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乙骨同学》小仓酒

40、嗯 乙骨同学不

　　……“好麻烦啊”…………是什么意思？麻烦，是什么意思？挂电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是朋友”是什么什么意思？

　　是他的理解力太差了吗，是他的脑子终于坏掉了吗？是真的，是云母同学对他说的话吗？是……云母同学不应该总是好到不真实，不应该从来不在意他的一无是处，不应该每次都能让他感觉得到了救赎吗？

　　乙骨忧太的表情空白了不止一刻，无法理解到当下的状况，没法反应过来，所以只能僵在原地动不了一下。他的嘴角沾有少许混合的口水和胃酸，一只手扶在垃圾桶的边缘，地板上是一片来不及转移的呕吐物。

　　——下一刻，乙骨忧太弓起后背扶在垃圾桶边上，剧烈地、止不住地继续呕吐了起来。想吐出来。想把所有的、把自己一起从胃部都吐出来。清空掉全部的自己。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云母同学要讨厌他了！云母同学不再会和他做朋友了！她肯定再也不会和他说话了，不会再看他了，对他感到无比厌烦了！

　　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对影山同学产生了嫉妒的心情！因为他不想云母同学和任何人变得比他更亲近！因为他问了很多个问题不厌其烦，其实只是想知道云母同学是不是和其他人去看的烟花！因为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青梅竹马，而他现在又想成为云母同学重要的人想待在她的身边！

　　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又要做出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明明知道很不应该，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说了很多话！都是他的错，是他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离开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死去了！

　　里香里香里香里香里香里香里香里香里香！
　　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

　　“什么～事？”仅剩下半张脸，有一颗浅浅的下巴痣的女童再次出现在了乙骨忧太的身后，是他一个人才能看见的童年的幻影，“里香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保护你。”

　　她轻轻地朝垃圾桶旁的他俯下身，她泛起棕色光泽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落到他的身上，她的语调显出略有上扬的变化。

　　“一直以来，在忧太被欺负的时候，没有人陪的时候，想死的时候，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吗？只有里香在，只有里香不会，里香是不可能讨厌‘乙骨忧太’的，所以只要有里香就够了，不是吗？”

　　“所以就算不是她，也可以的，不是吗？”

　　转而，她变成了一个畸形恐怖的咒灵，在他的身上笼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影子，“忧太，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不要难过！”

　　从一开始超乎年龄心智的成熟，她的声线开始变得更稚嫩，同时更加重复了起来，是属于一个幼年期女孩的安慰、撒娇、要求。祈本里香在车祸死亡之后，变成了咒灵，被一片苍白坚硬的骨肉覆盖的身躯。

　　“保护…忧太，陪在……忧太的身边……”

　　乙骨忧太只是在继续哭，狼狈不堪的眼泪和半干的泪痕交汇在他的脸颊上。他止不住吐，止不住想死，止不住想活下去，对垃圾桶吐了一次又一次。“呜…………呜…………”

　　云母……云母同学。

　　云母同学为什么要说好麻烦……？云母同学为什么要出现在他的世界中？云母同学为什么会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事？云母同学……云母同学……

　　如果他没有遇到云母同学，如果云母同学没有和他成为朋友，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乙骨忧太已经什么都，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能吐出一些越来越少的胃酸。他的眼中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使得视线越来越扭曲，胃酸灼烧的痛感从他的食道一直漫延到喉咙。

　　呕吐和哭泣的动作同时发生在乙骨忧太的身上，不断地，不明原因的情感在涌现着。打湿了他的嘴角，一滴滴透明湿润的液体一滴牵连着一滴，滴答滴答地滴了下来。

　　——你们男生就不能出去玩吗？在教室里要是给人带来麻烦了怎么办？
　　——真是的，乙骨又在给人添麻烦了。
　　——对不起……是我太阴暗恶心了，因为是我，大家才会觉得很麻烦很困扰很讨厌。
　　——什么‘对不起’啊！知不知道你的道歉很恶心？知不知道自己给人带来麻烦了？很困扰啊。
　　——好吧。乙骨同学，麻烦你了。

　　——很麻烦麻烦麻烦麻烦麻烦麻烦麻烦麻烦麻烦！

　　乙骨忧太用两只手抱住黑色的垃圾桶，手极为无力地扶在上面，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的事了，“对不起……对不起…………咳、咳咳……呜……”

