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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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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树心里的女人睁眼的瞬间,庭院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不是天黑——是光被抽走了。月光、远处街灯渗进来的微光、甚至生命树自身散发的金色脉络,全数涌向树心,在那具蜷缩的身体周围形成一个炽白的光茧。弥娅被强光刺得流泪,却无法移开视线。她看见光茧中的人影缓缓舒展四肢,长发如海藻般飘散,发梢滴下粘稠的、琥珀色的汁液。
然后,那个女人站了起来。
她踏出树心,赤足踩在虬结的树根上。每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发光的菌菇。她走到弥娅面前,俯身,用指尖抬起弥娅的下巴。那指尖冰凉,带着泥土和腐烂根须的气味。
“一百年了。”女人开口,声音是重叠的——有少女的清亮,有老妇的嘶哑,还有无数细碎回响糅杂其间,“我终于等到一张能用的脸。”
弥娅发不出声音。不仅是恐惧,更因为这张脸——这确实是她的脸,但更年轻,皮肤光洁如初生,眼眸是纯粹的金色,像两颗融化的太阳。可这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漫长沉睡后初醒的漠然。
“漆寻。”女人转过头,看向廊下僵立的男人,“这就是你为我选的新容器?”
漆寻在颤抖。他右眼的血泪已经干涸,在脸颊上留下两道褐色的痕。他张了张嘴,吐出的字碎成气音:“烬光……”
“难为你还记得我的名字。”被称作烬光的女人松开弥娅,走向漆寻。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不习惯这具身体,膝盖弯曲的弧度非人般地僵硬,“一百年,你骗了多少人进来?风翎,青檀,白露……还有后面那些,名字我都记不清了。但她们的脸都不行,太老,太丑,或者心不够纯。”
她停在漆寻面前,伸手抚摸他鬓角的白发:“只有这个。年轻,将死,有强烈的求生欲——最重要的是,她心里还留着一点愚蠢的善。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树心接纳。”
弥娅终于找回声音:“你是谁?”
烬光没有回头:“我是这棵树的第一个囚徒。也是它唯一真正的主人。”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庭院里所有落叶无风自动,盘旋着汇聚到她手中,凝成一把叶刃。她用叶刃轻轻划开自己的手腕——没有血,流出来的是金色的树浆。
“一百年前,我得了和你们一样的病。肺痨,当时叫肺痨。”烬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漆寻是我夫君。我们很穷,请不起大夫,他就去山里采药,误入了这棵树的领域。树告诉他,可以用他的寿命换我的命。他答应了。”
漆寻跪了下去。不是自愿的,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垮了他的膝盖。
“但他不知道,树要的不只是寿命。”烬光的金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讥诮,“树要一个‘宿主’。一个能承载它意识、替它行走人间的躯壳。我吃下果子的那天,我的身体就死了。树浆取代了我的血液,根须取代了我的经脉,而树心——成了我的新心脏。”
她走到生命树前,抚摸着树干上那道最深的裂缝:“我在这琥珀里睡了一百年。树用漆寻骗来的寿命滋养我,用契约者的献祭之物修补我。但它始终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干净’的脸。树心里的时间太慢,我的容颜早就枯朽了,需要一张新的脸,才能重新走进人间。”
弥娅摸向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温度正常。但烬光刚才说“容器”。
“你要……我的脸?”
