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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探,变故 ...

  •   接下来的这几日,黎明几乎是片刻都不愿离开顾停。哪怕只是一个光影,都足以让他贪恋许久。

      又是一次夕阳。顾停坐在门边的藤椅上,手中拿着针线缝补一件破了袖口的衣服。黎明坐在离他稍远的位置,静静注视着。日光照耀在顾停身上,每一寸都闪耀着柔和的光影。黎明出神地想象着:碎散的光点落进他的发丝,映出点点光斑。光芒在他身边轻盈跳动,却始终不敢惊扰这份宁静。

      顾停缝补的动作忽然停住。他低头衔住细线,用牙齿轻轻咬断。这个寻常的动作他已做过不下百遍,可黎明却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仿佛一位神明俯身,拾起了一片光明。

      顾停察觉到身后过分炽热的目光,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暖意。奇怪的是,他并不排斥,甚至有些享受。他转过身,果不其然对上黎明专注的视线。

      发现顾停转身,黎明慌忙移开目光,望向天边的落日,轻声道:"哥,夕阳是不是快落山了?"

      顾停看穿他的小心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还是配合地望了一眼:"对,要天黑了。"他收拾好针线起身,"别看了,准备晚饭吧。"

      黎明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被发现。在他想来,顾停这样清冷孤僻的人,定是不喜被人长久注视的。以后还得再小心些。

      晚餐依旧朴素:一碗米粥,两碟咸菜,偶尔多一盘炒青菜,却始终不见荤腥。黎明对此很不满意。这样清汤寡水的饮食,长此以往对顾停的身体绝无益处。他感受过顾停的身形,清瘦得令人心疼。他自然明白其中缘由——顾停本就生活拮据,如今还要多养他一个人。

      黎明默默思忖着,忽然记起旧衣口袋里还收着一件束发银饰,应当能换不少钱。

      "哥,我以前的衣服你扔了吗?"饭后他试探着问。
      "没扔,但血迹和污渍洗不掉了,别穿了。"
      黎明松了口气:"放在哪儿了?"
      "枕席下。"顾停并不多问。若黎明想说,自会告诉他;若不愿,他也不会强求。

      黎明摸索片刻,很快找到了那件银饰。他指尖微微收紧,感受着金属的凉意,转身将银饰递到顾停手中。

      "哥,这是我离开时带出来的银饰,现在也没什么用了。不如改日进城换些钱,买点肉食吧。"怕顾停多想,他特意说成是自己的需求,"我想吃了。"

      顾停微微一怔,面露讶色。黎明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从知晓他此刻的心绪。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良久才被打破。

      顾停默然伸手,将他齐肩的发丝仔细理好,重新将银饰别进他盘起的发间。几缕碎发散落耳畔,被呼吸拂得微微颤动。

      "哥这是做什么?"黎明不解,抬手便要取下,却被顾停轻轻握住手腕。

      "别摘。"顾停的声音很轻,"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要。你想吃肉,我买便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明日收拾草药可不许偷懒。"指尖将碎发别至耳后,他的脸颊微微泛红,"这样挺适合你的。"

      黎明难得听到顾停夸赞自己,嘴角不自觉扬起。可想到顾停执意不收银饰,笑意又淡了下去:"哥为何要分得这样清楚?我既然跟了你,我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顾停没有回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今夜星光明亮,明日该是个晴天,正好进山采药。"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此事不必再提。

      黎明了解他的性子,知道多说无益,心情不由低落。看来在顾停心里,始终未曾将他当作可以全然托付的人。

      顾停静静端详着黎明,不得不承认他生得极好,几乎完全契合自己的审美。束起头发后更显清俊,这样一个人愿意一生相随,或许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他怎会不懂黎明的心思?无非是想变卖银饰改善生活。但顾停不愿如此自私——这银饰是黎明与过去唯一的联系,怎能因他而断?况且,这银饰戴在黎明发间,确实相得益彰。

      自从决定收留黎明的那刻起,他就已做好了共度余生的准备。这一切都是他分内之事,又何须计较得失。

      入夜了,今晚没有下雨,周遭安静得只闻彼此的呼吸声。黎明侧躺着,回归他最熟悉的黑暗。这几日仗着视线稍有恢复,他常借着月光勉强看清顾停的轮廓,再悄悄凑到耳边诉说情话。

      今夜亦然。有了前几次经验,他不用辨认就找到了顾停的位置,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已入睡,更理所当然地认为助听器已被取下。

      可今日不同。顾停仍沉浸在傍晚银饰之事中,辗转难眠,只依常例侧卧,连助听器都忘了摘。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侧床榻微微下陷,随即一只手臂环上胸口,将他牢牢拥住。

