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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


  •   那天傍晚,安安很久没有动。

      走廊里的灯在她头顶亮着,像一条无声的河。学生一拨一拨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低声说话,有人笑,有人把书夹在腋下匆匆离开。她站在原地,像是被遗忘在这里的一件旧物,既不碍事,也无人理会。

      她忽然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那时一切都还很慢。

      慢到她可以记住每一次通话的时间,慢到一句普通的问候也要在心里反复回味。Brady那时还不常出差,日程也没有现在这样被切割成碎片。他打电话给她,多半是在固定的时段,语气平稳,像是某种已经形成习惯的安排。

      而是——最开始的时候。最开始的时候,Brady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他,回复她消息很快。不是那种敷衍的“在”“好”“嗯”,而是完整的句子,甚至有点过度礼貌。他会在她说“我今天有点累”的时候回一句:
      “是不是实验室又拖到很晚?记得吃东西。”

      会在她深夜发一句无意义的“我睡不着”,
      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依旧回她:
      “那我陪你说会儿话,直到你困。”

      那时候她甚至觉得他有点过分体贴。

      她还记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暧昧。不是表白,不是牵手。

      而是一次很普通的视频通话。她那天刚洗完头,头发没吹干,湿漉漉地披在肩上。镜头里她的背景很乱,桌上堆着书、草稿纸,还有半杯冷掉的咖啡。

      她有点不好意思,说:“我这边太乱了。” Brady却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低声的、带着一点呼吸音的笑。他说:“我很喜欢。挺真实的。”

      那一瞬间,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夸。而是因为被允许真实。后来他开始记得她的作息。

      知道她哪几天有算法课,哪几天要熬夜写代码。知道她考试前会失眠,却不爱被安慰,只想被陪着。

      有一次她通宵写程序,凌晨四点给他发了一张屏幕截图。
      她没指望他回。可他回了。

      “我陪你,等你跑完这个case。”

      一句话,打了鸡血般,让她撑到了天亮。

      那段时间,她很少胡思乱想。因为爱情是确认的,人是知道自己被爱着的。

      她不会反复检查聊天记录,不会计算谁先发消息,不会揣测他的语气。

      她只是正被爱着。至少,她以为是。

      她在那段关系里,过得异常安静。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反复试探。

      她不查他的社交,不问他的行程。
      她觉得这是成熟,是互相尊重。

      她甚至开始主动压缩自己的需求。
      不在他忙的时候打电话,不在他沉默的时候追问。
      她把“不给他添麻烦”,当成一种体面。

      直到有一次下雨。
      她被困在教学楼门口,外面雨下得很密。她给他打电话,说:“下雨了。”
      他说:“我知道。”
      她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那边的天气,和我这边同步。”

      那句话当时听起来浪漫得近乎精巧。
      像一个人站在远处,却始终掌握全局。

      现在想来,她忽然觉得,那是一种典型的Brady式回应。
      他不是在靠近她,而是在展示自己随时可以覆盖她的生活。《胸有成竹》。
      她那时没有分辨出来。

      她只觉得安心。
      真正的变化,并不是某一次争吵。
      而是回复开始变慢。

      不是突然消失,是延迟。像是在训练她适应一种新的节奏。

      她一开始替他找理由。

      会议、投资、政策、跨国项目。
      这些词她都认识,也都理解。
      她甚至为自己的理解感到骄傲。直到她发现,理解本身,正在变成她唯一的角色。
      现在,她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她没有再发消息。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反复回忆的,并不是他。
      而是那个在最初阶段,被完整回应过的自己。
      那个自己,没有计算回复时间,没有反复自省,也不需要把一段沉默解释成理所当然。

      直到现在。

      直到十几个小时的未读。

      直到她坐在教室里,被一条条“情感博主”的话反复击穿。心被撕扯得稀巴烂。

      她终于明白,那些甜蜜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只存在于一开始。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自己倒映在黑色玻璃里的脸。
      有点陌生。
      有点卑微。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抱怨——是了,这是最恶心的部分。她谈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只要她的男朋友没有做什么杀她全家的事情,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觉得她不识大体,无理取闹,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识货,无病呻吟。