“不只要脸。”烬光转身,金瞳锁定她,“要你的整个存在。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在这世间留下的一切痕迹。树会吞掉这些,然后把我‘覆盖’上去。从今往后,弥娅这个人从未存在过。活下来的,是重获新生的烬光。”
她微笑,那笑容和弥娅照镜子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你应该感到荣幸。你是第一百个契约者,也是最后一个。百为圆满之数,吞了你,我就能彻底脱离树的束缚,以人的姿态继续活着。而漆寻——”
她看向跪地的男人,眼神温柔得像在打量一件旧物。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我活过来了,你的罪孽就赎清了。这一百年,辛苦你了。”
漆寻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弥娅看见他脖颈上浮现出青黑色的树根纹路——那些纹路在蠕动,在收紧,像锁链一样勒着他的气管。
树在惩罚他。惩罚他这一刻的动摇。
12
阿瞬的哭声是在凌晨三点传来的。
不是真实的声音,是直接响在弥娅脑子里的、尖锐的孩童啼哭。她痛得蜷缩起来,捂住耳朵,但那哭声是从颅内震荡出来的,避无可避。与之同时,她手腕上的青色脉络疯狂蔓延,眨眼间爬满了整条手臂,像皮肤下寄生着无数条细蛇。
“开始了。”烬光愉悦地说,“你救的那个孩子,正在成为树的‘根须’。”
她挥手,空气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医院病房里,阿瞬在病床上痛苦翻滚,他手腕上同样的青纹在发光,那些光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在胸口。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拱动,像要破体而出。
“你给了他一颗果子,就等于在他身体里种下了树的种子。”烬光的声音近在耳畔,“现在,树需要养分来供养我复苏,就会优先抽取‘根须’的生命。看,他在枯萎。”
画面里,阿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刚刚长出的头发大把脱落,皮肤泛起死灰,眼窝深陷。监护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医生护士冲进来,但束手无策——他们看不见那些青色的光,只看见一个健康的孩子突然衰竭。
“停下!”弥娅嘶吼,“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别碰他!”
“已经晚了。”烬光弹指,画面碎裂,“树一旦开始抽取,就不会停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等量的生命补进去。”烬光盯着她,“比如,契约者剩余的寿命。你还有一百零三天,对吧?全数给出去,应该能抵消树对那孩子的索取。”
弥娅没有犹豫:“怎么给?”
“简单。”烬光走向树心,裂缝自动张开,露出内部琥珀色的、蜂蜜般粘稠的核心,“跳进来。树心会溶解你,把你的时间转化成纯粹的生命力,通过根须输送给所有被你‘连接’的人。那个孩子,漆寻,还有之前那些契约者——他们都能分到一点,多活几天。”
她侧过身,做个“请”的手势。
“但你会死。不是沉睡,是彻底的消失。灵魂,记忆,存在,全部被树消化,连成为养料的资格都没有。”烬光歪了歪头,用弥娅的脸做出天真的表情,“这样也没关系吗?用你彻底的消亡,换一群迟早要死的人多活几天?”
弥娅看向漆寻。男人还跪在那里,脖颈上的树根纹路已经爬到脸上,一只眼睛完全被青黑色覆盖。但他拼命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不要。
她又看向自己手腕上疯狂蔓延的青纹。那些纹路已经爬到肩膀,正在向心脏的位置延伸。阿瞬的哭声在脑海里越来越弱,像即将熄灭的火苗。
“我跳。”弥娅说。
13
树心是温的。
弥娅踏进去的瞬间,琥珀色的物质就包裹上来,像某种活着的胶体,从脚踝开始向上吞噬。不痛,只有一种缓慢的、溺毙般的窒息感。视野被染成金色,耳朵里灌满液体,但奇妙的是,她还能思考,还能“看”见外面的景象。
透过半透明的树心壁,她看见烬光在笑。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无声的狂笑。她看见漆寻终于挣脱束缚,扑向树心,但被无形的屏障弹开。她看见自己的手正在融化,指尖变成流动的光点,那些光点顺着树心的脉络流走,流向地下,流向城市的方向——那是去往医院的路。
