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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谢子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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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子归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掌心空空如也。他低头看了看腰间,剑鞘还在,剑不知何时脱鞘而去。
淮与撑着石头站起来,看他这副模样,愣了一瞬:“剑呢?”
谢子归没答。他转身,看向古墟入口的方向。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连同他的剑一起。
“她拿走了?”淮与皱起眉“那可是谢家的……”
“淮与。”他开口“你先回书院,告诉燕爷爷这边的情况。我去追她。”
淮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她是魔尊!你一个人追上去,能做什么?”
谢子归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我要把剑拿回来。”他轻轻挣开淮与的手,转身,朝着古墟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
淮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喊不出来。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捂着伤口,踉跄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算了,他管不了。
古墟之下,黑暗如潮水般涌动。
沈姜南站在那间空荡荡的石室里,手中握着那柄不请自来的剑。
抬起头,望向石室入口的方向。她知道他会来。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孩子,倔得很。
果然,没过多久,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
直到那道身影出现在石室门口,她才转过身,对上那双清亮得近乎灼人的眸子。
“你这又跑过来,是所为何事?”
谢子归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剑。
“我来拿回我的剑。”他说。
沈姜南挑眉,抬起手,将别离横在两人之间:“你的剑?它方才可是自己跑来寻我的。”
“那是我让它来寻你的。”谢子归往前踏了一步“它知道我在想什么。”
沈姜南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看着谢子归,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固执的认真。石室昏暗,只有剑身散发着柔和的金光,照亮少年清俊的眉眼。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问。
“知道。”谢子归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着那柄横陈的剑“我说过,我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答案?”沈姜南轻笑“什么答案?你连问题都不知道。”
“我知道。”谢子归直视她的眼睛,“问题是,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为什么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无所谓?为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一字一顿:“为什么你宁愿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也不肯让我帮你?”
石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姜南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谢子归。”她喊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谢子归毫不犹豫“你是沈姜南。”
“你祖父知道你来这儿吗?”
谢子归一愣,随即道:“不知道。”
“那他知道你今晚说的这些话吗?”
“也不知道。”
“那他知道。”沈姜南抬起眼,直视着他“你可能会因此被逐出谢家,被仙门唾弃,被世人视为与魔为伍的叛徒吗?”
谢子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知道。”
“那你还。”
“但我更知道。”他打断她“若今夜我不来,若今夜我不把这些话说出口,我会后悔一辈子。”
石室再次陷入寂静。
“谢子归。”她喊他“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
“没有。”谢子归答得很快“我想的从来都是,你值不值得我这样做,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沈姜南被他问住了。
“你这张嘴啊。”她摇了摇头“当真是不饶人。”
谢子归看着她笑,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往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沈姜南。”他喊她“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扛不动的,我来扛。你躲不了的,我陪你一起面对。”
沈姜南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好啊,那便一起。”
谢子归眼睛一亮,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我说两位,能不能换个地方腻歪?”
沈姜南挑眉,侧过头去。
常允不知何时出现在通道口,正倚着石壁,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见沈姜南看过来,他连忙摆手
“别误会别误会,属下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来禀报一声,那几位老家伙坐不住了,今晚怕是要搞事。尊主您看,要不要回去主持大局?”
沈姜南轻哼一声,松开谢子归的手“知道了。”
她转向谢子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我要回魔界了。”她说“那边有些事需要处理。”
谢子归点头:“我知道。”
“你。”沈姜南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要跟我一起吗?”
谢子归一愣“你愿意让我跟你去?”
“废话。”沈姜南别开眼“你不是说一起扛吗?那就从现在开始扛。”
常允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尊主这副模样。这谢家小公子,当真是有本事。
谢子归忽然想起什么:“淮与那边……”
“我已经让人去接应了。”常允接话“那小子命大,死不了。倒是谢公子您,这一去,可就真回不了头了。”
谢子归看他一眼,淡淡道:“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沈姜南闻言,唇角弯了弯。她伸出手,握住谢子归的手,十指相扣。
“那走吧。”
魔界,幽兰殿。
灵浮站在殿前,看着远处天际那道疾驰而来的黑光,面色有些复杂。
她身旁,宋夺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逗弄着一条小黑蛇。那蛇通体漆黑,尾巴尖时不时蹭一下他的手指。
“我说。”宋夺抬起头“你家尊主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等半天了。”
灵浮瞥他一眼:“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宋夺站起身,拍拍衣袍“向晚还在魔界入口等着呢。要不是那什么破规矩不许她进来,她早跟我一起了。”
灵浮冷哼一声:“她是玄音氏的人,进来确实不妥。”
“那我还义明氏的呢。”宋夺理直气壮,“我不也进来了?”
