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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谢子归 ...

  •   谢子归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掌心空空如也。他低头看了看腰间,剑鞘还在,剑不知何时脱鞘而去。

      淮与撑着石头站起来,看他这副模样,愣了一瞬:“剑呢?”

      谢子归没答。他转身,看向古墟入口的方向。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连同他的剑一起。

      “她拿走了?”淮与皱起眉“那可是谢家的……”

      “淮与。”他开口“你先回书院,告诉燕爷爷这边的情况。我去追她。”

      淮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她是魔尊!你一个人追上去,能做什么?”

      谢子归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我要把剑拿回来。”他轻轻挣开淮与的手,转身,朝着古墟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

      淮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喊不出来。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捂着伤口,踉跄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算了,他管不了。

      古墟之下,黑暗如潮水般涌动。

      沈姜南站在那间空荡荡的石室里,手中握着那柄不请自来的剑。

      抬起头,望向石室入口的方向。她知道他会来。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孩子,倔得很。

      果然,没过多久,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

      直到那道身影出现在石室门口,她才转过身,对上那双清亮得近乎灼人的眸子。

      “你这又跑过来,是所为何事?”

      谢子归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剑。

      “我来拿回我的剑。”他说。

      沈姜南挑眉,抬起手,将别离横在两人之间:“你的剑?它方才可是自己跑来寻我的。”

      “那是我让它来寻你的。”谢子归往前踏了一步“它知道我在想什么。”

      沈姜南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看着谢子归,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固执的认真。石室昏暗,只有剑身散发着柔和的金光,照亮少年清俊的眉眼。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问。

      “知道。”谢子归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着那柄横陈的剑“我说过,我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答案?”沈姜南轻笑“什么答案?你连问题都不知道。”

      “我知道。”谢子归直视她的眼睛,“问题是,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为什么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无所谓?为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一字一顿:“为什么你宁愿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也不肯让我帮你?”

      石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姜南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谢子归。”她喊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谢子归毫不犹豫“你是沈姜南。”

      “你祖父知道你来这儿吗?”

      谢子归一愣,随即道:“不知道。”

      “那他知道你今晚说的这些话吗?”

      “也不知道。”

      “那他知道。”沈姜南抬起眼,直视着他“你可能会因此被逐出谢家,被仙门唾弃,被世人视为与魔为伍的叛徒吗?”

      谢子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知道。”

      “那你还。”

      “但我更知道。”他打断她“若今夜我不来,若今夜我不把这些话说出口,我会后悔一辈子。”

      石室再次陷入寂静。

      “谢子归。”她喊他“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

      “没有。”谢子归答得很快“我想的从来都是,你值不值得我这样做,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沈姜南被他问住了。

      “你这张嘴啊。”她摇了摇头“当真是不饶人。”

      谢子归看着她笑,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往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沈姜南。”他喊她“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扛不动的,我来扛。你躲不了的,我陪你一起面对。”

      沈姜南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好啊,那便一起。”

      谢子归眼睛一亮,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我说两位,能不能换个地方腻歪?”

      沈姜南挑眉,侧过头去。

      常允不知何时出现在通道口,正倚着石壁,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见沈姜南看过来,他连忙摆手

      “别误会别误会,属下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来禀报一声,那几位老家伙坐不住了,今晚怕是要搞事。尊主您看,要不要回去主持大局?”

      沈姜南轻哼一声,松开谢子归的手“知道了。”

      她转向谢子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我要回魔界了。”她说“那边有些事需要处理。”

      谢子归点头:“我知道。”

      “你。”沈姜南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要跟我一起吗?”

      谢子归一愣“你愿意让我跟你去?”

      “废话。”沈姜南别开眼“你不是说一起扛吗?那就从现在开始扛。”

      常允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尊主这副模样。这谢家小公子,当真是有本事。

      谢子归忽然想起什么:“淮与那边……”

      “我已经让人去接应了。”常允接话“那小子命大,死不了。倒是谢公子您,这一去,可就真回不了头了。”

      谢子归看他一眼,淡淡道:“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沈姜南闻言,唇角弯了弯。她伸出手,握住谢子归的手,十指相扣。

      “那走吧。”

      魔界,幽兰殿。

      灵浮站在殿前,看着远处天际那道疾驰而来的黑光,面色有些复杂。

      她身旁,宋夺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逗弄着一条小黑蛇。那蛇通体漆黑,尾巴尖时不时蹭一下他的手指。

      “我说。”宋夺抬起头“你家尊主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等半天了。”

      灵浮瞥他一眼:“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宋夺站起身,拍拍衣袍“向晚还在魔界入口等着呢。要不是那什么破规矩不许她进来,她早跟我一起了。”

      灵浮冷哼一声:“她是玄音氏的人,进来确实不妥。”

      “那我还义明氏的呢。”宋夺理直气壮,“我不也进来了?”