      她有苦说不出,还会被人嘲讽凡尔赛,说你不要我来。

      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才懂得,难道真的是她得寸进尺吗?
      不是的。这种被钱解决和安排一切的滋味,她不好受。她是在被动接受所有,不管她要还是不要。

      她在这搓磨中慢慢失去了自己鲜明的个性,她在被打磨。太他妈痛了。
      连她都会在夜晚质问和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错得离谱。

      有点不像那个最初,被他说“真实”的女孩。

      她应该怎么做?她不想管这破玩意是蜜糖还是砒霜,她就是想尖叫,她想有人懂她的不上不下。可是说出去别人只会说你下去,我上来。你不知好歹。

      她慢慢意识到,问题甚至不只是他。
      而是当她试图开口时,所有已经准备好的目光。
      那些目光并不凶恶,甚至带着一种温和的、理所当然的审视——
      你怎么会不满足?
      你怎么会不感激?
      你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她忽然明白,很多人并不是真的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他们只是需要她以一种固定的姿态存在。
      最好是安静的。
      最好是被选择的。
      最好是被伤害的,但不反抗。
      最好是在爱里受苦,却不离开。
      那样,她就成了一件完成度很高的叙事道具。
      她不能太清醒。
      不能太有边界。
      不能知道自己在被怎样对待。
      一旦她知道了,并且试图调整、拒绝、争取——
      故事就不好看了。
      她会被嫌弃“不配合”。
      被指责“太贪心”。
      被提醒“你已经拿得够多了”。
      她慢慢看懂了一件事:
      她的痛,只有在不指向任何人、不要求任何改变时,才是被允许的。
      她可以痛,但不能问为什么。
      她可以哭,但不能走。
      她可以被给予,但不能选择。
      如果她试图为自己负责,
      如果她试图拥有一个完整的判断——
      那就成了破坏气氛。
      于是她被一点一点地放进一个位置里。
      一个“被伤害的战利品”的位置。
      她越是受伤,越显得合理;
      她越是疲惫,越显得真实;
      她越是没有力气反抗,
      就越有人替这段关系辩护。
      “你看,她都这样了,他还是要她。”
      仿佛这是某种恩赐。
      可没有人问过她—— 她到底想不想要这种被留下的方式。
      夜深的时候,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那种最初的甜,并不是消失了。
      它只是完成了使命。
      它把她带进来,
      然后撤走了。
      剩下的是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被要求理解、包容、消化、合理化所有不适。

      她忽然很想尖叫。
      不是为了谁,
      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
      可她知道,尖叫也是不被允许的。

      因为一个“好看的故事”里,
      娃娃不该有声音。

      她闭上眼睛,
      第一次不再问——是不是她错了。
      她只是想知道,
      如果她不再愿意被摆放,这个世界,会把她怎么办。

      安安突然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下。

      原来,
      她不是在想他。她发疯的想退回去,她通过咀嚼最初来让自己“穿越”,就像吃痛的蜗牛缩回壳子里,她拒绝再深想。
      她现在只是,是在想——那个被他温柔对待过的自己。

      “ 被爱过的人才知道被爱着的好。”

      她后来常常想起那年期末前,他们去爬了薄扶林道、冬至他们在大馆吃西餐,又陪Brady喝芝麻糊,里面有元宵,圣诞他们在影湾圆吃饭喝咖啡,看小集市,在海滩边手牵手,跨年夜他们在海怡半岛的高空咖啡夕阳下拥吻、她考完期末又去芝加哥———— 刚在一起那时候是真甜啊。

      那时候,冬至日的香港带着清润的凉意,中环大馆的百年建筑群在暮色中更显庄重,暖黄的灯光从拱窗里透出,给外墙镀上一层柔润的光晕。
      Brady的父母不在香港,飞加拿大谈生意了,所以Brady得闲牵着安安的手漫步在庭院里,指尖划过六根饰有凹槽的多立克式圆柱,低声对她介绍:“这里以前是中央裁判司署,一九一四年就落成了,算是香港现存最老的法庭建筑之一。”