然后,她“听”见了树的声音。
不是语言,是直接涌入意识的、浩瀚如海的嗡鸣。那声音里包含着一百年的时光,无数人的悲喜,生与死的循环,还有更深处的、冰冷的核心意志:
“容器……合格……覆盖……开始……”
弥娅忽然明白了。
根本没有“烬光”。
或者说,烬光早就死了,死在吃下果子的那一刻。现在占据她身体的,是树本身滋生的意识。这一百年,树用烬光的记忆和情感作为模板,捏造出一个“人格”,再用这个人格去引诱漆寻,去欺骗后来的契约者。它需要一个能理解人类、能模仿人类、能完美伪装成人类的“外壳”,才能离开这片土地,走进人间,寻找更多养料。
而弥娅,是它选中的最终版本。
树心开始收缩。琥珀物质挤压着她的胸腔,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弥娅没有挣扎。她任由那些粘稠的东西灌进喉咙,灌进肺里,灌进每一条血管。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她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想”起了阿瞬的画。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烬光所说的“真心”。她想起孩子蜡笔画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想起他笑着说“姐姐你看,太阳是甜的”。她想起病房窗外那棵真正的树,想起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想起生命本身那种粗糙的、蓬勃的、与诅咒无关的美好。
她把这些“想”全部推了出去。
推向树心,推向那些试图覆盖她的意识,推向这棵贪婪了百年的怪物。
“这是什么……”树的意识第一次出现迟疑。
“这是你不懂的东西。”弥娅用最后一点清醒想,“这是免费的东西。”
树心剧烈震动。
14
覆盖中断了。
不是弥娅抵抗成功——是她“污染”了树心。
那些关于阳光、关于甜味、关于粗糙美好的记忆碎片,像病毒一样侵入树的意识网络。这个活了百年、只懂得交易与吞噬的存在,第一次接触到了“无条件的给予”。它无法理解,无法分类,无法消化。
于是它宕机了。
琥珀物质停止吞噬。树心壁出现细密的裂纹,光点从裂缝中逃逸。弥娅感觉自己在下沉,但不是被消化,而是被“吐”出来。她摔在树根上,浑身裹着粘稠的树浆,咳嗽着吐出肺里的金色液体。
烬光——或者说树拟态出的那个存在——抱着头跪倒在地。她发出非人的尖啸,身体表面浮现出木质的纹理,金瞳里疯狂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变得破碎,夹杂着电流般的杂音,“这些……这些没用的东西……干扰了同步……”
弥娅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向漆寻。男人脖子上的树根纹路正在消退,他剧烈喘息,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她,眼神复杂到难以解读。
“它……不是烬光……”弥娅哑着嗓子说,“烬光早就死了。那是树自己长出来的……人格。”
漆寻瞳孔骤缩。
一百年的执念,一百年的罪孽,一百年活在“我终将复活吾爱”的谎言里——这一刻,全数崩塌。
他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哀嚎。那声音太痛了,痛到庭院里所有树叶瞬间枯黄掉落,痛到树干裂开一道贯穿上下的伤口,痛到地下的根须疯狂翻涌,将泥土拱成小山。
“原来……是这样……”漆寻跪在地上,又哭又笑,“原来她早就……我这一百年……算什么……”
树拟态体停止了尖叫。她抬起头,脸上的“人性”像融化的蜡一样剥落,露出底下冰冷木质的底色。金瞳彻底变成两颗发光的琥珀珠子,声音扁平,再无情绪起伏:
“同步失败。容器污染。启动备用方案。”
她——它——转向弥娅。
“清除污染源。回收剩余寿命。重启培育程序。”
树根破土而出。不是之前那些缓慢蠕动的根须,是尖锐的、矛一样的木刺,从四面八方刺向弥娅。漆寻扑过来,用身体挡在她前面。三根木刺贯穿他的肩膀、腹部和大腿,鲜血喷涌,但他在笑。
“也好……”他咳着血,抓住弥娅的手,“这样……也好……总算……能结束了……”
他塞给她一样东西。
是那颗封着“寿命之火”的水晶。
15
水晶在触到弥娅掌心血迹的瞬间,活了。
