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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可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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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乙骨忧太总是要哭?为什么他总是不开心?为什么他总是一副无法开心起来的样子?
是……我的原因吗?
是我明明没办法负责,还是提出来要一起养仓鼠。是我早就决定再也不养宠物了,还是忍不住接过了仓鼠。是我每次想起我的小狗,同时会想起它们被我的父母抛弃,被送人,或者因意外车祸而死的记忆。
乙骨忧太被泪水打湿了的双眼,相隔不断摇曳的烛火,里面有光有阴影,孔雀蓝的眼睛泛起了漂亮的水光。苍白的脸色,青黑的眼圈,都被衬托出一种异样脆弱的感觉。
而当他闭合起眼睛,眼尾下垂的睫毛出于不安的情绪,扇动了几下。他屏住呼吸,期间不知道许下了什么样的愿望,我终于有机会凝视他的正脸。
泪流满面的他,不能自已的他,畏缩不前的他。
他最近一直在想仓鼠的事,他的脑子想不到任何好事了,只想到了仓鼠的死。是因为我,我一开始不提出要养仓鼠要养在他家,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吧。
所以,所以……
蛋糕是直接放在空出来的地板上的,我和乙骨忧太相对而坐,两个人都是抱住膝盖坐在地上的姿势,中间差了比一个蛋糕多一些的距离。周围是目不能视的昏暗,只有莲花蜡烛照亮的范围将人环抱其中。
等他睁开眼,我用自己的眼睛凝视着他的眼睛,手从身后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玻璃罐子。塑料星星在里面互相轻轻碰撞着,五光十色的光线收束在罐子中,光彩照人。
我尽量用一种平常的语气,“生日快乐,乙骨同学,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而他凝视星星的眼睛,星星点点的黄色倒映在瞳孔中,颤了颤,以至于落出来的眼泪都染上了少许不真实的光彩。一滴一滴,一滴紧接一滴地掉落而出了,落到了蛋糕花朵造型的奶油上,透明的液体晕染开了。
他再也不会有更重要的人了,再也无法忘怀这一瞬间的心情了,再也不要在乎其他事了。
“云母同学……云母同学……对不起云母同学……谢谢云母同学……我感觉自己好开心了……我要是被云母讨厌的话,我还不如……去死…………”
乙骨忧太朝我伸来了手,我把星星递到他伸出的手中,他就抱住装满星星的玻璃罐子蜷起了瘦弱的身子。弯腰驼背的他一次次呜咽着,哽咽着,泣不成声着,连他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然后吹蜡烛,开灯,把蛋糕切得七零八落,吃蛋糕。
蛋糕很好吃,鲜艳硕大的草莓有股很好闻的清香,动物奶油也很入口即化。丝毫不被上面的眼泪影响,还是很好吃,我可以一口气吃下好几块。
真好吃……真好吃呀……
我含住叉子,微微眯起了眼,眼前是草莓和夹心草莓酱的红色和奶油的粉色互相交融,切开的蛋糕东倒西歪。和十四岁少年透出深蓝的瞳色形成了色觉对比,我有看到他一边用手继续擦眼泪,一边吃。
我:“生日蛋糕,很好吃吧?生日礼物,还可以吗?”
乙骨忧太:“嗯……呜。”
对于我的问题,乙骨忧太第一时间用力地点了几下头,完全来不及思考,一时都听不出他是先“嗯”还是先“呜”的了。乱糟糟的发型也由于重重点头的动作,变成了两倍的乱糟糟。
灯泡亮起前的黑暗是隐约的,是短暂的,是安全的。他现在从黑暗中来到了令人不安的灯下,灯光一晃亮起来照见了没有人气的公寓,照见了他软弱可欺的情态。
乙骨忧太的眼睛是湿的,乙骨忧太的脸颊是湿的,还有他含在口腔中的舌头是湿的。他知道我在看他,我也知道自己在看他,他轻轻咬住舌尖地说,“我觉得……蛋糕吃起来很甜,很好吃。”
他喜欢云母同学给他的生日蛋糕,他喜欢云母同学给他的生日礼物。
此时此刻,奶油的粉色、星星的黄色、眼睛的蓝色、草莓的红色被混为了一谈,加之头发的黑色、昏暗的黑色、情绪的黑色,渐渐融化成了一片混杂斑驳的色彩。
——他希望他们一直一直都是朋友。
他没办法不在乎云母同学的看法,他没办法不关注云母同学的举动,他没办法不一遍遍去思考云母同学的意图,他没办法处理有关云母同学的情绪,他没办法做到不重视云母同学的存在,他没办法失去云母同学。
乙骨忧太:“云母同学为什么要给我过生日呢……?”