灵浮被噎得说不出话。
一旁的黑蛇吐了吐信子,似乎是在嘲笑她。
就在这时,天际那道黑光骤然落下,稳稳停在殿前广场上。
沈姜南牵着谢子归的手,从黑光中走出。
宋夺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就看见两人交握的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次张开,如此反复三次,最终憋出一句。
“子归,你这是……把自己送上门了?”
谢子归瞥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帮你啊。”宋夺理直气壮“兄弟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再说了,万一你被欺负了,我还能帮你喊冤。”
沈姜南挑眉:“宋兄。”
宋夺嘿嘿一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灵浮上前一步,行礼“尊主,那几个老家伙已经聚齐了,正在内殿等着。他们说。”
她顿了顿,看了眼谢子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沈姜南淡淡道:“说。”
“他们说,尊主若执意要与仙门之人牵扯,便是不顾魔界安危,不配坐这个位置。”
“有意思。”她松开谢子归的手,大步朝殿内走去“那便让他们看看,本座到底配不配。”
谢子归跟在她身后,被灵浮伸手拦住。
“谢公子。”灵浮面色不太好看“内殿是魔界重地,外人不得入内。”
谢子归脚步一顿。
走在前面的沈姜南头也不回,声音却悠悠传来:
“让他进来。”
灵浮一愣,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谢子归朝她点了点头,大步跟上沈姜南。
内殿之中,气氛凝重如实质。
七张巨大的座椅,此刻坐了五个人。其余两位元老的头颅,正摆在殿中央的玉案上,死不瞑目。
沈姜南一踏入殿内,五道目光便齐刷刷射了过来。
她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最上方的王座前,拂衣落座。
谢子归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诸位深夜齐聚,所为何事?”沈姜南支着下巴“本座记得,离清洗结束还有两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身,沉声道:“尊上,我等今日前来,是想问尊上一句话。”
“问。”
“尊上如今,究竟是要带领魔界重振雄风,还是要。”他目光扫向谢子归“与仙门中人纠缠不清,置我魔界于不顾?”
沈姜南闻言笑了起来,她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殿内五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笑什么?”另一人忍不住喝道。
沈姜南收了笑,目光扫过他们,一字一顿。
“本座笑你们,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分不清轻重。”
她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逼近那五人。
“魔界百年颓势,是谁造成的?是本座吗?”
她走到那白发老者面前,微微俯身,直视他的眼睛“本座陨落之后,你们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把好好一个魔界弄得四分五裂。如今本座回来了,帮你们清理门户,重立规矩,你们倒好,反过来说本座不顾魔界?”
白发老者被她看得冷汗涔涔,仍强撑着道:“尊上说的不错,可尊上与仙门中人……”
“仙门中人怎么了?”沈姜南打断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子归“他是御息氏谢家的嫡系,是金乌弓的主人,是……”
她顿了顿。
“是本座的人。”
殿内五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本座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本座与仙门牵扯,便会软弱,便会好拿捏。”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让殿内温度骤降。
“那你们便试试。”
话音落下,磅礴如渊的威压骤然从她身上爆发,铺天盖地般向那五人压去。五人脸色大变,有两人甚至直接瘫软在地,剩下的三人也苦苦支撑,面色惨白。
“本座能杀厉老和骨老,就能杀你们。”沈姜南一字一顿“本座能与仙门之人在一起,也能在下一刻屠尽与仙门勾结的叛徒。”
她顿了顿,威压稍敛。
“现在,还有谁有意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五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
“母亲好大的威风。”
鹿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他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谢子归身上,微微一顿。
“这位就是……谢家小公子?”
