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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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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往生烬墟死寂的灰雾,被一道骤然亮起的金红色光柱悍然撕裂!
那光芒并非祥和仙气,而是带着焚尽万物的炽热与古老战意的凛冽,自烬墟最深处的裂口冲天而起,将上方沉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足以湮灭金仙的混乱罡风与破碎法则,直接蒸发出一片空洞的通道。
光柱核心,女子身影已不再虚幻。
业火为袍,焚风作带。昔日焦黑破碎的躯体,如今每一寸肌骨都似由最纯粹的金红琉璃铸就,流淌着熔岩般的暗光。长发如墨瀑飞扬,发梢跃动着点点星火。她的面容清晰,依旧是青昭夜的轮廓,却再无半分怯弱,眉宇间烙印着一道细微的暗金色裂痕,如同未愈的天堑,眸光开合间,是沉淀了三百载的寒渊与业火。
她只是静静悬浮在那里,周身并无骇人气势外放,但那自亘古战场深处带出的、与整个仙界“生机”格格不入的寂灭与审判之意,已让方圆千里的空间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重光站在她身后稍下的位置,身形凝实如真人,眼中火焰炽烈燃烧,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战意。
昭夜(她心中已彻底摒弃“青昭夜”之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对准上方那片被仙云与法则笼罩的、象征着九重天无上权威的天穹。
“三百年,”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穿透层层空间,回荡在烬墟上空,甚至隐隐波及到最近的、荒芜的仙界边缘,“欠我的,该还了。”
指尖,一缕看似微弱、内里却蕴含毁灭星辰之力的暗金火苗,“嗤”地一声点燃。
12
九重天,云霄宝殿。
仙乐袅袅,瑞气千条。今日并非大朝,但殿中依然聚了不少仙官神将。白璃神女坐于天帝宝座左下首的玉座上,正轻声细语,与几位亲近仙君商议下界几处灵脉的分配事宜。天帝昊辰高居主位,玄袍深沉,神光笼罩,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神像,无人能窥其喜怒。
一切都与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秩序井然,威严肃穆。
直到——
轰隆!!!
并非雷声,也非钟鸣。那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仿佛从仙界最底层根基传来的巨响!整个云霄宝殿,不,是整个九重天,都随之剧烈一震!殿顶镶嵌的明珠簌簌落下光辉,地面玉砖嗡鸣,仙官们猝不及防,不少修为稍浅的东倒西歪,面露骇然。
“怎么回事?!”
“地脉震动?!”
“有外敌入侵?!”
惊疑声四起。
昊辰笼罩在神光下的面容似乎朝某个方向偏了偏。
白璃神女蹙起秀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疑虑,柔声道:“莫慌。玄灵仙君,速去查探,是何方妖孽,敢惊扰天宫清净?”
执掌仙界律法、面容冷硬如铁的玄灵仙君上前一步,正要领命。
“不必查了。”
一个平静的,甚至算得上悦耳的女声,穿透了云霄宝殿的重重禁制与空间距离,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位仙神的耳畔,也回荡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我自己来了。”
殿门处,那由万载玄玉打造、镌刻着无数防护阵纹的宏伟殿门,连同周围高达百丈的玉壁,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片飘飞的金红色灰烬。
没有狂暴的冲击,没有剧烈的爆炸,就像冰雪遇上了真正的烈日,直接“消失”了。
漫天飞灰中,一道身影,踏着虚无,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业火在裙摆燃烧,焚风在身周盘旋。她所过之处,光洁如玉的地面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边缘熔融的脚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并非烟火气,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令仙体神魂都感到隐隐刺痛与排斥的“毁灭”道韵。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仙神,包括那些见多识广的古仙,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本应在三千雷劫下神形俱灭的“凡女”,以如此姿态,踏入这仙界至高无上的殿堂。
白璃神女霍然起身,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写满了难以置信:“你……青昭夜?!不可能!你明明已经……”
“青昭夜,死了。”昭夜停下脚步,站在大殿中央,目光如冰刃,扫过上方那张绝美容颜,“站在这里的,是昭夜。三百年前,你们没能彻底杀死的那个。”
她的目光掠过白璃,最终定格在宝座之上,那片深沉的神光。
“昊辰上神,”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听不出喜怒,“三百年不见,可还安好?”