      他带着她走到东面的护土墙前,指着嵌在正中的花岗石门道:“以前裁判司都是从这儿进出,墙上面的圆窗,以前是用来透光的。”
      安安仰头望着建筑正立面的希腊风格带状回纹,指尖轻轻触了触冰凉的石墙,眼里满是好奇:“没想到现在变成这么雅致的地方,一点都不像以前的法院。”Brady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改造的时候保留了大部分原貌,等下吃饭的地方,以前就是审判庭。”

      中庭以复古南洋风为核心基调,空间层次与细节设计极具质感,这是安安第一次身临其境处在网上提到的南洋风中。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棋盘格大理石砖,边缘嵌有希腊回纹的装饰带,几何纹样勾勒出精致的复古轮廓。
      这里摆放着墨绿色大理石圆桌,桌面纹理自然流畅;搭配白色编织藤椅,椅面是黑白格纹的编织肌理,藤编的温润与大理石的冷硬形成巧妙对比。每张圆桌上立着小巧的暖黄色灯罩烛台,点亮时添了柔和的氛围。两侧及角落密植着热带绿植,有高大的散尾葵、叶片浓绿的棕榈科植物,还有丛生的蕨类与灌木,植株栽于陶土花盆和灰色石质花器中,繁茂的绿意让中庭透着浓郁的南洋度假感。
      四周是米白色的欧式建筑墙面,配着黑色的百叶窗与拱形门洞,线条优雅;天花板垂下一盏复古的铁艺灯笼吊灯,框架呈几何镂空设计,暖光透过灯罩漫出,与墙面的壁灯、烛台光影交织。远处可见纵深的拱形通道,延伸出空间的纵深感。

      走进The Magistracy fine dining 西餐厅的瞬间,安安忍不住低呼一声。圆拱形的天花板下,复古吊灯垂下晶莹的水晶串,酒红色丝绒沙发围着圆桌摆放,摇曳的烛台将光影投在墙面的浮雕上,英式老派优雅扑面而来。侍者上前引路,轻声介绍这里的前身便是旧时法庭,1979年结役后曾为香港最高法院附属楼,便是现在改建的一家传统英国菜fine dining餐厅。

      安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连墙角的廊柱都还保留着当年的新古典主义风格。

      入座后,Brady为她翻开菜单,指尖划过烫金黑底的字迹:“试试生牛肉塔塔,这家的前菜很有名。”侍酒师适时上前,推荐了一款温润的红葡萄酒,刚好适配冬至的凉意。酒液倒入高脚杯,泛起细密的酒花,安安抿了一口,果香与单宁在舌尖化开,正合心意。

      前菜上桌时,驻唱歌手的低吟缓缓响起,爵士乐的旋律温柔包裹着整个空间。生牛肉塔塔铺在脆面包上,点缀着酸黄瓜与蛋黄酱,入口鲜嫩爽口,层次丰富得让人惊喜。Brady看着她满足的眉眼,轻声说:“人说‘冬至大如年’,但我想先带你体验点不一样的。”

      安安夹起一块牛肉送进他嘴里,眼底闪着笑意:“只要和你在一起,吃什么都是最好的冬至。”窗外夜色渐浓,烛光映着两人相视而笑的脸庞,圆拱形天花板下的歌声、酒香与食物的香气交织,让这个最长的冬夜,满是温暖又别致的浪漫。

      饭后,她们来到北角一带,只为找一家好吃的老店。

      临近了,街巷飘着糖水的甜香,Brady牵着安安拐进福元街,一眼就看见“福元湯圓”那盏红底金字的霓虹招牌,在街边亮得显眼。

      他推开门,先用粤语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转头又笑着对安安说:“冬至总得吃碗汤圆,我煮东西的手艺实在拿不出手,不如直接带你来这家街坊老店。吃多了大馆那种精致西餐,也得尝尝本地至正好味,广式糖水好食,我想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小店小得只有四张方桌,坐满了操着粤语闲聊的老街坊,大半是头发花白的阿叔阿婆,暖融融的蒸汽混着芝麻香飘得满屋都是。Brady拉着安安在角落坐下,指着墙上贴满的餐牌解释:“这家店用宁波老方子做汤圆,糯米皮里加了猪油揉,口感特别滑润,你肯定喜欢。”

      很快糖水就端上桌,安安用小勺轻轻戳开一颗汤圆,手搓的糯米皮带着浅浅的凹痕,黑亮的芝麻馅立马顺着小口流出来,甜香直钻鼻腔。Brady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模样,也舀起一颗放进嘴里,笑着说:“好吃吗?”