谢子归迎上他的目光“鹿尊主。”
鹿尘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好。母亲眼光,果然不错。”
他转向沈姜南,躬身行礼:“母亲,那几个老家伙的余党,孩儿已经清理干净了。这是名单。”
他呈上一枚玉简。
沈姜南接过,神识一扫,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鹿尘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谢子归,笑意更深:“那孩儿便不打扰母亲了。谢公子。”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子归:“好好待我母亲。”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殿外黑暗中。
谢子归看着那道背影,眉头微蹙。
沈姜南似是察觉到他的异样,淡淡道:“怎么?”
“没什么。”谢子归收回目光。
沈姜南轻哼一声,神色间隐隐有些疲惫。
谢子归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仰头看她。
“累了?”
沈姜南瞥他一眼:“还行。”
“那……”谢子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谢子归耳根又红了“你说我是你的人……”
沈姜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她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谢子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她收了笑,微微俯身,凑近他“你不乐意?”
谢子归被她看得心口狂跳“我,我只是确认一下。”
沈姜南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确认什么确认,回去再说。”
谢子归被她捏得脸都红了。
殿外,灵浮看着这一幕,面色复杂地转向常允:“你说,尊主这是……”
常允摇着折扇,笑眯眯道:“陷进去了呗。”
灵浮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小子,倒是好福气。”
常允挑眉:“怎么?你羡慕?”
灵浮白他一眼:“我羡慕什么?我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尊主这样,也挺好。”
太元宗,天佑殿前。
一道战书震动仙魔两界。
魔尊沈姜南,邀仙门各派齐聚太元宗,当众清算百年旧账。收信之人,是如今坐在太元宗宗主之位上的卓景然。
此刻,天光大亮,广场之上人山人海。
仙门各派皆有代表到场,惠百书院燕老亲至,御息氏谢家家主谢百川负手而立,玄音氏、义明氏、苍佛氏……但凡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宗门,无一缺席。
魔界一方,黑云压顶。
灵浮统率三千魔兵列阵于太元宗山门之外,常允摇着折扇立于阵前,面上带着惯有的笑意。
而在两军对峙的正中央,天佑殿前的广场上,沈姜南负手而立。
她一身暗红长袍,墨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眉眼间是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再未出现过的凌厉与杀意。
她的身旁,谢子归持弓而立,金乌弓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他的目光扫过对面那些神色各异的仙门中人,最终落在太元宗大殿紧闭的门上。
“卓景然。”沈姜南开口,“缩头缩了三天,今日当着天下人的面,还不出来?”
殿门轰然洞开。
卓景然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十余名太元宗长老。他的断臂处已经接上了文天舒的手臂,只是那手臂在他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沈姜南。”卓景然站定,目光阴沉地盯着她,“你率魔兵压境,是想再启仙魔大战吗?”
“再启大战?”她重复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卓景然,你太高看自己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
“本座今日来,只为两件事。”
“第一,当众揭露你与鹿尘百年前里应外合,谋害本座的真相。”
“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卓景然,落在他身后那扇依旧紧闭的偏殿门上。
“把你身后那条狗,叫出来。”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那扇偏殿门。那门原本不起眼,此刻却仿佛成了全场的焦点。
卓景然脸色微变,强撑着道:“沈姜南,你休要血口喷人!什么鹿尘,本座根本不……”
话音未落,那扇偏殿门缓缓打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玄色长袍,苍白的面容,唇边噙着一抹惯有的温和笑意,是鹿尘。
全场死寂。
仙门众人面面相觑。
鹿尘走到卓景然身侧,站定。他抬起头,望向对面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微微一笑。
“母亲。”
那一声母亲,让在场无数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鹿尘。”她说,“百年前那一剑,本座一直记着。”
鹿尘笑了,笑得一如既往的温和无害:“孩儿也一直记着。那一剑刺下去的时候,母亲看孩儿的眼神,孩儿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谢子归身上。
“谢家小公子也来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母亲待你,倒真是不错。”
沈姜南往前又踏出一步。
“百年前,你与卓景然里应外合,你在本座茶中下毒,趁本座毒发之际,从背后一剑穿心。”
她转过身,面向在场所有人。
广场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本座肉身被毁,魂魄被囚,整整百年。”沈姜南继续说,“而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卓景然和鹿尘。
“一个坐上太元宗宗主之位,一个登上魔界尊主之位。倒是风光得很。”
卓景然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鹿尘笑道:“母亲说得不错。可母亲有没有想过,孩儿为何要这么做?”