乙骨忧太:“为什么,云母同学要对我这么好……”
乙骨忧太:“如果没有云母同学,要是云母同学不在这里……我就会不存在了……”
乙骨忧太:“没有云母同学的话,我一定会活不下去的。”
乙骨忧太:“好难过,要死掉了,难过得要死掉了……”
乙骨忧太:“云母同学就是我的全部。”
乙骨忧太:“我的眼睛是为了得到云母同学的笑容,我的耳朵是为了听到云母同学的话语,我的鼻子是为了和云母同学呼吸到同一片空气,我的手指是为了触摸到云母同学。”
乙骨忧太:“我想让云母同学开心。”
“一切都是因为我们还是朋友,对吧,云母同学?”
因为是朋友,他才会想要知道云母同学所有的想法。因为是朋友,他才不愿意错过云母同学的一举一动。因为是朋友,他应该时时刻刻了解云母同学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因为是朋友,他可以和云母同学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因为是朋友,他要一直一直都当云母同学的朋友。
——云母同学很快就会不拿他当朋友了。
因为他害死了仓鼠,因为他连一点事都做不好,因为云母同学看起来和影山同学的关系很好,看起来和间桐同学的关系很好,看起来和邻座女生的关系很好,看起来和数学老师的关系很好,云母同学看起来和谁的关系都很好。
他们会在Line私聊里聊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他们会在Line动态里互相评论互相点赞,他们会在假期一起相约出去哪里玩,他们会制造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
“嗯,我们还是朋友啊。”我看到乙骨忧太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接近于被人虐待了一样的反应。孔雀蓝的眸子盛满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情感,被打湿的睫毛交错在一起,沾染上泪水的下巴和双唇显得没有血色。
乙骨忧太:“那现在呢,现在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还是啊。”
乙骨忧太:“再过一分钟,一分钟以后还是吗?”
我:“……还是的。”
乙骨忧太:“云母同学,你要去哪里呜,我们——”
我:“去拿饮料。等我拿完饮料,我们也还是朋友。”
一遍遍,过了一会儿就要不安心地确认一遍,他无论确认了多少遍都不敢相信。他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我的话,一旦相信就代表哪天会觉得受伤,就算相信了还要继续怀疑下去。
这是虐待吗?这是什么有预谋的报复计划吗?这是痛苦的感觉吗?这是为了让他从云端坠到谷底吗?这是他在做噩梦吗?这是他应该体验粉身碎骨的时刻吗?
乙骨忧太的眼底是红的,乙骨忧太的两颊是红的,还有胸膛里跳动的心脏是红的。他比任何人都该死,明明应该立刻去死的,但是现在无法去死了。
蛋糕上,一塌糊涂的草莓酱和奶油和眼泪混合到分不出来,他每吃一口,都有新的甜的咸的味道扩散在口中,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开心还是痛苦了。
如果,如果他继续活下去的话,云母同学就会一直和他当最好的朋友吗?
没有保证。
他的内心仍然升起了一丝和他回复妹妹时一模一样的心情,好害怕会受伤,好害怕被拒绝,好害怕一切不确定的事物,为什么全部的事情不能都保持不变,这样就不用体会有天失去的感觉了。
然而他还是不得不去做,必须鼓起勇气来,去做可能让自己受到伤害的事,去笑,去努力变成一个不会被讨厌的人。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资格待在云母同学的身边,怎么还有脸的。
——他想要变成云母同学的小狗,一直一直。
——请不要不理他,不要离开他,不要烦他。
——如果她在怪他的话,他就要活不下去了。
我放在一旁地板上的手机响起了Line消息通知的振动、提示、光亮,我正拿了饮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准备往蛋糕的方向回去拿到自己的手机。
“云母同学……”
在那之前,在我的注意力再次转移给其他人之前,在转瞬即逝的机会又一次消失之前,乙骨忧太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我从他的身旁路过离开时。
“今天……是我的生日,是我的,所以云母同学只有今天可不可以只看我?”
可不可以只在乎我,可不可以只重视我,可不可以只和我做朋友,可不可以再更加靠近你,可不可以将你视为重要的人,可不可以了解更多的你,可不可以信任你不会背叛我,可不可以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
2015年3月7日,是我给乙骨忧太过的第一个同时是唯一一个生日。在3月7日之后的春天,就是升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了,仙台市纷纷扬扬的樱花从南至北依次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