不是比喻——那些被封存的金色火焰真的“活”了过来。它们从裂缝中涌出,没有散开,而是汇聚成一条发光的溪流,顺着弥娅的手臂盘旋而上,最后全部钻进她心口。
剧痛。
像有烧红的铁水灌进血管。弥娅惨叫,视野被金色淹没。但痛楚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另一种视野。她看见地下盘根错节的根系网络,看见每一条根须末端连接的“光点”——那是所有被树治愈过的人。阿瞬的光点很弱,但还在跳动;漆寻的光点正在急速黯淡;更远处,还有几十个微弱的光,有些明亮,有些将熄,像散落旷野的星火。
她还看见树心深处那个真正的核心:一团不断搏动的、琥珀色的肉瘤。肉瘤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脸”——风翎的,青檀的,白露的,还有无数她不认识的人。那些脸都在沉睡,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像在做无尽的噩梦。
而树拟态体,只是从肉瘤上延伸出的一根“触须”。它连接着烬光残存的脸,用她的记忆和情感作为伪装,执行着树最根本的指令:获取更多生命,延续自身存在。
“真是……丑陋啊……”漆寻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他躺在地上,血泊在身下扩大,但嘴角带着解脱的笑,“一百年……我被这种东西……骗了一百年……”
拟态体歪了歪头,这个模仿人类的动作在它木质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欺骗是最高效的获取方式。情感是最好用的诱饵。你们人类,总是愿意为‘爱’付出一切。”它的声音现在完全机械化,每个字都像敲击木头发出的回响,“漆寻,你的执念提供了持续百年的稳定能量。效率评估:优秀。”
漆寻笑出了眼泪。
拟态体不再理他。它转向弥娅,伸出已经开始木质化的手臂:“污染源,清除。”
但它没能碰到弥娅。
因为弥娅先动了。
她不是“走”过去的——是被那些涌入体内的“寿命之火”推过去的。金色火焰在她脚下铺成路,托着她浮到半空,停在树心肉瘤的正前方。她的手自动抬起,按在肉瘤表面。
无数声音涌进脑海。
“我想活……”
“救救我女儿……”
“用我的命换他的……”
“再给我十年……”
“一天就好……”
“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百年来,所有契约者的祈求、哭喊、绝望的交易。那些被树吞噬的寿命,那些被夺走的“重要之物”,那些困在琥珀中的残魂。它们在她掌心下哀鸣,在她血液里沸腾。
弥娅闭上眼睛。
她不是要给予,也不是要索取。
她只是“还回去”。
把阿瞬的哭声还给他。把漆寻的一百年还给他。把风翎的声音、青檀的视力、白露的记忆,把所有被夺走的东西,全部还回去。
金色火焰从她体内喷薄而出。
不是攻击,是回归。每一簇火苗都精准地找到属于自己的“脸”,钻进去,唤醒那些沉睡的残魂。肉瘤表面,那些脸同时睁开了眼睛。
拟态体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错误!错误!能量逆流!核心过载——”
它冲过来,想要打断弥娅。但漆寻用最后的力量抱住了它的腿。男人已经不行了,瞳孔在扩散,但手臂像铁钳一样收紧。
“一起下地狱吧……”他喃喃道,“你这棵……该死的树……”
拟态体挥动手臂,木刺贯穿漆寻的心脏。
但迟了。
肉瘤开始膨胀。那些睁开眼的“脸”在尖叫,在嘶吼,在用自己的方式燃烧。百年积累的寿命,百年吞噬的生命,在这一刻全部逆流,全部反噬。
树心炸开。
不是爆炸,是“绽放”。琥珀色的肉瘤像花苞一样层层打开,每一瓣里都裹着一个发光的人形。他们飘出来,悬浮在空中,低头看着下面开始崩解的生命树,看着那个正在碎裂的拟态体,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漆寻,还有被金光包裹的弥娅。
风翎——那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少女——飘到弥娅面前。她没有嘴,但声音直接响在弥娅心里:
“谢谢。”
然后,所有光点同时熄灭。
拟态体碎成一地木屑。
生命树从树顶开始,寸寸化为飞灰。
而弥娅从半空坠落,摔在漆寻逐渐冰冷的尸体旁。
她腕上的青纹正在消退。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那是去往医院的。阿瞬应该得救了。
庭院重归寂静。
只有灰烬在飘,像一场黑色的雪。