13
“大胆妖孽!”玄灵仙君最先反应过来,厉喝出声,手中已凝聚出森然律法锁链,“擅闯云霄殿,毁坏天门,亵渎天威,罪加万等!还不伏诛!”
锁链化作银龙,缠绕着“天规”符文,呼啸着向昭夜缠来。这是专克仙神法力、禁锢神魂的刑罚之链,等闲金仙被锁住也难以挣脱。
昭夜甚至没有转头看那锁链一眼。
她只是随意地,抬了抬左手食指。
嗤。
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暗金火线,凭空出现,轻轻“舔”上了那声势浩大的律法锁链。
没有巨响,没有碰撞。
银龙般的锁链,在触及火线的瞬间,如同骄阳下的冰雪,从头至尾,悄无声息地化为了虚无的灰烬,连半点残渣都未曾留下。那火线甚至顺着锁链与玄灵仙君之间的仙力联系,逆溯而上,瞬间触及了他的指尖。
“啊——!”玄灵仙君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猛地缩回手。只见他右手食指已然焦黑,并且那焦黑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掌蔓延,任凭他如何催动仙力,甚至动用本源法则去压制,都毫无作用,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业火……这是焚世业火!!”一位白发苍苍的古仙骇然失声,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物,“早已失传的禁忌之力!专焚罪业,蚀骨销魂,仙神难挡!她怎么会……”
大殿之上,瞬间被恐惧的骚动笼罩。业火之名,在古老记载中,是与天地同罚的劫难!
昭夜的目光,依旧看着昊辰。
“看来,你没什么想说的。”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也对,当年在斩仙台上,你也未曾替我说过一句话。”
她的目光终于移开,缓缓扫视全场,每一个被她目光触及的仙神,都感到神魂一阵灼痛,仿佛内心最深处的隐秘与罪孽都被这目光点燃。
“三百年前,先天帝为求不朽,以万灵血祭暗铸天梯,吞噬下界生机。我,昭夜,最后一任守护者,斩断天梯,绝其邪路。”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战后,我被冠以‘毁坏三界根基’之罪,记忆修为尽封,打入凡尘。而你们——”她的指尖,隔空点点那些当年或参与围攻,或冷眼旁观,或事后获益的面孔,“你们抹去历史,粉饰太平,将窃贼奉为神明,将守夜人斥为罪徒。”
“白璃。”她再次看向那个脸色发白、娇躯微颤的神女,“你族接管‘修复’后的残破天梯通道,把持飞升,聚敛下界信仰与气运,这三百年,可还舒服?”
“你胡说!”白璃又惊又怒,美眸含泪,看向四周,尤其是看向宝座上的昊辰,“天帝明鉴!此女分明是堕入魔道,妖言惑众!那业火便是明证!她是要颠覆仙界啊!”
“颠覆仙界?”昭夜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嘲讽,“不,我只是来……讨个说法。”
她右手虚抬,掌心向上。
嗡——!
整座云霄宝殿,不,是整个九重天的法则,忽然开始剧烈震颤、哀鸣!无数肉眼可见的金色、银色法则锁链虚影在空中浮现,却又在业火气息的灼烧下扭曲、黯淡!
“既然你们喜欢用天规审判,”昭夜的声音陡然转厉,掌心中,一点璀璨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暗金色火种,缓缓升起,仿佛握着一轮即将爆发的毁灭之日,“那今日,我便用这焚世之火——”
“审判你们的天规!”
14
“够了。”
一直沉默端坐的昊辰,终于开口了。
两个字,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压一切的力量,瞬间抚平了殿内狂乱的仙灵之气,连那浮现的法则锁链虚影都凝滞了一瞬。
他缓缓站起身。
笼罩周身的神光,如同潮水般退去,第一次在众仙面前,清晰展露出真容。那是一张极为俊美却过分苍白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沉寂如亿万年不起波澜的古井,此刻,正倒映着殿下那团燃烧的业火,以及业火中心,那个冰冷决绝的身影。
“昭夜。”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无波无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收手,离开。过往之事,仙界可不再追究。”
“不再追究?”昭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掌心的业火火种却燃烧得更加炽烈,“昊辰,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会信你‘顾全大局’、‘隐忍待时’鬼话的昭夜?”
她的目光与他沉寂的双眸对上,空气中爆发出无形的激烈碰撞。
“当年斩天梯后,我重伤濒死,是你亲自将我封印,抹去记忆,打入凡间,默认我承受这三百年的污名与折辱。如今,你让我收手离开?”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
“昊辰,你的‘大局’,就是用我的牺牲,换来这虚伪的、肮脏的、吸食下界骨髓才得以维持的‘太平’?!”