他往前踏出一步,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癫狂与执念。
“因为母亲从来没有真正把孩儿当儿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全场。
“母亲对谁都好,对谁都宽容!那些废物、那些蠢货,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能与孩儿平起平坐?孩儿比他们强,比他们聪明,比他们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姜南。
“可母亲呢?母亲永远只是把孩儿当成一条狗,一条听话的狗!”
“孩儿不甘心。”
“所以孩儿要自己拿。”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谢子归喝道:“贪心不足,残害他人,鹿尘你当真不要脸。”
“你懂什么!”他垂下头“自我六岁时,母亲便一直护着我,我知道她收养我,不过是出自一时的怜惜,所以我就不断不断的去提高修为,那怕我追不上她,但只要能够到她的影子,我也是满足的。”
沈姜南静静看着他,许久,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不甘心?”
“百年前那一剑,我本可以躲。”沈姜南继续说“但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鹿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我以为,你会后悔。”
沈姜南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自嘲。
“我沈姜南纵横一生,杀人无数,唯独对你,心软了那么一次。”
“然后我死了百年。”
她抬起手,天照自虚空中浮现,落入她掌心。
漆黑的棍身,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现在,该还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姜南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只看见一道暗红色的残影掠过广场,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鹿尘面前。
天照落下。
鹿尘仓促间祭出长链格挡,被那一棍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百年前,他还能在沈姜南毒发之时偷袭得手,可如今,面对全盛状态的她,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母亲……”他踉跄着站稳,抹去嘴角的血迹,“您当真要杀孩儿?”
沈姜南没有回答。她只是再次举起天照。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挡在鹿尘面前。
是卓景然。
他的断臂处灵光大盛,竟以文天舒的手臂为媒介,催动了一门禁忌之术。那手臂骤然膨胀,化作一只狰狞的血色巨爪,朝沈姜南当头抓下。
“找死。”
沈姜南冷哼一声,天照横扫。棍影与血爪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血爪碎裂,卓景然惨叫着倒飞出去,那条偷来的手臂寸寸断裂,化作血雾消散。
与此同时,谢子归将金乌弓拉满,一道金色箭矢破空而出,直取卓景然心口。卓景然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金芒越来越近。
轰!
金光炸裂,卓景然重重砸落在地,胸口一片焦黑,气息奄奄。
谢子归收弓,目光冷冷扫过倒在地上的两人,然后看向沈姜南。
沈姜南朝他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鹿尘。
鹿尘此刻已退到大殿前的石阶上,周身魔气翻涌,显然是在拼命催动最后的底牌。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狰狞。
“母亲!”他嘶声喊道“您杀不了我!孩儿百年布局,岂会没有后手?!”
话音落下,太元宗四周骤然亮起无数血色阵纹。那些阵纹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广场,甚至延伸到远处的山门。
“这是孩儿与卓景然联手布下的血煞大阵!”鹿尘狂笑“以百年来暗中收集的生魂为引,一旦催动,在场所有人都得死!母亲,您不是心软吗?您不是要护着那些人吗?那您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血煞大阵?”她重复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鹿尘,你当真以为,本座会毫无准备就来?”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太元宗四周骤然亮起另一重光芒。那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与血色阵纹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声。
血色阵纹剧烈颤抖,寸寸碎裂。
鹿尘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不……不可能……”他踉跄后退,“这是我百年的心血……”
“百年心血?”沈姜南轻笑“本座复活不过数月,但收拾你这百年来布下的那些破烂玩意儿,已经足够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鹿尘下意识后退一步。
“鹿尘。”她喊他,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我能这么快找到你所有的布局吗?”