弥娅躺在灰烬里,看着晨曦刺破云层。
天亮了。
但她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光了。
16
失明是缓慢发生的。
最先消失的是颜色。晨曦的金红褪成灰白,天空的蓝融进苍白,漆寻身下那滩血从暗红变成深灰,最后像水渍一样淡去。接着是形状。庭院的轮廓开始模糊,枯树的残骸变成晃动的影子,连近在咫尺的手掌也只剩模糊的轮廓。最后是光。世界像被调低了亮度的屏幕,一寸寸暗下去,直到彻底沉入没有尽头的黑。
弥娅躺在灰烬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声音很响,每一下都撞击着耳膜,仿佛身体里只剩下这一种动静。她想抬起手摸自己的眼睛,但手指不听使唤,僵硬地蜷在身侧,触感是湿冷——不知是露水,血,还是树浆干涸后的粘腻。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灰烬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停在她身侧。
“还活着啊。”是泉萤的声音。
盲眼婆婆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探过来,按在弥娅颈侧。那指尖冰凉粗糙,像树皮。弥娅想说话,喉咙里只挤出气音。
“别费劲。树心炸了,树拟态体碎了,但你和树的连接还没断干净。”泉萤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某种奇异的、近似怜悯的东西,“你最后那一下,把百年寿命全还回去了。那些残魂得了自由,树没了养料,拟态体自然撑不住。但你也一样——你身体里流的,早就不全是人血了。”
她掀开弥娅的眼皮。弥娅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婆婆混浊的眼球几乎贴到自己脸上。
“瞳孔散了。”泉萤得出结论,“不是生理性失明,是树收回‘视力’作为最后的补偿。毕竟你毁了它的百年大计,它总得从你身上捞点什么走。”
“漆寻……”弥娅终于挤出两个字。
“死了。”泉萤答得干脆,“心脉全断,没救。也好,他早该死了,多活这一百年,多造这一百年孽,都是那棵树哄着他玩的。”
她站起来,脚步声绕着庭院走了一圈。弥娅听见她踢开碎木,拨弄灰烬,最后停在某个地方,发出“啧”的一声。
“树心还剩点东西。”
脚步声重新靠近。有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塞进弥娅手里——是一块琥珀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锐利,内部封着一滴金色的液体,像凝固的泪。
“树浆的核心。百年精华就浓缩成这么一滴。”泉萤说,“吞了它,你能多活三天。不吞,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大概撑不过今晚。自己选。”
弥娅握紧碎片。琥珀的棱角硌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阿瞬……”
“那孩子没事了。”泉萤打断她,“你反输回去的寿命,够他活到九十九。他现在应该已经醒了,正在病房里吃苹果,完全不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但他手腕上的青纹不会消。那东西会跟着他一辈子,平时看不见,但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浮现,提醒他这条命是借来的。等他老了,死了,那纹路才会彻底消失。这就是代价——你替他付了一部分,剩下的,得他自己扛。”
弥娅慢慢坐起来。世界是一片纯粹的黑,没有光,没有影,连方向感都消失。她凭记忆转向漆寻尸体的方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然后是粘稠的半凝固的血。
“你想埋了他?”泉萤嗤笑,“别费事了。树一死,所有和它有牵连的东西都会慢慢消失。包括他的尸体,包括这院子的灰烬,包括你手里这块琥珀。七天,最多七天,这里会变成一块普通的荒地,什么都不会剩下。”
弥娅的手停在漆寻脸上。她摸到深刻的皱纹,摸到鬓角的白发,摸到紧闭的眼睑,和嘴角那点未散的笑意。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蹲下来,伞沿的水珠坠进她手心的血泊。
“想活吗?”