大殿之中,死寂一片。众仙被这突如其来的、涉及天帝与上古秘辛的指控惊得魂飞魄散,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璃神女眼中闪过极致的慌乱与怨毒,尖声道:“陛下!此魔女执迷不悟,亵渎天威,污蔑陛下,罪该万死!请陛下出手,镇杀此獠,以正天纲!”
昊辰的目光,终于从昭夜身上移开,淡淡地扫了白璃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白璃瞬间如坠冰窟,后面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重新看向昭夜,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之中,并无光华,却仿佛握住了整片天地的重量,一股浩瀚、威严、至高无上的气息开始弥漫,那是真正的天帝权柄,统御仙界法则的力量!
“你既执意如此,”昊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帝,便依天规行事。”
“天规?”昭夜大笑,笑声中是无尽的苍凉与狂傲,“那就看看,是你的天规硬,还是我的业火烧得透!”
话音未落,她掌心的业火火种,骤然爆发!
15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只有光。
纯粹到极致的、金红色的光,以昭夜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并非毁灭,而是“燃烧”与“净化”。
华丽的玉柱、精美的雕栏、流淌的仙云、弥漫的瑞气……一切蕴含仙灵之气的存在,在这金红光芒的照耀下,表面都燃起了一层薄薄的、虚幻的火焰。那火焰并不灼烧实体,却让被笼罩的仙神发出凄厉的惨叫!
因为他们感到,自己修炼千年万载的仙力、凝聚的道果、甚至神魂本源,都在被这火焰“点燃”!那是一种从“根源”上的灼烧,针对的是他们与这仙界紧密相连的、汲取了三百年来“新天道”滋养的“存在”本身!修为越高、与当前仙界法则绑定越深,感受到的灼痛就越剧烈!
“呃啊——!我的仙元!!”
“不!停下!这是什么邪火?!”
“陛下!救……”
惨叫声、哀嚎声、法术爆裂声瞬间充斥了大殿。仙官神将们仓惶逃窜,施展各种神通法宝试图抵御,但那业火无孔不入,专焚“罪业”与“不净”,他们越是依赖当前仙界的法则力量,业火就烧得越旺!
玄灵仙君整条手臂都化作了焦炭,惊恐后退。
白璃神女周身腾起皎洁的月华,一件极品护身仙宝自动激发,形成光罩,但那月华在业火照耀下迅速黯淡,光罩剧烈波动,她绝美的脸上血色尽失,满是惊惧。
唯有昊辰。
他站在原地,周身弥漫着淡淡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清光。业火的金红光芒蔓延到他身前丈许,便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堤坝,难以寸进。他抬起的右手虚握,仿佛攥住了整片空间的“秩序”,与那代表“毁灭”与“审判”的业火领域分庭抗礼。
两股同样浩瀚、本质却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云霄宝殿中央剧烈对冲、湮灭!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痕!
“你看,昊辰,”昭夜立于业火中心,衣发狂舞,眸中是冰冷到极致的火焰,“这就是你守护的仙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点业火,便能照出他们内里的肮脏与罪孽。”
她的目光穿透混乱,再次锁定了脸色惨白、依靠仙宝苦苦支撑的白璃,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还有你,尊贵的神女。你身上的‘洁净’与‘仁善’,不过是吸食了足够多的下界信仰,粉饰出的画皮。这业火,”她指尖轻弹,一缕细小的火线如毒蛇般噬向白璃,“最爱的,便是你这种虚伪的‘纯净’。”
“放肆!”
一直平静的昊辰,此刻终于动了真怒。
他虚握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按!
并非针对那缕火线,而是直接针对昭夜本身!
整个云霄宝殿的法则,连同九重天部分本源之力,仿佛化作了一只无形巨掌,带着镇压一切的磅礴伟力,向着昭夜狠狠拍下!这一击,已远超寻常仙神斗法,带上了天帝代天行罚的意志!
昭夜瞳孔微缩,却不闪不避,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繁复的印诀。
“以吾残躯,奉为薪柴。以吾真名,唤尔归来——”
“焚世!”
她体内,那枚在烬墟融合的、属于“昭夜”的暗金色烬核,轰然燃烧!更庞大、更精纯、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无边业火,以她为原点,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照耀”。
是毁灭性的喷发!