      灵浮被噎得说不出话。

      一旁的黑蛇吐了吐信子,似乎是在嘲笑她。

      就在这时,天际那道黑光骤然落下,稳稳停在殿前广场上。

      沈姜南牵着谢子归的手,从黑光中走出。

      宋夺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就看见两人交握的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次张开,如此反复三次,最终憋出一句。

      “子归,你这是……把自己送上门了?”

      谢子归瞥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帮你啊。”宋夺理直气壮“兄弟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再说了,万一你被欺负了,我还能帮你喊冤。”

      沈姜南挑眉:“宋兄。”

      宋夺嘿嘿一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灵浮上前一步,行礼“尊主,那几个老家伙已经聚齐了,正在内殿等着。他们说。”

      她顿了顿,看了眼谢子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沈姜南淡淡道:“说。”

      “他们说,尊主若执意要与仙门之人牵扯,便是不顾魔界安危,不配坐这个位置。”

      “有意思。”她松开谢子归的手,大步朝殿内走去“那便让他们看看,本座到底配不配。”

      谢子归跟在她身后,被灵浮伸手拦住。

      “谢公子。”灵浮面色不太好看“内殿是魔界重地,外人不得入内。”

      谢子归脚步一顿。

      走在前面的沈姜南头也不回,声音却悠悠传来:

      “让他进来。”

      灵浮一愣,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谢子归朝她点了点头,大步跟上沈姜南。

      内殿之中,气氛凝重如实质。

      七张巨大的座椅,此刻坐了五个人。其余两位元老的头颅,正摆在殿中央的玉案上,死不瞑目。

      沈姜南一踏入殿内,五道目光便齐刷刷射了过来。

      她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最上方的王座前,拂衣落座。

      谢子归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诸位深夜齐聚,所为何事?”沈姜南支着下巴“本座记得,离清洗结束还有两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身,沉声道:“尊上,我等今日前来,是想问尊上一句话。”

      “问。”

      “尊上如今,究竟是要带领魔界重振雄风,还是要。”他目光扫向谢子归“与仙门中人纠缠不清,置我魔界于不顾?”

      沈姜南闻言笑了起来,她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殿内五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笑什么?”另一人忍不住喝道。

      沈姜南收了笑,目光扫过他们,一字一顿。

      “本座笑你们,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分不清轻重。”

      她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逼近那五人。

      “魔界百年颓势,是谁造成的?是本座吗?”

      她走到那白发老者面前,微微俯身,直视他的眼睛“本座陨落之后,你们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把好好一个魔界弄得四分五裂。如今本座回来了,帮你们清理门户,重立规矩,你们倒好,反过来说本座不顾魔界?”

      白发老者被她看得冷汗涔涔,仍强撑着道:“尊上说的不错,可尊上与仙门中人……”

      “仙门中人怎么了?”沈姜南打断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子归“他是御息氏谢家的嫡系,是金乌弓的主人,是……”

      她顿了顿。

      “是本座的人。”

      殿内五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本座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本座与仙门牵扯,便会软弱,便会好拿捏。”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让殿内温度骤降。

      “那你们便试试。”

      话音落下,磅礴如渊的威压骤然从她身上爆发,铺天盖地般向那五人压去。五人脸色大变,有两人甚至直接瘫软在地,剩下的三人也苦苦支撑,面色惨白。

      “本座能杀厉老和骨老,就能杀你们。”沈姜南一字一顿“本座能与仙门之人在一起,也能在下一刻屠尽与仙门勾结的叛徒。”

      她顿了顿,威压稍敛。

      “现在,还有谁有意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五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

      “母亲好大的威风。”

      鹿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他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谢子归身上,微微一顿。

      “这位就是……谢家小公子?”