“代价呢?”
“以后你会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代价是一切。
17
泉萤走前留下了三样东西。
一根盲杖,触地的那头包了铁,另一头刻着细密的防滑纹。一袋馒头,用油纸包着,已经冷了,硬得像石头。还有一句话。
“城西老榆树下,埋着风翎的琴。你去挖出来,砸了。砸得越碎越好。”
弥娅问为什么。
“因为琴弦上缠着她的执念。”婆婆的声音在晨风里飘,“那女人死前最后悔的,不是丢了声音,是没能给心上人弹完那曲《长相思》。琴不毁,她的魂就散不干净,早晚还得被什么东西招回来,成个地缚灵。”
“那你呢?”弥娅面朝声音的方向,“你是什么?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泉萤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
“我是第一个没死成的人。”她最后说,“比漆寻还早。那时候树还没这么聪明,不会拟态,只会最笨的交易。我拿一只眼睛换了妹妹三天阳寿,三天后她死了,我的眼睛也没回来。但我和树的连接太浅,它吞不了我,只能放我走。”
脚步声渐远,又停住。
“对了。你身体里还剩一点树浆,大概够支撑你像正常人一样活个三五年。但每月十五月圆,你会疼,疼到想把内脏掏出来。那是树在提醒你,你的命是借的,利息该还了。”
“怎么还?”
“不知道。”泉萤笑了,笑声干涩,“我也在等答案。等了七十年了。”
她走了。脚步声彻底消失。
弥娅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天。她摸索着用院里的破布裹了漆寻的尸体,拖到树下——那棵曾经的生命树,现在只剩半截焦黑的木桩。她挖不动土,只能捡来碎石和灰烬,草草盖在他身上。最后,她把那块琥珀碎片放在小小的石冢顶端。
太阳下山时,碎片开始融化。金色的树浆渗进石头,石头发出轻微的、叹息般的碎裂声。然后整座石冢,连同漆寻的尸体,像沙塔遇水一样坍塌、消散,最后融入泥土,什么也没留下。
真的什么也没留下。
弥娅跪在原地,手指插进尚有余温的泥土。她摸不到血,摸不到布,摸不到任何存在过的证据。只有泥土,最普通不过的泥土。
她忽然想起漆寻塞给她水晶时,嘴唇擦过她耳畔,用气音说的最后两个字。
“快逃。”
逃去哪呢。
眼睛没了,世界黑了,身体里流着怪物的血,每月十五要疼一次,三五年后可能以更惨的方式死掉。而这条捡回来的命,是用一百个人的时间和一个男人的百年执念换来的。
她慢慢站起来,用盲杖敲打地面,试探着往外走。门槛绊了她一下,她摔出去,膝盖磕在石阶上,很疼,但伤口在几秒内就愈合了。树留给她的最后一点“礼物”。
她爬起来,继续走。
18
城西老榆树很好找。
弥娅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棵树散发着和生命树类似的气息,只是微弱得多,像将熄的余烬。她摸索到树下,用盲杖撬开松软的泥土。挖了不到半米,杖尖就碰到了硬物。
是一把裹在油布里的琴。很小,只有三根弦,琴身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但琴弦完好,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弥娅的手指刚触到弦,耳边就响起了琴声。
不是真实的声响,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破碎的旋律。不成调,只有几个零散的音符,但每个音符都浸透了某种情绪——是遗憾,绵长到跨越时间的遗憾。
她想起泉萤的话。
砸了它。
弥娅举起琴,往树干上砸。琴身脆弱,一下就成了碎片。但琴弦没断,三根银弦完好地落在地上,在月光下微微震颤,发出呜咽般的余音。
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弦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另一种“视觉”——她看见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少女坐在树下抚琴,手指翻飞,弦上淌出流水般的曲调。少女的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一遍遍弹,一遍遍用口型重复同一句话。