金红色的火焰洪流,逆冲而上,与那法则巨掌狠狠撞在一起!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终于炸开。
云霄宝殿,这座象征着仙界至高权威的宏伟建筑,连同其下数百里的仙山云海,在这两股极致力量的正面冲撞下——
四分五裂,化作齑粉!
16
金红与清光湮灭成的混沌狂潮,吞没了视野中的一切。
云霄宝殿的残骸、崩碎的仙山、哀鸣的云海,乃至空间本身,都在那对冲的核心点被扭曲、撕裂,形成一个短暂存在的、吞噬光线的恐怖涡流。
无数仙神在这毁灭的余波中如秋风落叶般被掀飞,修为稍弱者,护体仙光瞬间破灭,仙体龟裂,惨叫着坠入下方无尽的虚空乱流。侥幸未死的,也无不骇然失色,惊恐地望着那爆炸的中心。
光芒与混沌缓缓散开。
天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漆黑的“空洞”,边缘是扭曲蠕动的空间裂缝,仿佛天穹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空洞下方,是无尽的、狂暴的仙界罡风层。
两道人影,隔着这狰狞的天之伤痕,遥遥相对。
昊辰依旧屹立虚空,只是那身玄底银纹的天帝袍服,袖口与下摆出现了几处细微的焦痕,萦绕周身的清光也略显黯淡。他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几分,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静静注视着对面。
昭夜悬浮于业火之中,金红色的火焰在她身周狂舞,如同披风,也如同枷锁。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仿佛精致的琉璃,内里有火焰在流动。唇角,一缕暗金色的血迹缓缓淌下,落在业火上,发出“嗤”的轻响,燃烧成更明亮的火星。
刚才那一下,看似平分秋色,实则她动用了烬核本源,消耗远比看上去更剧烈。
“你的力量,源自烬墟,源自那场大战残留的恨与毁灭。”昊辰开口,声音穿透混乱的虚空,清晰传来,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业火虽强,终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你燃烬自身,又能撑到几时?”
昭夜抬手,用指尖抹去唇边的血迹,看着那暗金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跃,忽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苍凉。
“撑到几时?昊辰,从决定回来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撑’下去。”
她的目光越过他,扫向那些惊魂未定、远远退开的众仙,扫过被亲随护着、脸色惨白如纸的白璃,最终,落向下方那广袤无垠、仙气缭绕却又在她眼中布满污秽的九重天。
“你看这仙界,”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每一个仙神心头响起,“仙宫巍峨,云海浩渺,法则森严,好一派永恒盛世。可这盛世的根基是什么?”
她指尖的业火猛地窜高,化作一道纤细却凝练无比的火线,倏然射向下方某处仙气格外浓郁、被重重阵法保护的灵山福地。
“是这里,汲取下界三百条极品灵脉,强夺而来的‘小蓬莱’?”
火线触及那防护大阵,号称可挡金仙攻击的阵法光幕,如同沸汤泼雪,瞬间消融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惊慌失措的仙禽与仙童。
业火火线并未深入,只是悬停在那里,无声燃烧,散发着令仙神心悸的气息。
她又指向另一处霞光万道、信仰之力如瀑布垂落的宏伟神殿。
“还是那里,收割三千小世界凡灵信仰,铸造的‘万愿神宫’?”
随着她的指向,那磅礴纯粹的信仰光瀑,竟在业火的映照下,隐隐透出一丝丝挣扎、痛苦、绝望的灰黑气息!那是被强行抽取信仰时,生灵最本源的痛苦与不甘!
“不,”昭夜收回手,眼中的火焰冰冷到了极致,“这盛世的根基,是三百年前天梯断裂时,下界被血祭的亿万生灵的枯骨!是战后被你们联手掩盖的真相与背叛!是这三百年里,无数下界修士因飞升无路、资源被夺而绝望道消的怨念!”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金裂石的尖锐:
“你们吸着下界的骨髓,踩着同袍的尸骸,披着光鲜亮丽的外衣,在这里高坐云端,审判我这个‘罪人’?!”
“今日,我便烧给你们看,你们这座仙宫玉宇,到底是由什么垒成!”
17
话音未落,她双臂猛然张开。
“不好!”有古仙骇然大叫,“她要引动烬墟本源,焚尽仙基!”