      顾停心头一惊,却未反抗。他忽然想知道黎明接下来要做什么——动作这般娴熟,想必不是初次。黎明正得意于顺利揽住顾停,全然未察觉今夜怀中人的身体比往日僵硬。

      他轻轻凑到顾停耳边。视线受阻,他看不见那副未取的助听器。想起傍晚被拒之事,心中郁结难舒,声音里带着愤懑:"哥为什么不答应?你这么瘦,再这样下去会生病的...我不想让你难受..."语气渐染哽咽。

      因着距离极近,黎明的每字每句都比以往清晰,连细微的气音都完整传入顾停耳中。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哥..."后续话语陡然转变,"只有和哥在一起,我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有欲望。在这之前,我都以为自己性冷淡呢。"他将顾停往怀里带了带,下颌轻抵对方发顶,手掌自腰腹缓缓下移,却在紧要关头戛然而止。

      "不行..."他猛地后退,"我不能这么不知羞..."声音里满是挣扎,"不能连这个都任性。"

      他正要如往常般悄然退开,却被顾停一把扣住手腕。黎明愣怔间,已被整个揽回,紧密相贴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黑暗中看不清顾停的神情,只听见他低哑的嗓音:"我戴着助听器。一直戴着。"

      黎明僵在原地,待反应过来正要逃离,后脑却被稳稳托住。下一秒,温热的唇瓣相覆,这个吻带着生涩却坚定的力道,直至氧气耗尽才缓缓分离。

      "哥怎么突然..."黎明轻喘着,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湿润的唇角。

      "想让你知道,"顾停声音里带着可疑的颤抖,却强作镇定,"我的一切都属于你。"他不善情话,这已是他能想到最直白的告白。

      黎明怔忡片刻,眼底渐渐漾开笑意,语气里带着蛊惑:"哥是想和我做吗?"

      如此直白的问话与平日乖巧形象大相径庭,顾停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却被此刻暧昧氛围搅得无暇深思,只低低应了声:"嗯。"亲口承认这种事,实在羞耻得耳尖发烫。

      隔着单薄寝衣,感受到彼此升腾的体温,黎明忽然轻笑出声:"下次吧。没准备东西会受伤的。"他体贴地退开些许,安抚般轻拍顾停后背。

      这话让顾停心头火焰霎时熄灭,转而涌上更多羞窘——说得仿佛是自己急不可耐。明明始作俑者是他,当真是...诡计多端。

      气恼地背过身去,顾停不愿再理会。黎明深知玩过了火,连忙贴近,指尖轻搭他肩头,语气软了下来:"不是不愿,是怕没经验弄伤你。我视力还没恢复,又是第一次..."声音里透着委屈。

      "那方才为何要提?"顾停闷声问,怒意已消了大半。

      "我的错。"黎明从善如流,"我保证不再乱开玩笑。"见对方神色稍霁,他轻声追问:"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这样,算是在谈恋爱吧?"

      "对。"

      话音未落,黎明已倾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晚安,哥。愿你梦里有我。"

      次日清晨,趁顾停整理工具的间隙,黎明还是将那件银饰悄悄藏于衣间。他也有私心:想断了这唯一的牵系,从此彻底成为“黎明”。脱手应当不难,找个懂行的人便能看出这首饰价值不菲,到时顾停的生活便能得到改善。

      “黎明,走了。”顾停站在门外喊他。

      “来了。”他整理好衣襟,随他上山。

      最近几日没下雨,山路好走些,但相应的,拾明草也像消失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点点贪慕林间的阳光。

      两人彼此沉默着。黎明能感觉到顾停心情不好,甚至隐隐带着烦躁。这沉默一直延续至下山。

      依旧是那家中药馆。掌柜站在前台算着账。黎明靠上前,微微欠身,衣间的银饰便不经意滑落桌上。

      神色平常的老者忽得眼前一亮,将银饰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先生,这件银饰是从哪儿来的?”