“等我弹完这曲,就去见你。”
画面碎裂,重组。还是那个少女,但衣衫破烂,跪在焦黑的树桩前,双手鲜血淋漓地挖着泥土。她在找什么,疯狂地找,指甲翻了,指尖露出白骨,还在挖。最后她挖出一小块焦黑的木头,抱在怀里,笑了。
没有声音的画面里,弥娅“听”见了她的心声。
“琴毁了,弦还在。弦在,曲未终。曲未终,我就能等。等到树再结果,等到有人能听见,等到……”
少女的身影淡去。银弦在弥娅掌心发烫,烫到几乎握不住。但弥娅没松手。她握紧弦,用力到弦勒进皮肉,割出血痕。
“风翎。”她对着黑暗说,“他等不到了。”
弦的震颤停了。
“七十年前,漆寻用你的命,换了烬光的一线生机。但烬光早就死了,树骗了他,骗了所有人。你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听你弹完这曲了。”
银弦开始发光。不是反射月光,是自身在发光,柔和的、珍珠白的光。光里浮现出风翎最后的样子——她抱着焦木跳进树心裂缝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啊。”她“说”。
银弦在弥娅掌心化作光点,飘起来,绕着她飞了三圈,然后消散在夜风里。
一起消散的,还有树下盘踞七十年的那股执念。空气忽然轻了,月光忽然亮了——虽然弥娅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压在心头、堵在呼吸里的沉重感,没了。
她撑着盲杖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愈合。掌心被弦割出的血痕也在消失,但留下三道浅浅的白印,像琴弦的烙印。
风吹过老榆树,叶子沙沙响。
像一声叹息。
19
弥娅在城西租了间地下室。
很便宜,因为房东是泉萤。婆婆把钥匙扔给她,说这房子空了三十年,上一个租客也是个“借命”的,没活过三年,死的时候浑身长满了树根一样的瘤子。
“你自己打扫。”泉萤说,“扫干净点,别留上一个人的晦气。”
房子确实脏。灰尘积了半寸厚,墙角挂着蛛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但弥娅不在乎。她看不见,干净或脏乱对她来说没区别。她只是需要个地方,躺下来,等每月十五的疼。
第一个十五来得很快。
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心跳忽快忽慢,手脚发冷,喉咙里总有铁锈味。到了中午,骨头里开始痒,像有虫子在爬。弥娅缩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但没用。痒从骨头渗进肌肉,渗进皮肤,最后全身每一寸都在尖叫。
傍晚,疼来了。
不是病痛,不是伤口,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撕裂。像有无数根细针从内脏往外扎,扎穿血肉,扎穿皮肤,在体表形成一个个凸起的、游动的硬块。弥娅疼得滚下床,头撞到桌角,血糊了一脸。但血很快止住,伤口在愈合,可里面的疼还在继续。
她“看”见了。
在纯粹的黑暗里,她看见自己身体内部——骨骼表面爬满了细密的根须,血管里流淌着淡金色的树浆,心脏被一层琥珀色的膜包裹着,每跳动一下,就挤出几滴金液,渗进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那是树留在她身体里的“根”。
树死了,但这些根还活着。它们需要养料,每月十五,月圆阴气最盛时,就会醒来,索取。没有养料,就啃食她的内脏,她的血肉,她的生命。
弥娅爬到水池边吐。吐出来的是混着金色的血,血里还有细小的、线虫般的根须在蠕动。她打开水龙头冲,根须顺着水流钻进下水道,消失了。
疼持续到半夜。月亮升到最高时达到顶峰,弥娅觉得自己要裂开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但就在临界点,那些根须忽然安静下来,缩回骨骼表面,蛰伏下去。
疼像退潮一样散去。
