊，记不清了？”

　　“当时头很疼，听不太清……他有留联系方式吗？”

　　“没有。”

　　林青梧只能又点点头。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第二瓶点滴也结束了，拔了针，她问护士小姐:“请问在哪里缴费？”

　　“那个好心人已经给你缴过费了……”对方一拍脑门，“哎我刚刚忘跟你说了？”

　　林青梧:“……”

　　护士感叹:“这几年不都碰瓷的比较多吗？我好久没碰到过这样子的好人了。”

　　“我也是。”林青梧诚恳道。

　　出了医院，冷风袭来，又飘起了雪，她没带伞快步走到了公交站，然后回了学校。

　　平京的冬天真冷，空气好像会穿过厚重的外套贴上你的皮肤，以至于进了屋子也得缓好一会儿。

　　空调开起来，外套脱了，头发被雪淋湿所以干脆洗了个头，吹头发时，室友姜宁推门走了进来。

　　宿舍是四人间，不过平常只有她们两个人在这儿住，姜宁是本地人，想考个公务员，这会是刚从图书馆回来。

　　她看了眼林青梧，上前问:“爬到山顶了吗？”

　　吹风机关掉，林青梧抬眼看她，“到了。”

　　姜宁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山其实不算高，但对林青梧挺有挑战的，平常她能坐着就绝不站着，要不是为了每年一次的体测能及格压根就不会往操场里走，所以今早起来听到她说要去爬山差点以为是在梦里。

　　姜宁在旁边椅子上坐下，跟她闲聊:“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图书馆？”

　　“不去。”林青梧边梳头发，边应:“我在准备面试，去图书馆出不了声。”

　　“什么面试？”姜宁一愣。

　　“君元。”

　　“你要进律所？？”

　　林青梧看她，“干嘛这么惊讶？”

　　“不是，你要进律所？”姜宁确实有点惊讶，以至于又重复了一遍:“上次阿姨来学校找你，热情邀请我吃饭，吃饭的时候她让你准备考公你不是点头应好了吗？”

　　林青梧一顿，“两手准备。”

　　“……你就装吧！”

　　“……”

　　从高中开始，姜宁跟林青梧同窗快七年，也有些了解她家庭。

　　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到了平京的章家，相当于进了豪门，还不是普通的豪门。

　　但从林青梧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不管是衣着还是姿态，除去这张脸，把她扔进人堆里也并不会多脱颖而出。

　　要不是有次偶然碰见林青梧上了足够普通人花一辈子的豪车，姜宁多嘴问了句，又恰好那时林青梧是要赴一个不想去的家宴，所以跟她多说了几句……不然照林青梧这张嘴，话虽然不算少，但从来没说过自己。

　　尤其是自己家。

　　林青梧不喜欢回章家。

　　这是姜宁最确定的事情。

　　她又开始操心:“我看电视剧上不都说这种豪门不好混吗，你要是不听话会不会不给你生活费了啊？”

　　没过两秒反应过来，刚上大学林青梧就干家教挣钱，早就不需要别人给生活费了，她又改了口:“会不会动动手指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林青梧怔了怔，看姜宁一脸认真，直接笑出了声，半晌才说:“不会，他们没这么无聊。”

　　姜宁点点头，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