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相处，窥光 ...
-
“哥，你在山里呆了多久了？”在顾停给他后背上伤口敷药的间隙，黎明趁机开口问道。
“不知道。四五年了吧…”
“哥为什么要一直呆在这山中？条件不好又不安全的。”
“烦。”一语双关，顾停语气有些许的不耐，可手上的动作却是实打实的轻。
黎明识趣的闭了嘴。既然他不愿意明说，自己也肯定不能打破沙锅问到底的。
“哥，家里的镇痛药没多少了，过两日我上山采些。”黎明将药草放到篓中，轻声道。
“不必了。我不用，你自己一个人够的。”
“不要，我舍不得哥受痛的。”
“那也不行，你一个人上山太危险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态度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见气氛有些缄默，黎明语气轻快的转移了话题：“哥，你知道现在几月份了吗？”
“开春，三月初。怎么了？”
“三月中旬就是元宵节了，今年我会陪哥过节。”
“嗯，”顾停淡淡应了一声，“别抱期待，我不过节。”
“那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哥现在有我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抹药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嘴上虽说着不过，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过节需要些什么。除了汤圆应该就没有了吧？太久了，都忘完了。
“你在外面过节都会干嘛？”他犹豫着开口询问，问完又立刻后悔——当时分明是自己发誓会一辈子呆在这儿，如今竟又开始关心外面的生活。
黎明有些惊喜，连忙道：“在我还没有眼盲时，元宵节也叫元灯节，大街上全是各式各样的灯，很美。哥不也才在山中四五年吗？按理说也见过的吧？”
黎明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顾停摇摇头，忘了黎明看不到自己。
思绪飘散。以前家中和现在没有区别：依旧清清冷冷的，只剩他一个。再小些的时候，他依稀记得自己是有家人的，不过很少在家，总是将他一人留在屋中。直至那次突发的高烧，依旧没有一个人在家。便是这场高烧，让自己的听力受损，连记忆也没了大半。那些家人，甚至都不知道。终于熬到成年，便毅然远离了那个家。之后几年，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转眼间，已临近元宵。顾停的腿伤经过积极的诊疗和复健，好了许多，在黎明的搀扶下倒也能勉强走了。
“哥，过两日就是元宵了。”黎明的忧思很明显，顾停自然也懂得。正好也差不多半个月了，该下山用草药换些物资了。
“那等会吃了早饭上山采些药，不然连汤圆都买不起。”
“嗯！”
这次采药很顺利，不仅没有什么意外，还找到了两枝拾明草。之前的一直没有起效，他猜测应该是用量不多。但若一直没有起色，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凑钱送他去动手术。
“哥，助听器。”黎明熟练地将助听器给他戴上，“说好了要与世界重新开始。”这个约定是黎明单方面的，也不管顾停是否答应。他表面虽然不作反应，但心中却还是默默记着。既然黎明执意这样，他或许可以试试。
顾停压低声音，严肃道：“等会见到外人，不许说话。”
虽然不明白，但黎明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只要是顾停说的，他都会照做的。似乎是怕黎明走丢一般，顾停的手片刻也没有松开过。
还是那家熟悉的中药馆。
“哟，顾老师来了。”依然是之前的学徒，“这位是…”他注意到顾停身旁的黎明，开口问道。
“哦，没事，帮我辨药的，是个瞎子，也不会说话。”他将人往身后护了护，不愿让他和别人有接触。
黎明全程听话地一句话也未说，直至出了医馆。
“喜欢什么味？”顾停走入一家小超市，打开冰柜。汤圆也有很多品种。
“芝麻的就可以了。”他淡淡应了一声。
冰柜前方摆着一台小电视，上面放着今日热点：“本台讯：林氏集团继承人林慕光先生自上月意外失踪后，至今下落不明。集团内部因继承权问题已陷入混乱，前途未卜……”
顾停没太在意，刚结完账准备离开，却发现黎明愣在原地。
“怎么了？”他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才迫使他回神。
“没事，走吧。”他使劲摇摇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战栗，“走吧。”