　　好脏、好脏、好脏。

　　妈妈、爸爸、妹妹、里香、老师、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

　　他总是没办法变得干净，总是做不到自处，总是离不开人，总是在这里想太多太多，每次想很多才可以有勇气给云母同学发消息。也没有勇气再打新的语音通话，没有勇气去问为什么要对他说“好麻烦啊”。

　　因为怕得到真实的答案，因为怕被抛弃。

　　乙骨忧太在一旁的地板上渐渐蜷缩起了身体，环抱住自己。脸上的，分不清是哪些液体了，只能看得到上面纵横交错的状态。他张开了嘴唇用来艰难地，有些奄奄一息地进行了呼吸的动作。

　　01：11，他打开手机屏幕，“00：58：14”的通话时长还显示在聊天页面中。他开始点进她的Line动态主页，开始一条条看她的动态、她的评论。

　　01：13，他看到她在00：29的时候还回复了一个人的评论，「是吧，我拍得烟花很棒吧！」同时贴了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包，他点击保存到自己的表情包。

　　01：19，他看了动态下有好几个账号的评论，果然她的朋友很多，比他多了好多……她肯定是觉得和其他人交流聊天更开心，才会说他好麻烦吧……

　　01：40，他一直往下翻她的动态主页，一直翻到最早的一条是她在两年前发的「我，在河边捡到了漂亮的雨花石～！」，发现再怎么往下拉都拉不下去了。

　　01：41，似乎现在更多人会用Instagram和Twitter来记录生活，他从来没用过，也不知道她的账号是什么，所以不知道可以继续看什么了。

　　01：42，他回到最开始和她的聊天窗口，最新的一条是语音通话记录。他不敢给她发消息，因为她发来什么样的消息或者不回复，都会让他担惊受怕。又期待看到她的消息。

　　01：46，他的Line动态主页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睡不着……」虽然他的Line里根本没什么人，他还是在发布动态前选择了仅她可见。

　　01：47，他的呼吸不由得乱了起来，他的睫毛乱颤，明明知道她这个时间已经睡了吧，不知道还在期待什么……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算正常了，浑身坐立不安，开始翻自己的聊天记录。

　　02：04，可以看到他和她之前的聊天记录，他们聊过学校、面包、漫画、流浪猫、午饭的话题。他们明明也有过聊天开心的时候吧……虽然每次都是他说了几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02：36，他每天睡前都会和云母同学发晚安，后来发现她每天一定会在十一点前睡觉，就改成了每晚九点半就发，这样当天就能收到她的晚安了。

　　03：52，不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要留在没有她的世界里。

　　04：01，她的头像确实在他的好友列表中。

　　04：06，记得和她一起去游乐园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养仓鼠的时候，真的很开心。早知道应该再多拍几张照片的，应该再开心一点的。

　　04：10，他去搜索了一些猫猫狗狗的照片，她会喜欢吗……如果再聊天的话，他就发给她，和她聊“这个猫很可爱，这个狗很可爱，云母同学会不会感觉狗更可爱一些”。

　　05：13，他下载了Instagram和Twitter，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注册了一个账号，他想知道其他人都是怎么交友的，他想知道应该怎么和她当朋友。

　　06：01，手机没有收到新的消息。手机没有响。手机没电了。手机是他上初中的前一天，爸爸给他的手机，但是他们几乎不会给他打电话。

　　06：06，距离暑假结束还有18天的时间，如果她不理他的话，他就有18天都见不到她，和她一直说不上话了。她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和人聊他不知道的事。

　　06：47，动态被删除了，他的Line动态主页重新变成了一片空白。

　　08：59，乙骨忧太猛地惊醒，眼前是有几分陌生的天花板，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地上睡着了。旁边是隔夜的呕吐物散发出了一股难闻的酸味，和垃圾桶。

　　至于吵醒他的，是一端连在墙壁插座上的手机，长长的充电线弯弯绕绕，放在棕色的地板上。手机充满了电的屏幕重新变得明亮，它正在发出一声Line的提示音效，屏幕亮起。

　　他点开置顶的聊天窗口，点开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音效的聊天窗口，点开只有一个人会给他发消息的聊天窗口。

　　云母翡翠：「那个，早上好，乙骨同学！」「今天08：59」
　　系统：「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云母翡翠：「那个，就是，今天的天气还不错！」「今天09：00」

　　这是……没关系…………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