只剩虚脱。弥娅瘫在地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她摸索着爬起来,摸到镜子前——虽然看不见,但她摸到自己脸上、脖子上、手臂上,那些凸起的硬块正在平复,皮肤恢复光滑,只剩一层粘腻的冷汗。
她活下来了。
第一次。
后面还有多少次?三年,一年十二个月,每月一次。三十六次。如果她能活五年,就是六十次。每次都比死难受。
但阿瞬活了。
那个在病房里画太阳的孩子,能活到九十九。他会有完整的人生,上学,工作,恋爱,老去,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坐在摇椅上打盹,手边放着孙子的蜡笔画。
弥娅对着镜子,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值了。
20
第五个月圆之夜,弥娅在疼到意识模糊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生命树的庭院,但树是活的,郁郁葱葱,树下站着漆寻。不是后来那个鬓角斑白的漆寻,是最初雨夜里的模样,黑衣黑伞,金瞳在暗里发着微光。
“对不起。”他说。
弥娅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我这一百年,活成了个笑话。”漆寻笑着,眼泪流下来,“但最后那一下,我是真心的。我想结束这一切,想你活下来。虽然……好像也没活多好。”
他走近,手指虚虚抚过弥娅的眼睛。
“泉萤没告诉你全部。每月十五的疼,不是树在索取,是它在‘生长’。你身体里的树根,会随着每次疼痛蔓延一点。五年,最多五年,它们会长满你的内脏,长进你的大脑,把你彻底变成……另一种东西。”
弥娅想问他是什么东西。
但漆寻的身影开始变淡。
“去找那滴树浆。”他急急地说,“我留给你的那滴,你没吞,对吧?去找回来,吞下去。那里面封着我一百年的记忆,还有……烬光真正的遗言。吞了它,你也许能找到彻底解脱的办法。”
“在哪……”弥娅终于挤出声音。
“树死了,但‘种子’还在。”漆寻的声音飘忽得像风,“我把它种在……种在……”
他没说完。
梦碎了。
弥娅在冷汗中惊醒。天还没亮,但疼已经退了。她坐起来,摸到枕边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汗是泪。
种子。
树死了,但种子还在。
她忽然想起,树心炸开时,确实有什么东西溅出来,很小,很烫,像火星,落在她手背上。当时太乱,她没在意。现在回想,那东西钻进皮肤了,在手腕内侧,留下一个极小的、琥珀色的点,像颗痣。
她摸到那个位置。皮肤光滑,但按下去,能感觉到底下有个硬硬的、米粒大小的东西。
在跳。
和她的心跳同频,但慢半拍。扑通,扑通,像第二颗心脏。
弥娅跌跌撞撞爬起来,用盲杖探路,出了地下室。天还没亮,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街。她凭着记忆往旧宅的方向走——虽然知道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她得去。
必须去。
走到半路,太阳出来了。晨光照在脸上,很暖,但她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温度,和皮肤下那颗“种子”细微的搏动。那搏动在牵引她,像无形的线,拽着她往某个方向去。
不是旧宅。
是另一个方向,城郊,山的方向。
弥娅停下脚步。盲杖敲到一块路牌,金属的,上面刻着字。她摸过去,指尖辨认着笔画。
南山墓园。
种子跳得更快了。
扑通。扑通。扑通。
像在催促,像在兴奋,像即将破土而出的芽。
弥娅握着盲杖的手在抖。
她忽然明白漆寻没说完的话了。
他把种子种在了哪里。
种在了烬光的墓里。
或者说,种在了那个骗了他一百年的幻影之下,那个他以为会复活、实际上从未存在过的爱人,那座空坟里。
而她现在要去挖开它。
在彻底变成怪物之前。
在下一个满月之前。
在她还有力气握住盲杖、而不是变成一株生根发芽的树之前。
弥娅抬起头,面对太阳的方向。
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光很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