      又见老板娘过来,老板娘没板着脸,看向安安话道:“睇住佢眼仔碌碌的模样,小妹妹,你食得惯吗?”
      安安忙说:“好吃!谢谢!”
      他便换了广东话道:“以后你想食,我都带你来呢度。”
      安安舀起一勺西米露递到他嘴边,椰香混着香芋的绵密在舌尖化开,她弯着眼睛笑:“有你带着吃,吃什么都甜。”窗外巷口的灯火摇摇晃晃,小店的蒸汽蒙住玻璃,将两人的身影裹在这满是市井暖意的冬至夜里。

      那时正是热恋期。那几天的记忆像一幢被阳光反复擦拭过的旧屋,轮廓清晰,内部却早已静默无声。

      安安记得,她结束这段美好时光,返校后一周,气温回升,大家又直呼入冬了个寂寞。然后,一月初,广东终于冷下来了。

      安安收拾书的时候,Brady给她打电话,说不如再出来走走,别一直待在房间里。

      他说:“你这学期太紧了,先松一松。虽然马上就要去芝加哥玩,可我也怕你太累。”

      安安笑着回:“是你想我吗?难道不是因为香港和我们放假时间不一样,你正无聊?”

      Brady:“怎么会?明明是想你了。”

      那句话说得很平常,没有承诺,也没有未来,只是把“现在”放在了她面前。
      她那时信了。

      她高铁抵港,Brady难得没开车接她。带她坐地铁又坐巴士上山。那天他们坐十五路车,从金钟一路往上。车窗外的楼层一点点抬高,街景慢慢退下去,城市像被压平的纸片,留在下面。她贴着车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被带离了原来的位置。

      Brady说带她去看古建筑。他们去的位于东半山司徒拔道45号的景贤里,整体以中国文艺复兴风格建造、糅合优秀的中西式建筑特色,是香港极为罕见的一幢建筑艺术品。
      景贤里藏在司徒拔道的山腰,不在地图的街道名录里,像一处被刻意略过的旧事。红墙、绿瓦、琉璃顶,在一片洋房之间显得过于端正。
      Brady说,这地方原来叫“禧庐”,宁静和谐之屋。
      建筑主体呈现出非常明确的中式结构。
      屋顶是绿色琉璃瓦,层层叠叠,檐角微翘,却不张扬。砖墙偏红,颜色沉稳,被白色和灰色的线条分割。栏杆、柱廊、窗框都严格遵循对称原则,没有任何一侧被偏爱。
      前景是枝叶与花。
      紫色花朵从画面一角伸进来,颜色明亮,却并不抢眼,反而像是被允许出现的一点“生气”。它们遮住了建筑的一小部分,让这座群宅显得并不完全暴露。

      他们走进第一道白柱绿瓦的大门时,院子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地面上显得多余。照壁挡住了视线,只剩下一片收紧的空间,像是故意让人慢下来。

      主楼是三合院式的布局,正门朝南,两侧翼房对称地展开,内院被围在中间,天光从上方落下来。
      安安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这里不像住宅,更像一处被长期注视过的地方。
      她问Brady,这样的房子住久了会不会觉得冷。

      Brady想了想,说:“可能不会。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应该习惯被看见。”
      她没有再问。

      游廊绕着庭院走了一圈,栏杆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亮。楼内的装饰以中式为主,却在细节处露出西式的影子,窗框、扶手、地砖,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节制。

      屋子里很安静。

      现在的安安回过味来,安安不适应的、觉得自己难以融入的Brady的疏离克制,边界感上的规矩重。

      他们这种人的压抑不是规矩对自己的限制后的畏首畏尾,和自我约束的那种还不一样,更像是,和这种人在一起,你不自在。

      她当时觉得不对劲的,不是Brady冷,也不是他有规矩。

      而是他那种人身上,有一套完整到不需要你的秩序。
      同他一齐坐低,你会下意识收起手脚。
      杯子唔敢随便挪,话唔敢讲到一半改口,连笑都要想一想——这样会不会太响?会不会显得冇分寸?

