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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下次,不许 ...

  •   1

      我是在赫连烬亲手掐住我脖子的那一刻,才真正看清他眼里的东西——那不是恨,是比恨更冷的算计。

      “绯儿,别怪我。”他指节收得极紧,骨节泛白,声音却轻得像在哄我入睡,“只有你死了,赫连家的兵符才能彻底握在我手里。”

      我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没哭,也没挣扎,只是觉得可笑。我朱砂绯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人敢骗我,除了他。

      他是我在边关捡回来的。那年大雪,他浑身是血倒在死人堆里,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刀。我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给他治伤,给他名字,给他这世上最干净的身份——赫连烬,我的夫。

      可他给我的是什么?是毒酒,是冷箭,是今夜这间密不透风的祠堂,和门外那群等着分我父亲兵权的狼。

      我忽然笑了,笑得伤口崩裂,血从嘴角溢出来。他眉头猛地一跳,像是被烫到一样松了半分力道。我趁机抬手,指尖擦过他衣襟里露出的半块玉珏——那是我上月才送给他的聘礼,背面还刻着“岁岁长相见”。

      “赫连烬,”我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南境看木棉花?”

      他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刹那,我猛地抬膝撞向他腹间旧伤!他吃痛松手,我顺势抽出发间暗藏的薄刃,抵住自己脖颈,刀尖已划破皮肤,渗出血珠。

      “你敢动一下,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别忘了,没有我点头,你永远拿不到朱砂家的虎符。”

      祠堂外脚步声杂乱,火把的光透过窗纸晃进来,映得他半边脸血红。他站在原地没动,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绯儿……你非要逼我?”

      “是你在逼我。”我退到供桌旁,指尖摸到冰凉的木纹,心里反倒静了下来,“从你答应娶我的那天起,你就该知道——我朱砂绯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兵权。”

      “我要的,是你眼里只有我。”

      2

      我被软禁在听雪院的那三天,赫连烬没来过一次。

      院门有亲兵把守,送饭的婆子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每日坐在廊下擦那把薄刃,刃面映出我苍白的脸——像极了三年前,他把我护在身后,一刀劈开围上来的刺客时,溅在我脸上的血。

      那时他说:“绯儿别怕,我在。”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第三日深夜,暴雨砸在瓦片上,像无数鼓点。我正准备吹灯,窗棂忽然极轻地响了一声。我握紧薄刃,却见窗缝里塞进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子时,角门。

      笔锋凌厉,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赫连烬的字。

      我盯着那纸条,忽然笑出声。他到底想做什么?杀我一次不够,还要再来第二次?还是说,他终于想起,当年他发着高热攥着我的手说“若我活着,必不负你”?

      子时将至,我换了身夜行衣,推开后窗。雨幕里,角门果然虚掩着。我闪身出去,巷子深处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蓑衣斗笠,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

      “你倒是敢来。”我握紧刀,没走近。

      他掀开斗笠,雨水顺着他眉骨往下淌,那双眼睛黑得吓人。“绯儿,跟我走。”

      “走?”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走去哪儿?做你的笼中鸟,还是做你夺权路上另一块垫脚石?”

      “不是那样!”他猛地上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声音压得极低,“兵符不在我这儿,在你父亲旧部手里。他们要的不是我,是你——活着的朱砂绯,或者,死了的。”

      我愣住。

      “你以为我为什么急着动手?”他笑得惨淡,眼底全是血丝,“陛下病危,太子要清剿边军旧将。你父亲当年得罪的人太多,他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我娶你,是为保你。”

      “保我?”我冷笑,“用毒酒保我?”

      “那杯酒是假的!”他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我早换了。可你父亲的人混进府里,我不得不做戏——绯儿,你信我一次。”

      雨越下越大,我浑身湿透,却觉得浑身发冷。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抱着我站在城楼上,指着万家灯火说:“以后这里都是我们的家。”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跟你走。但赫连烬,你若再骗我一次——”

      “我不会。”他打断我,伸手想碰我脸颊,又缩回去,“这辈子,再也不会。”

      3

      我们逃出城的那夜,火光染红了半片天。

      赫连烬带我走的不是官道,是当年他做斥候时摸出来的密道。山洞里潮湿阴冷,他脱下外袍裹住我,自己只穿单衣,背靠石壁坐着,手里摩挲着那块断成两半的玉珏。

      “当年我骗过你一次。”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洞里闷闷的,“我不是边关遗孤,是北境赫连家的私生子。我娘被正室活活打死,我逃出来,本想投军报仇。”