      不凑巧,顾停此时已卖完药材,发现了两人。

      “是…是前几年家中的老物件了。”发现顾停就站在身边,静静地看着自己,黎明有些紧张,说话都不利索。

      “哦?这倒不像是普通家庭的老物件……”这话入耳,黎明心中瞬感不妙。

      下一句更是如惊雷炸响:“这反倒像是林家的物件。”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黎明几乎不敢看顾停的样子,冷汗将鬓发濡湿。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件银饰便可以直接指向他的过去。他只是想卖掉它改善生活,彻底告别身份,可现在,却将他费心建立的、名为“黎明”的谎言全盘推翻。

      “不是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黎明着急辩解,始终不敢去看顾停的方向。

      “不会有错的。”老掌柜语气笃定,“我早年在林家当过差,这样式,除了林家不会再有了。”

      黎明此刻想不了那么多,他只想拿回银饰,让对方不要再说了。亡羊补牢,也好过荡然无存。

      一直沉默的顾停猛地上前两步,夺过掌柜手中的银饰,而后死死抓住黎明的手腕,语气冰冷至极:“走。”

      黎明不敢违抗,任由他拽着走。手腕被攥得生疼,却不愿挣脱。顾停步子很快,耳边的风在黎明身旁呼啸,仿佛在预告一场罪恶的审判。阳光透过树林,在两人身上投下杂乱无章的斑驳光影。

      一直到了半山腰,顾停才渐渐停下来。手中的银饰被他擦得发烫。黎明在身后默默跟着,尽管累得轻喘,也没敢说一句话。

      顾停的步伐终于不再向前。黎明感觉手腕一松,失了重心,踉跄几步才勉强稳住。紧接着,他听见银饰落在石头上的清脆响声——似乎是断了。

      秀丽的饰品,此刻破碎成两块。
      一片是黎明,一片是林慕光。
      中间的裂隙,已成一道鸿沟,无人能跨过。

      “哥……”他还想垂死挣扎。他舍不得,不甘心。

      顾停没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将目光全部落在那两块碎石上。残缺的,破败的,像自己,像自己的愚昧。

      “对不起。”
      他除了道歉,无济于事。而道歉本身,同样无济于事。

      “你到底是谁?”顾停终于肯正视他,又撞见他无措慌张的神色。

      “我……”他拖延了许久。

      顾停等得不耐烦,将银饰踢到野草丛中,还是觉得不解气。后面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姓林的!在我这老破小的地方陪我演戏,挺委屈你的吧?忍辱负重了这么久,是不是就等着今天看我笑话?”

      情绪过于激动,他说完便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被眼前这人恶心得有些想吐。看着他关心自己的模样,只觉得更加恶心。

      “演技真好。”

      “我不是…我是真的喜欢你…”

      “恶心。”顾停这次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什么?”他震了几秒,似在消化话语,音调带了明显的颤抖,满是不可置信。

      “我说,你的爱让我觉得恶心!”顾停加大了音量,就是为了让他听清楚,“一个连名字都是造假的人,也配说喜欢?两个字怎么耍我还没耍够吗?我有那么蠢,让你骗第二次吗?”

      他几乎是靠意志力强撑着清醒。他以为“恶心”这个词会从很多人口中说出,但唯独没想过,会被自己的爱人亲口说出来。

      你的爱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

      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用了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和顾停相处,他只是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被爱。他做错了什么?

      “我是林慕光!可又不是我想当林慕光!我也想摆脱这个名字,我也想一直当你的黎明!可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他苍白的解释没有任何用处,更像是无能狂怒。

      “是我顾停瞎了眼,当初救你,我认了。这段时间,就当成我被狗耍了一道。我顾停拿得起,放得下!”后半句,更像自我催眠。

      “哥,我错了…但别赶我走,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滚!”顾停气得声音发颤,“马上滚出我的视线!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这张恶心的脸!”

      他顾停这辈子第一次真心爱过的人,居然连名字都是在骗他。这样的爱,未免也太廉价了。

      “别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黎明目光呆滞,眼睛被风吹得干涩,止不住地流泪。对自己,真是恶心。一个满身谎话的人,口口声声说的爱,真的太恶心了。

      他早该想到,早该意识到,这个决定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一天总会到来,只是太早了,早得让他不愿面对。

      “那…能不能等我处理好了…最后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见你,再给我个原谅的机会……”

      顾停没有回话,没再回头看他一眼,径直往深山里走去。

      “黎明”。
      他最后往深山中看了一眼,一片孤寂。
      深山孤寂,不得黎明。

      直到山路没了人影,顾停才回到那处。月光稀稀疏疏地落下,泛起阵阵冷寒。他蹲在地上摸索了许久,才将两块银饰重新握在手中。断裂的边缘刺得他手心渗血,却远远比不上心中的痛楚。

      他居然又哭了。
      这么久,他只哭过两次。
      一次为黎明,一次为“黎明”。

      他也说谎了。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下唯一爱过的人。
      放不下的。

      残破的银饰紧紧握着。
      一直在一起。
      暂时的分离。
      断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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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是偏纯爱方向,算一个短文的小甜饼吧,喜欢的就点个收藏支持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