      并不是他开口制止你。
      相反,他礼貌得好看,声音压得很低,连拒绝都像在替你留体面。
      就像小戴那天拿广东话俗语比划:

      正正因为咁,你先至会觉得—— 原来你已经行入咗人哋嘅格子里。

      这种压抑,同自律唔一样。
      自律是你同自己过不去;而喺佢身边,是你开始替他守规矩。

      “你会慢慢学识乖。
      唔问太多,唔要太满,唔企得太近。”

      红色的地毯铺得很满,像一块被反复踩踏、却始终不肯褪色的旧锦。圆形纹样居中展开,线条一圈一圈向外延伸,仿佛暗示着某种不动声色的秩序。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回声,只有一种被吸纳的轻软,像情绪被人提前安顿好,不允许外溢。

      窗子很高,木框深色,格纹细密。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被窗棂切割成规整的形状,落在地毯上,又落在墙脚的阴影里。光是克制的,不热烈,也不吝啬,像这座宅子本身——它不向任何人示好,却允许你存在。

      家具靠墙摆着,乌木的靠背椅、低矮的几案,线条沉稳而寡言。它们像一群早已看过太多人的旁观者,见过兴盛、见过更替,对短暂的来访者并不多问。椅子是空的,却让人不自觉放轻动作,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安安站在屋子中央,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被红色地毯完全占据的空间。
      地毯厚重,红得近乎庄严,中央是一个对称的圆形纹样,颜色由深红、赭黄与乳白交叠而成,像一枚被反复踩踏却依旧完整的徽章。地毯边缘严丝合缝地贴着深色木地板,没有一丝松动,仿佛从铺设之日起就被要求“不得挪动”。
      四周墙体刷成偏暖的白色,被深色木线条分割成整齐的框架。窗户高而窄,装着带几何纹样的花格玻璃,光线被筛得很细,只肯安静地落在室内。窗帘是浅色的,薄而垂直,没有风。
      天花板最为繁复。

      梁与梁之间布满连续的装饰纹样,深褐、米白、金色交错,图案对称、重复、克制,没有任何随意的笔触。所有线条都朝向一个秩序明确的中心,让人一抬头就意识到: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并且拒绝混乱的空间。
      家具靠墙摆放,深色木质,靠背雕刻繁复,却没有被使用的痕迹。它们更像是被安排在这里“站岗”的物件,而不是供人久坐的椅子。

      她忽然意识到,这里并不适合谈未来。
      这里保存的,从来都是过去。

      天花板高而繁复,梁柱之间绘着纹样,深浅交错,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水晶吊灯垂在正中,光线柔和,却并不热闹。它只是悬着,像一枚迟迟没有落下的标点。

      Brady站在她身侧,低声给她讲这栋宅子的来历。
      谁曾住过,几代人如何更迭,哪一年被保留下来,哪一年重新修缮。
      他的语气很平稳,像在陈述一段已经完成的历史。
      安安听着,却没有全记住。
      她记住的,是他说话时刻意放慢的语速,是他在她抬头看屋顶时,下意识侧身为她挡住一点光。那种动作很轻,不需要被感谢,却确实存在。
      走到外面时,视野忽然开阔。视角被抬高了。
      前景是一圈弧形石栏,灰白色,石面已经被时间磨得发钝。栏杆内侧摆着一排大小一致的盆栽,整齐得近乎刻板,绿植修剪成圆润的形状,没有一根枝叶越界。
      露台地面呈半圆形,石板颜色不均,有深有浅,能看出曾经反复被雨水冲刷。中间那一段草地鲜绿,边缘整齐,像是被专门留出来的一块“缓冲区”。

      半圆形的露台向外展开,石栏低矮,弧度柔和。盆栽一字排开,绿意被修剪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城市在远处铺陈开来,高楼密集,轮廓清晰,却被一层树影隔开,像被按下了音量。