鹿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你太自负了。”沈姜南说“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你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教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曾经乖巧听话的脸。
“包括怎么死。”
话音落下,她再次动了。
这一次,鹿尘再无还手之力。天照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落下,他拼尽全力催动的防御一层层碎裂,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压得跪倒在地。
“母亲……”他抬起头,嘴角不断涌出鲜血,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您……终究还是……舍不得杀我……”
沈姜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曾经让她心软过。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魔界的废墟中,那个瘦小的孩子跪在她面前,眼中满是惶恐与期待。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说:“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那时候的鹿尘,眼里只有纯粹的感激与依赖。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是从她开始对别人也好,对别人也宽容的那一刻起。或许是从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被母亲在意的人那一刻起。
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她不愿相信罢了。
沈姜南闭了闭眼。
“你说得对。”她说,“我确实舍不得杀你。”
鹿尘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所以——”
沈姜南侧过身,让开视线。
一道身影从她身后走出。
是文故知。
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剑。
那是文天舒的剑。
“鹿尘。”文故知开口“你与卓景然合谋,害死我父亲,又险些要了我的命。今日,我替文家,向你讨这笔债。”
鹿尘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剑光亮起,又落下。
血溅三尺。
鹿尘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最后的惊骇与不甘之中。那双眼睛大睁着,至死都未能瞑目。
文故知收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沈姜南深深一拜。
“多谢魔尊成全。”
沈姜南看着他,微微颔首:“你父亲,是个好人。”
文故知眼眶微红,没有说话。
一旁,奄奄一息的卓景然被拖了上来。太元宗几位长老此刻面色灰败,再无半点之前的倨傲。
“宗主……”有人颤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姜南走到卓景然面前,低头看着他。
“文天舒的手臂,好用吗?”
卓景然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沈姜南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在场的太元宗众人。
“本座今日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她开口“但若有谁觉得本座做得不对,大可以站出来。”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站出来。
沈姜南轻笑一声,转身,朝广场外走去。
谢子归跟上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没有发抖。
“结束了。”他轻声说。
沈姜南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嗯,结束了。”
身后,文故知手起剑落,卓景然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两具尸首并排倒在血泊中。
百年前的恩怨,今日终于清算。
山门外,三千魔兵齐刷刷跪倒,声震云霄。
“恭迎尊主回界!”
沈姜南笑了笑,看着场上的人“燕老,我沈姜南今日能手刃这两个杂碎,还得多谢越长老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大惊。
面对众人目光,越少安面色不变“不必多谢。”
“呵。”
燕老扫了眼越少安,心中已有答案,叹了口气,抚须而笑,对身旁的谢百川道:“你家那小子,倒是有眼光。”
“是啊,都被沈姜南给看上了。”
“……”
太元宗的大钟敲响,沉闷的钟声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
这一日,仙魔两界,再无鹿尘,再无卓景然。
这一日,百年前那桩旧案,终于尘埃落定。
三个月后。
真相公之于众的那一日,仙魔两界再无波澜。
鹿尘与卓景然的尸首被悬于太元宗山门之前,示众三日。那些曾与他们暗中勾结的势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再不敢冒头。
仙门沉默了。魔界也沉默了。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无话敢说。
沈姜南用一场清算,告诉了所有人,欠她的,终究要还。
谢百川站在谢家祠堂里,看着祖辈的牌位,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孙子,以及他身后那道暗红色的身影。
“你当真决定了?”他问。
谢子归点头:“孙儿决定了。”
谢百川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沈姜南:“沈姜南,老夫与你也算旧识。百年前的事,老夫如今才算真正看清。”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老夫老了,管不动了。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谢子归眼睛一亮:“祖父,您这是……”
“我没说什么。”谢百川板起脸,“我只说不管你们,没说同意。听懂没有?”
谢子归连忙点头:“听懂听懂。”
沈姜南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
谢百川瞥见她的表情,轻哼一声:“笑什么笑?沈姜南,老夫警告你,若你敢欺负我孙子,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你算账。”
沈姜南挑眉:“谢老头,你打得过我吗?”
谢百川被噎得说不出话。
谢子归连忙打圆场:“祖父,她开玩笑的。”谢百川瞪他一眼:“你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谢子归:“……”
从谢家出来,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山林,偶尔有飞鸟掠过天际。
沈姜南忽然停下脚步。
谢子归回头看她:“怎么了?”
沈姜南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暖意从掌心传来。
谢子归一愣,随即握紧了她的手。
“沈姜南。”他喊她。
“嗯?”
“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你的仇,我陪你报。你的责,我陪你扛。你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陪你走到底。”
“好。”
走了一会儿,沈姜南忽然开口:“谢子归。”
“嗯?”
“你知道当初在沈季山庄,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在想什么吗?”
谢子归好奇地看着她:“想什么?”
沈姜南唇角弯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在想,这小子长得真不错,可惜长了张破嘴。”
谢子归一噎,随即恼羞成怒:“沈姜南!”
沈姜南大笑,拉着他的手往前跑。
谢子归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忽然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