但已经晚了。
以昭夜为中心,暗金色的火焰纹路,如同活物般,以惊人的速度在她透明的肌肤下蔓延、亮起,最终在她眉心那暗金色裂痕处交汇!那裂痕,骤然迸射出刺目的光芒,仿佛一只竖瞳,缓缓睁开!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古老、更加苍凉、更加暴烈,充满了战场杀伐与破灭终结意味的气息,从她身上轰然爆发!那不是仙灵之气,也不是寻常的毁灭之力,那是……世界走到尽头、万物归墟时,才会诞生的——“终末”道韵!
与此同时,遥远的仙界边缘,那被遗忘的堕仙井深处,往生烬墟所在之地,传来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大地心脏的轰鸣!
整个九重天,不,是整个仙界,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无数仙山摇晃,灵脉哀鸣,仙宫殿宇上的防护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所有仙神,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刻感到心头一沉,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维系着他们存在根本的东西,正在被撼动、被点燃!
“她……她在引动烬墟与仙界本源的对抗!”一位精通卜算的古仙喷出一口金血,嘶声道,“烬墟是上古战场,是仙界‘伤疤’,也是‘沉淀’!她要让这沉淀的‘终结’反冲仙界的‘存在’!这是同归于尽之法!”
昊辰一直沉寂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住手!”他第一次失去了那亘古的平静,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急促,“昭夜!你会毁掉一切!”
“一切?”昭夜眉心的竖瞳光芒炽烈,她的身体在业火中几乎变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与火焰融为一体,声音却带着奇异的平静,“这污秽的一切,毁了,又如何?”
“不!你错了!”昊辰身影一晃,竟瞬间跨越了空间,出现在昭夜身前不远处,那能焚尽仙神的业火似乎对他效果大减,只是让他周身的清光剧烈波动,“仙界需要时间!天道有缺,但并非无药可救!我这些年……”
“这些年你在做什么?坐在这天帝宝座上,冷眼旁观?”昭夜打断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更深沉的痛,“看着我受刑,看着我被打入凡尘,看着白璃一族把持权柄,看着下界生灵继续被盘剥?这就是你的‘时间’?你的‘补救’?”
昊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沉重到无法言说的东西。
“有些事,非不为,实不能。”他看着她,目光复杂难明,“彻底净化天道,需要的不仅是力量,还有……契机,和牺牲。”
“牺牲?”昭夜哈哈大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又是牺牲!三百年前,牺牲了守护者一脉,牺牲了无数同袍,牺牲了我!三百年后,还要牺牲什么?继续牺牲下界亿兆生灵,来换取你们这摇摇欲坠仙界的‘时间’?”
她猛地抬手指向下方,指向那无数惊恐的仙神,指向脸色惨白、被业火气息压制得瑟瑟发抖的白璃。
“你看看他们!哪一个身上,不缠绕着因果罪业?哪一个的修为,不曾沾染下界的血泪?这所谓的天道,早已被他们的私心贪欲,被先天帝的残念,被这三百年积累的污秽,扭曲成了一个怪物!一个只知道维护现有秩序、汲取养分、却不再公正的怪物!”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决绝:
“这样的天道,留着何用?!”
18
“既然如此……”昊辰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沉寂下去,恢复了那万古寒潭般的深邃与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然,“本帝唯有,行天帝之责,护三界根基。”
他不再多言,双手在胸前缓缓合拢。
这一次,没有浩瀚的威压,没有惊人的异象。
但整个仙界的法则,仿佛在这一刻苏醒了。无形的脉络从仙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仙气中浮现,向着他合拢的双手汇聚。风停了,云定了,连下方肆虐的业火,蔓延的速度都为之一滞。
他身后,隐隐浮现出一片模糊的、浩瀚无边的虚影,那是仙界本源的显化,是“天道”的权柄象征!
“以吾天帝之名,掌天道之权。敕令——”
他的声音,不再是个人,而是化作了天地法则的共鸣,宏大、威严、不容抗拒。
“万法,归源。”
“业火,当熄。”
言出法随!
昭夜身周狂暴燃烧、仿佛要焚尽万物的业火,骤然一暗!仿佛被一股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强大力量压制、束缚,火焰的范围开始肉眼可见地缩小,亮度也在飞速降低!连她眉心那竖瞳的光芒,都变得摇曳不定!
不仅如此,那来自烬墟的、与仙界本源对抗的“终结”道韵,也受到了强大的压制,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噗——!”