      Brady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回头等她。
      那时的他很耐心。

      不是因为时间多,而是因为他知道该把时间放在哪里。
      他们站在二楼的廊道上,正面朝着维多利亚港。海面很远,像一块被反复使用过的背景布。安安靠在栏杆上,风从院子里上来,吹得她头发有些乱。
      Brady伸手替她把发丝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她当时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时刻,只是觉得自然。
      她后来才意识到,那种自然,本身就是一种安排。
      Brady跟她讲这座宅子的历史,说它原本是港岛少数华人富商能住到半山的证明,说它几经易主,见证过一个阶层如何慢慢上移,又如何被时间接管。

      “之所以这里能引起香港古迹办的注意,就在于整个建筑群具有标志着香港历史发展的重要意义。作为散建于港岛山区的历史豪宅之一,景贤里不仅仅反映了当时华人社群在香港地位与财富的日益高涨,也彰显了香港高尚住宅区开始在半山区成形的早期历史。
      这座大宅前后一共经历了三代主人,皆为当时活跃于香港的殷商家族成员。其中最初业主是香港一代首富李宝椿之妹李宝麟及其丈夫岑日初;到了1977年,由有着“话梅大王”之称的邱子文购入,并将其改名为景贤里。第三代业主于2007年登场,随即被古迹办发现该处建筑具有极高的保育价值,遂与业主协商进行地皮置换,并对建筑加以翻修与保护,才有了如今我们所见到的样貌。
      这座豪宅曾在多部国际知名电影中出镜,包括好莱坞著名男星克拉克·盖博主演的《江湖客》,以及本港电视剧《京华春梦》都曾在此取景。这也说明该处景致极为秀美,非常能够代表当时香港中西合璧的建筑特色。”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讲一项已经完成的事实。

      安安听着,却有些恍惚。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处比感情更大的东西里,那个东西叫岁月。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待很久。

      离开的时候,院子里依旧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程的车上,安安有些困,把头靠在车窗边。Brady看了她一眼,说:“回去早点休息,别想着考试的事了。”
      她点头。
      那时她以为,他是在照顾她的疲惫。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他习惯性的节制——
      给到恰好足够的关心,却不多停留一步。

      在去芝加哥之前,那样的日子还有几次。
      短暂、明亮、没有裂痕。
      它们后来被她一遍一遍地回忆,不是因为它们有多甜,
      而是因为它们太完整了,完整到不需要解释。
      像景贤里一样。

      被妥善保存,被定期开放,被反复提起,却早已不再属于任何人的生活。
      那种情愫不再存在于普遍可找到的世间,它的存在只有你知我知,存在于过去的某个时间的空间里—— 只有景贤里见证那种存在。如同《断背山》—— 安安曾经和小戴当Gay片看热闹的,看完又看了李安的采访,二女潸然泪下。
      三十页的小说,像一条被命运提前写好的路径。
      杰克说:
      We could have had a good life together, but you didn’t want it, Ennis.
      他们本来可以有一个 life together。
      不是一个瞬间,不是一段私密时光,而是一种完整的生活。
      可恩尼斯不想。于是他们所拥有的,就只剩下那座断背山。

      只有那座山,能盛放他们的情感。一旦离开,它就无法在任何地方继续存在。
      李安说,那是一个存在主义的问题。在一个把这种关系视为禁忌的年代,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只是耗尽一生,去靠近一个无法命名的东西。

      所以最后留下的,是只剩下两件衬衫的拥抱。

      那之于她是什么呢?

      安安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关系也是这样。

      它们不能被延续,只能被安放。
      不能走向生活,只能停留在一个被命名的地点。对恩尼斯和杰克来说,那是断背山。

      对她来说,是去芝加哥之前的那几天,是冬至的元宵,是傍晚海边暗许的海枯石烂,是年末在影湾园手拉手的散心,是港岛半山的红墙和三角梅,是司徒拔道的景贤里。

      还是烟花下永不褪色的红裙、是他们相爱时的芝加哥。

      它们存在过。

      但只存在在那里。

      可安安不甘心。

      她不希望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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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年1月1日起至1月15号因私事暂时停更,抱歉,15号后恢复。26年初比较忙,争取忙完了多更快更。 第2、4、5、9、10、14、15、16、19、22、25、27、28、29、30、39、42、45、46、70、76、82、87、94、99和第100章重制大修了,更多精彩,更多细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