      我没说话。

      “你救我那天,我正准备去死。”他低头笑了笑,“可你递给我一碗热粥,说‘活着才能报仇’。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傻,这话该我说才对。”

      “所以你接近我,也是算计?”我盯着他。

      “是。”他答得干脆,“我想借朱砂家的势力,查清我娘死的真相。可后来……后来不是了。”

      洞外雷声滚过,他忽然伸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绯儿,你记不记得,去年上元节,你非要去看灯,结果被人流冲散。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正站在桥头吃糖葫芦,嘴角沾着糖渣。”

      我怔住。

      “那天我就想,”他拇指轻轻擦过我指节,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这辈子,谁也不能动她。”

      “那你掐我脖子的时候,怎么不动手?”我声音发颤。

      他沉默了很久,才哑声说:“因为那时候我才知道,你父亲临终前留了密信,说若你遇害,虎符就交给死士,三日之内,屠尽京城所有姓赫连的。”

      我猛地抬头。

      “包括我。”他看着我,眼眶通红,“我动不了你,绯儿。我比谁都怕你死。”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大梦。我算计他,他算计我,可到最后,我们都在怕同一件事——失去彼此。

      “玉珏为什么断了?”我问。

      他低头,将两半玉珏拼在一起,裂痕刺眼。“昨夜闯府拿东西,被你的人伤了。不过没关系,”他忽然笑了,“反正碎了也能拼回去,像我们一样。”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他浑身一僵,随即死死抱住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别再骗我了,赫连烬。”

      “好。”

      “别再让我看见你眼里有别人。”

      “好。”

      “还有,”我咬他肩膀,咬出深深一排牙印,“南境的木棉花,你得补给我。”

      他闷笑出声,胸腔震动:“补,都补。”

      4

      我们是在南境边境的小镇上安定下来的。

      没有赫连家,没有朱砂家,没有兵符和算计。他开了间铁匠铺,我每日坐在门口晒太阳,看他抡着锤子打铁,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像极了当年在边关军营里,他教新兵练刀的样子。

      镇上的人都叫他赫连大哥,叫我绯娘子。没人知道我们是谁,也没人知道,三年前搅动京城风云的那对夫妻,此刻正窝在南方的小屋里,为一碗糖水里的红豆够不够甜吵得面红耳赤。

      直到那日,京里来了信。

      送信的是我旧部,如今已是我父亲生前挚友的副将。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太子登基,清算旧账。赫连家满门抄斩,唯你夫名在赦免之列,然其自请流放,不知所踪。

      我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赫连烬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色,伸手要拿信。我躲开,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知道。”他坦然点头,“我换掉毒酒那晚,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赫连家的人,沾了龙椅的血,一个都跑不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发抖,“你又要一个人扛?”

      “告诉你做什么?”他皱眉,“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绯儿,我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自己护不住想护的人。我娘死在我眼前,我旧部死在我眼前——你是我最后想守住的。”

      “所以你就又骗我?”我猛地把信拍在桌上,“赫连烬,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也想护着你!”

      他愣住。

      我眼眶发热,一字一顿:“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你逃?为什么信你那些鬼话?因为我朱砂绯这辈子,就栽在你一个人身上!你要死要活,都得带着我!”

      屋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我们同时警觉,他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手已按上腰间短刀。

      可来的不是追兵,是个穿着官服的老者,身后跟着几名侍卫。老者看见赫连烬,竟躬身行礼:“赫连将军,陛下有旨,念您昔日护驾之功,特赦归京,官复原职。”

      赫连烬没动,也没接旨。他回头看我,眼神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不去。”他说。

      老者急道:“将军!您可知多少人盼着您回去?边关不稳,北境又起战事,陛下点名要您领兵——”

      “我说了,不去。”他打断,转身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我媳妇怕打雷,我得在家陪她。”

      老者呆住。

      我噗嗤笑出声,眼泪却掉下来。我拽他袖子,小声说:“傻子,边关的木棉花,比南境的更好看。”

      他眼睛一亮:“那我们……”

      “去。”我踮脚亲他嘴角,“但这次,你得牵着我的手走。”

      他猛地将我抱起来转了个圈,吓得我赶紧搂住他脖子。阳光从屋檐漏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那枚修补好的玉珏在光下温润如初。

      裂痕还在,可光终究是透进来了。

      后来我常想,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作之合。不过是两个满身伤痕的人,在算计与谎言里,一遍遍认出彼此,然后咬着牙说——

      “下次,不许再骗我。”

      “好。”

      “说好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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