      谢子归迎上他的目光“鹿尊主。”

      鹿尘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好。母亲眼光,果然不错。”

      他转向沈姜南,躬身行礼:“母亲,那几个老家伙的余党,孩儿已经清理干净了。这是名单。”

      他呈上一枚玉简。

      沈姜南接过,神识一扫,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鹿尘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谢子归,笑意更深:“那孩儿便不打扰母亲了。谢公子。”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子归:“好好待我母亲。”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殿外黑暗中。

      谢子归看着那道背影,眉头微蹙。

      沈姜南似是察觉到他的异样,淡淡道:“怎么?”

      “没什么。”谢子归收回目光。

      沈姜南轻哼一声,神色间隐隐有些疲惫。

      谢子归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仰头看她。

      “累了?”

      沈姜南瞥他一眼:“还行。”

      “那……”谢子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谢子归耳根又红了“你说我是你的人……”

      沈姜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她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谢子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她收了笑,微微俯身,凑近他“你不乐意?”

      谢子归被她看得心口狂跳“我,我只是确认一下。”

      沈姜南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确认什么确认,回去再说。”

      谢子归被她捏得脸都红了。

      殿外,灵浮看着这一幕,面色复杂地转向常允:“你说,尊主这是……”

      常允摇着折扇,笑眯眯道:“陷进去了呗。”

      灵浮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小子,倒是好福气。”

      常允挑眉:“怎么?你羡慕?”

      灵浮白他一眼:“我羡慕什么?我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尊主这样,也挺好。”

      太元宗,天佑殿前。

      一道战书震动仙魔两界。

      魔尊沈姜南,邀仙门各派齐聚太元宗,当众清算百年旧账。收信之人,是如今坐在太元宗宗主之位上的卓景然。

      此刻,天光大亮,广场之上人山人海。

      仙门各派皆有代表到场,惠百书院燕老亲至,御息氏谢家家主谢百川负手而立,玄音氏、义明氏、苍佛氏……但凡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宗门,无一缺席。

      魔界一方,黑云压顶。

      灵浮统率三千魔兵列阵于太元宗山门之外,常允摇着折扇立于阵前,面上带着惯有的笑意。

      而在两军对峙的正中央,天佑殿前的广场上,沈姜南负手而立。

      她一身暗红长袍,墨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眉眼间是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再未出现过的凌厉与杀意。

      她的身旁,谢子归持弓而立,金乌弓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他的目光扫过对面那些神色各异的仙门中人,最终落在太元宗大殿紧闭的门上。

      “卓景然。”沈姜南开口,“缩头缩了三天,今日当着天下人的面,还不出来?”

      殿门轰然洞开。

      卓景然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十余名太元宗长老。他的断臂处已经接上了文天舒的手臂,只是那手臂在他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沈姜南。”卓景然站定,目光阴沉地盯着她,“你率魔兵压境,是想再启仙魔大战吗?”

      “再启大战?”她重复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卓景然,你太高看自己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

      “本座今日来,只为两件事。”

      “第一,当众揭露你与鹿尘百年前里应外合,谋害本座的真相。”

      “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卓景然,落在他身后那扇依旧紧闭的偏殿门上。

      “把你身后那条狗,叫出来。”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那扇偏殿门。那门原本不起眼,此刻却仿佛成了全场的焦点。

      卓景然脸色微变,强撑着道:“沈姜南,你休要血口喷人!什么鹿尘,本座根本不……”

      话音未落,那扇偏殿门缓缓打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玄色长袍,苍白的面容,唇边噙着一抹惯有的温和笑意,是鹿尘。

      全场死寂。

      仙门众人面面相觑。

      鹿尘走到卓景然身侧,站定。他抬起头,望向对面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微微一笑。

      “母亲。”

      那一声母亲,让在场无数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鹿尘。”她说,“百年前那一剑,本座一直记着。”

      鹿尘笑了,笑得一如既往的温和无害:“孩儿也一直记着。那一剑刺下去的时候,母亲看孩儿的眼神,孩儿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谢子归身上。

      “谢家小公子也来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母亲待你,倒真是不错。”

      沈姜南往前又踏出一步。

      “百年前,你与卓景然里应外合,你在本座茶中下毒,趁本座毒发之际,从背后一剑穿心。”

      她转过身,面向在场所有人。

      广场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本座肉身被毁,魂魄被囚,整整百年。”沈姜南继续说,“而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卓景然和鹿尘。

      “一个坐上太元宗宗主之位,一个登上魔界尊主之位。倒是风光得很。”

      卓景然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鹿尘笑道:“母亲说得不错。可母亲有没有想过,孩儿为何要这么做?”