如此反常的举动引起顾停的怀疑。临走时，他又回头瞥了眼刚才那个新闻，屏幕上有一个异常醒目的名字——林慕光（继承人）。
顾停觉得黎明理应是厌恶甚至是恨林慕光的，刚才兴许是听到这个消息，激动了些。他为黎明找了个理由，但他还是要问问真正的原因。
“你刚才听到了？”黎明的步子一顿，却还是装傻：“哥在说什么呢？”
“不用装不在意了。你看不见的屏幕上写了，继承人是林慕光。”
“哥想问什么？”
“林慕光失踪，你好像很激动的样子？”
闻言，黎明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嗯，罪有应得。”
果真和自己猜得差不多。但他的动作始终有一些不自然，顾停虽仍有疑虑，但看他这副模样，心下微软，终是牵住了他的手：“走吧，买身新衣服，你这个看得我碍眼。”
开春了，便不太适合黎明身上的那一袭长衣了。衣服虽然破旧，但设计感十足，细看便知是某个知名品牌的限定款，幸而顾停不识这些品牌。
他给黎明选了一件修身的淡蓝色衬衫，又搭了一件浅绿色外套。之前的显得有一些过于成熟了，这样一搭配，增添了不少青涩感。
“我帮你换。”考虑到黎明解衣的困难，他主动提出帮助。
黎明愣了一下，有些惊喜，轻轻应了一声。
小小的试衣间内，勉强容着两人。
“紧吗？”他将衬衫的扣子扣好。
“不紧。”黎明摇摇头，下巴抵在他的额上，内心翻涌。“哥。”他不自觉唤了一声。
“怎么了？”顾停有些疑惑，不明白原因。
黎明没有回答，只是屈身，慢慢地抱住顾停。他承认自己害怕极了，害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和顾停分离，转而再次步入腥风血雨。
顾停愣了几秒，感受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一时忘了动作。随后才有点别扭地推开了他：“干什么呢？莫名其妙的。穿好了就出来。”密闭的空间本就有些喘不过气，再加上黎明那突如其来的拥抱，连耳根都有些烫。
“哥不买吗？”准备结账时，黎明突然问了一句。
“不用，我有很多件，每天换着穿。”仗着黎明看不见，他肆意说谎。
“哦。”他自然不信，但也别无他法。
又是黄昏时分了，落日照例洒在身上，金灿灿的。不同的是，这次与自己同行的，不再只是自己的影子了，还有他所喜欢的人——黎明。
元宵节当日，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树林，洒下来激起渐渐暖意。这是有黎明在的第一个节日，对顾停来说，很重要。
顾停依照黎明的话，汤圆是在晚上才吃，于是白天的时候他便有时间用个竹条秘密编织着什么，欺负黎明看不见，不肯告诉他到底在弄什么，更不许他碰。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黎明声音听上去有些气鼓鼓的，显然是不高兴。
“不关你事。”顾停假装没看见他这副样子，声调平静，完全不吃他这一套。
“哥，你就让我摸一下好不好？这里就我们两个，还怕我和外人说啊。”黎明见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微微摇晃着顾停的肩，语气央求，有些撒娇的意味。
“不行。”拒绝得干脆，“再闹我就烦了。”
闻言，黎明乖乖住了口。他都这样说了，继续下去可算是无理取闹了。可是真的好好奇。“哥，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呀？”闲暇时，他又问道。
顾停还专心于手中的编织品，随口答道：“早忘了，反正过一次新年，就当自己涨了一岁。”
“那照哥的话说，就是元旦咯？”黎明声色似染上几分惊喜。
“嗯。怎么了？”
“我和哥差了一天，我生在除夕。”
“那挺好，万家灯火迎新年。”顾停神色流露出几分落寞，又似是一点羡慕。
“这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不过现在我有哥了，哥以后你会陪我过生日的，对吧？”隐隐的期待含在话语中。
顾停糊纸的手一顿，随后继续涂抹。“现在才三月份，想多远去了。”顿了一秒，又补充道，“不出意外的话……陪你过完一生就是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导致黎明没听清。
“哥说什么？”
“我说，会的。”
夜渐渐沉了下来。
“汤圆要煮多久？”顾停将水烧开，把汤圆倒了进去。
“浮起来就熟了，大约十分钟吧。”
“嗯。”顾停应了一声，从屋中将白天一直不让黎明知道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只用竹篾编成的花灯，用蚕纸薄薄糊着，里面点着一颗小蜡烛，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微微发着亮光，一点祥和。