      他往前踏出一步,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癫狂与执念。

      “因为母亲从来没有真正把孩儿当儿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全场。

      “母亲对谁都好,对谁都宽容!那些废物、那些蠢货,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能与孩儿平起平坐?孩儿比他们强,比他们聪明,比他们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姜南。

      “可母亲呢?母亲永远只是把孩儿当成一条狗,一条听话的狗!”

      “孩儿不甘心。”

      “所以孩儿要自己拿。”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谢子归喝道:“贪心不足,残害他人,鹿尘你当真不要脸。”

      “你懂什么!”他垂下头“自我六岁时,母亲便一直护着我,我知道她收养我,不过是出自一时的怜惜,所以我就不断不断的去提高修为,那怕我追不上她,但只要能够到她的影子,我也是满足的。”

      沈姜南静静看着他,许久,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不甘心?”

      “百年前那一剑,我本可以躲。”沈姜南继续说“但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鹿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我以为,你会后悔。”

      沈姜南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自嘲。

      “我沈姜南纵横一生,杀人无数,唯独对你,心软了那么一次。”

      “然后我死了百年。”

      她抬起手,天照自虚空中浮现,落入她掌心。

      漆黑的棍身,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现在,该还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姜南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只看见一道暗红色的残影掠过广场,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鹿尘面前。

      天照落下。

      鹿尘仓促间祭出长链格挡,被那一棍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百年前,他还能在沈姜南毒发之时偷袭得手,可如今,面对全盛状态的她,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母亲……”他踉跄着站稳,抹去嘴角的血迹,“您当真要杀孩儿?”

      沈姜南没有回答。她只是再次举起天照。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挡在鹿尘面前。

      是卓景然。

      他的断臂处灵光大盛,竟以文天舒的手臂为媒介,催动了一门禁忌之术。那手臂骤然膨胀,化作一只狰狞的血色巨爪,朝沈姜南当头抓下。

      “找死。”

      沈姜南冷哼一声,天照横扫。棍影与血爪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血爪碎裂,卓景然惨叫着倒飞出去,那条偷来的手臂寸寸断裂,化作血雾消散。

      与此同时,谢子归将金乌弓拉满,一道金色箭矢破空而出,直取卓景然心口。卓景然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金芒越来越近。

      轰!

      金光炸裂,卓景然重重砸落在地,胸口一片焦黑,气息奄奄。

      谢子归收弓,目光冷冷扫过倒在地上的两人,然后看向沈姜南。

      沈姜南朝他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鹿尘。

      鹿尘此刻已退到大殿前的石阶上,周身魔气翻涌,显然是在拼命催动最后的底牌。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狰狞。

      “母亲!”他嘶声喊道“您杀不了我!孩儿百年布局,岂会没有后手?!”

      话音落下,太元宗四周骤然亮起无数血色阵纹。那些阵纹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广场,甚至延伸到远处的山门。

      “这是孩儿与卓景然联手布下的血煞大阵!”鹿尘狂笑“以百年来暗中收集的生魂为引,一旦催动,在场所有人都得死!母亲,您不是心软吗?您不是要护着那些人吗?那您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血煞大阵?”她重复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鹿尘,你当真以为,本座会毫无准备就来?”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太元宗四周骤然亮起另一重光芒。那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与血色阵纹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声。

      血色阵纹剧烈颤抖,寸寸碎裂。

      鹿尘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不……不可能……”他踉跄后退,“这是我百年的心血……”

      “百年心血?”沈姜南轻笑“本座复活不过数月,但收拾你这百年来布下的那些破烂玩意儿,已经足够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鹿尘下意识后退一步。

      “鹿尘。”她喊他,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我能这么快找到你所有的布局吗?”

      鹿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你太自负了。”沈姜南说“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你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教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曾经乖巧听话的脸。

      “包括怎么死。”

      话音落下,她再次动了。

      这一次,鹿尘再无还手之力。天照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落下,他拼尽全力催动的防御一层层碎裂,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压得跪倒在地。

      “母亲……”他抬起头,嘴角不断涌出鲜血,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您……终究还是……舍不得杀我……”

      沈姜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曾经让她心软过。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魔界的废墟中,那个瘦小的孩子跪在她面前,眼中满是惶恐与期待。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说:“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那时候的鹿尘,眼里只有纯粹的感激与依赖。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是从她开始对别人也好,对别人也宽容的那一刻起。或许是从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被母亲在意的人那一刻起。

      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她不愿相信罢了。

      沈姜南闭了闭眼。

      “你说得对。”她说,“我确实舍不得杀你。”