“时间差不多了，可以捞出来了。”黎明的呼喊声让他回过神，将汤圆盛好，端到院中的石桌上。
“哥怎么不过来吃了？”黎明坐在石凳上，却迟迟等不到顾停过来。
“嗯，来了。”他将花灯用双手小心的捧着。
“这是什么？”他将花灯放在黎明的腿上，使他小心的扶着。
“闲着无事，随手编的。你之前不是说都想看灯吗？我这没那条件，将就着。”他装作不在意的答道，用勺子轻轻搅着碗中冒着热气的汤圆，让它凉得快些。
“原来哥白日是在弄这个……谢谢哥，我很喜欢。”黎明慢慢地感受着隔着纸传来的温度，妄想透过眼前的一片黑暗中，寻到一点点光源。
“我还在上面写了名字。”不及黎明问出，他手覆上黎明的手指，带着他在灯上静静描摹着两人的名字。
“哥的手…好凉。”语罢，他反握住顾停的手，“让我给哥暖暖。”并不老实，将脸贴上去，趁机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好了，吃汤圆了，凉了。”他耳尖又红得彻底，将手收回，慌乱的吃了一个汤圆，却被烫得咳嗽起来。
“哥急什么？害羞了？”黎明还在挑逗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吃你的汤圆。”顾停转过身，不愿将自己这副模样让他看，也忘了他看不见。最让他窘迫的是，刚才手被吻的一刹那，身体居然…他不再细想，强迫让自己冷静了些。
黎明没再继续下去，只是慢慢的摩挲着花灯的边缘，将“黎明”的名字盖住。心里远没有刚才那般轻松，自己好像真的…“对不起。”他又在心中道了歉。但现在，他已不可能回头了。
他轻咬了一口汤圆，很甜，是他吃到过最甜的一次。
山下远处的城区，隐隐有烟花炸开。他感受到手心再度传来那冰凉的触感——顾停握住了他的手。
“城里人在放烟花，很多颜色，很亮，很好看。”他以前只会嫌吵，如今却主动带上助听器，和黎明共享此片刻的美好。
两人昨夜都睡得很晚，早上也比平时晚起了一两小时。黎明醒得早些，没打算吵醒顾停，他自顾自将顾停用拾明草给他制成的膏药拿起，均匀地在眼部涂抹。已经坚持了几日，没什么变化，可今天似乎是有点不太一样。
一点点的光影从一片黑暗里透进来，一点点的透进来。他微微愣住，随后又使劲揉了揉眼，微微睁眼——一个由模糊的光影、色块和轮廓构成的失焦的世界。
真的，并不是梦。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他能“看见”了。从此，他的爱恋终于得以窥见天光，一览无余。
“哥…哥…”黎明转身看向身旁的顾停，依旧看不清脸，但至少能勉强看到他的身形轮廓，手紧紧握着床单，不敢松开。
“吵什么？”顾停被黎明晃醒，还略微有点起床气。
“我…我能看见光了…”
这句话一出来，他清醒了不少，直接坐起身，看向黎明的眼睛，从以往的空洞中捕捉到一点神采。“你能看见我了吗？”他轻轻捧起黎明的脸，想看见他与自己对视。
“模糊的…就像隔着一层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玻璃。”他的世界从声音转化为光影，有了依托。
“是吗…”顾停喃喃了两个字，心里甚至有些庆幸。他还没做好被黎明“审视”的心理准备。如果真有他视力恢复的那一天，那自己又是否会放手，让他回归正常的人世生活？他舍不得的。
黎明像一个小孩子，对这个住了许久的地方充满了好奇。即便看不清楚，但至少能通过轮廓猜个大概。他又不自觉望向顾停，一个模糊的影子，隐约能看到及肩的头发，想到顾停提到他眼角有一道红痕，脑中仔细描摹着他的模样。
在院中吃早饭时，他的眼睛始终向着太阳的方向。受视力影响，他能够直视太阳，只是再亮了些。
“黎明。”难得顾停主动叫住他，“你想过恢复视力后要干什么吗？”
“之前不是说过了，我要天天看着哥，把这些天的补回来。”
“你不打算走吗？”
黎明闻言愣住了，轻快的心态荡然无存。顾停这话是什么意思？想自己走？他忽的联想到，他当时收留自己不过是出于仁道主义，看自己是个瞎子不易生存。如今复明了，不就是有养活自己的能力了？是嫌自己打扰了他的清净？
他不敢承认，只是试探性询问道：“哥想让我走吗？”
顾停怔了一下，明明心中极不情愿，但嘴还是不服软：“随你。若你执意要走，我也不会强留。”
黎明一下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暗暗松了口气，哥还是舍不得他的。“不走，除非哥硬赶我走，不然我就一辈子赖在哥这里了。”
听到这话，顾停心情也好了不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淡淡应了一声。
“随你。”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一切都是欣欣然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