      鹿尘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所以——”

      沈姜南侧过身,让开视线。

      一道身影从她身后走出。

      是文故知。

      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剑。

      那是文天舒的剑。

      “鹿尘。”文故知开口“你与卓景然合谋,害死我父亲,又险些要了我的命。今日,我替文家,向你讨这笔债。”

      鹿尘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剑光亮起,又落下。

      血溅三尺。

      鹿尘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最后的惊骇与不甘之中。那双眼睛大睁着,至死都未能瞑目。

      文故知收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沈姜南深深一拜。

      “多谢魔尊成全。”

      沈姜南看着他,微微颔首:“你父亲,是个好人。”

      文故知眼眶微红,没有说话。

      一旁,奄奄一息的卓景然被拖了上来。太元宗几位长老此刻面色灰败,再无半点之前的倨傲。

      “宗主……”有人颤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姜南走到卓景然面前,低头看着他。

      “文天舒的手臂,好用吗?”

      卓景然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沈姜南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在场的太元宗众人。

      “本座今日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她开口“但若有谁觉得本座做得不对,大可以站出来。”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站出来。

      沈姜南轻笑一声,转身,朝广场外走去。

      谢子归跟上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没有发抖。

      “结束了。”他轻声说。

      沈姜南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嗯,结束了。”

      身后,文故知手起剑落,卓景然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两具尸首并排倒在血泊中。

      百年前的恩怨,今日终于清算。

      山门外,三千魔兵齐刷刷跪倒,声震云霄。

      “恭迎尊主回界!”

      沈姜南笑了笑,看着场上的人“燕老,我沈姜南今日能手刃这两个杂碎,还得多谢越长老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大惊。

      面对众人目光,越少安面色不变“不必多谢。”

      “呵。”

      燕老扫了眼越少安,心中已有答案,叹了口气,抚须而笑,对身旁的谢百川道:“你家那小子,倒是有眼光。”

      “是啊,都被沈姜南给看上了。”

      “……”

      太元宗的大钟敲响,沉闷的钟声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

      这一日,仙魔两界,再无鹿尘,再无卓景然。

      这一日,百年前那桩旧案,终于尘埃落定。

      三个月后。

      真相公之于众的那一日,仙魔两界再无波澜。

      鹿尘与卓景然的尸首被悬于太元宗山门之前,示众三日。那些曾与他们暗中勾结的势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再不敢冒头。

      仙门沉默了。魔界也沉默了。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无话敢说。

      沈姜南用一场清算,告诉了所有人,欠她的,终究要还。

      谢百川站在谢家祠堂里,看着祖辈的牌位,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孙子,以及他身后那道暗红色的身影。

      “你当真决定了?”他问。

      谢子归点头:“孙儿决定了。”

      谢百川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沈姜南:“沈姜南,老夫与你也算旧识。百年前的事,老夫如今才算真正看清。”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老夫老了,管不动了。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谢子归眼睛一亮:“祖父,您这是……”

      “我没说什么。”谢百川板起脸,“我只说不管你们,没说同意。听懂没有?”

      谢子归连忙点头:“听懂听懂。”

      沈姜南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

      谢百川瞥见她的表情,轻哼一声:“笑什么笑?沈姜南,老夫警告你,若你敢欺负我孙子,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你算账。”

      沈姜南挑眉:“谢老头,你打得过我吗?”

      谢百川被噎得说不出话。

      谢子归连忙打圆场:“祖父,她开玩笑的。”谢百川瞪他一眼:“你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谢子归:“……”

      从谢家出来,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山林,偶尔有飞鸟掠过天际。

      沈姜南忽然停下脚步。

      谢子归回头看她:“怎么了?”

      沈姜南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暖意从掌心传来。

      谢子归一愣,随即握紧了她的手。

      “沈姜南。”他喊她。

      “嗯?”

      “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你的仇,我陪你报。你的责,我陪你扛。你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陪你走到底。”

      “好。”

      走了一会儿,沈姜南忽然开口:“谢子归。”

      “嗯?”

      “你知道当初在沈季山庄,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在想什么吗?”

      谢子归好奇地看着她:“想什么?”

      沈姜南唇角弯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在想,这小子长得真不错,可惜长了张破嘴。”

      谢子归一噎,随即恼羞成怒:“沈姜南!”

      沈姜南大笑,拉着他的手往前跑。

      谢子归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忽然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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