昭夜猛地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火焰,那是她的本源之血!她的身体剧烈颤抖,透明的肌肤下,火焰纹路明灭闪烁,仿佛随时会崩溃。重光在她身后发出焦急的嘶鸣,试图上前,却被那无处不在的法则压力死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没用的,昭夜。”昊辰合拢的双手微微分开,掌心相对,其间仿佛有无尽星河流转,那是浓缩到极致的仙界权柄,“你借的是烬墟残留的毁灭之力,而我,执掌的是当前仙界完整的‘存在’之基。毁灭,终将被存在包容、镇压。这是秩序,亦是天命。”
他的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收手吧。散去业火,交出烬核。我可允你……神魂入轮回。”他看着她,缓缓说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后的“仁慈”。
“哈哈哈哈……”昭夜却在笑,一边笑,一边咳出更多的火焰,身体摇晃,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轮回?再入这肮脏天道掌控下的轮回?继续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昊辰,你终究……还是不懂。”
她猛地挺直了几乎要弯折的脊背,眉心的竖瞳光芒虽然黯淡,却死死盯着昊辰掌心那团代表“天道”权柄的光芒。
不,她看的不是那团光。
她看的是光团深处,那一点点寻常仙神根本无法察觉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在天道本源脉络上的——灰黑色的、不断蠕动扭曲的、散发着贪婪与腐朽气息的“杂质”。
那是先天帝残念!是这三百年众仙私心杂念的沉淀!是扭曲、污染了当下天道的根源!
“你要护的,就是这样一个……被蛀空、长满毒瘤的‘根基’?”昭夜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更深沉的绝望。
昊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昭夜不再看他。她抬起头,望向那被业火与法则对撞弄得一片狼藉、却依然“坚固”存在的天穹,望向那无形中笼罩着一切、维持着这扭曲“秩序”的天道。
“既然,你舍不得这身被脓疮玷污的皮囊……”
她张开双臂,身体在业火中,如同献祭的羔羊,彻底舒展。眉心的竖瞳,燃烧到了极致,然后——
“那我便替你,连同这身腐肉,一起烧掉!”
“以吾昭夜,最后守护者之真名!”
“以吾血脉,为引!”
“以吾神魂,为薪!”
“以吾烬核,为种!”
“焚——世——净——天——!”
19
没有巨响。
没有光爆。
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然后,昭夜的身体,从眉心那暗金色的竖瞳开始,寸寸碎裂,化为最纯粹、最炽烈的金红色光点。那不是消亡,而是……燃烧,是极致的绽放!
她将自己,连同那枚承载了所有力量、记忆与执念的烬核,一同点燃了!
这不是针对任何仙神,也不是针对昊辰的攻击。
这是……一场献祭!一场以自身存在为代价,对当前“天道”本身发起的、最决绝、最彻底的——净化之火!
那金红色的光点,无视了昊辰的法则压制,无视了空间距离,如同拥有了生命与意志,向着仙界每一寸虚空,向着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天道”脉络,飘散而去。
它们落在仙山上,仙山无恙,但山中灵脉深处缠绕的、强行掠夺而来的下界因果线,被点燃、烧断。
它们落在仙宫上,仙宫不毁,但宫殿下镇压的、用于凝聚气运的阴损阵法,无声化为青烟。
它们落在仙神身上,大部分仙神只感到一阵温暖,随即是莫名的轻松,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但如白璃那般因果深重、或如某些古仙般修行了掠夺功法的,则发出凄厉惨叫,周身冒出灰黑色的烟雾,修为开始暴跌!
而更多的光点,则直接融入了虚空,顺着冥冥中的联系,精准地“找到”了那依附、污染着天道本源的灰黑色“杂质”!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腐烂的皮肉上。
整个仙界,响起了一声无声的、却让所有生灵神魂剧颤的哀鸣!那是“天道”被灼烧、被净化的痛苦嘶吼!
“不——!!!”白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她身上那件极品仙宝瞬间黯淡崩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委顿在地,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气息急剧跌落。她与天道的联系最深,获益最大,此刻反噬也最重!
更多的仙神惊恐地发现,自己与天道的感应变得滞涩、混乱,仿佛一直依赖的某种“规则”正在崩塌、重构!
昊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试图去阻止那些飘散的光点。也无法阻止。
这是昭夜用生命、用神魂、用一切点燃的火焰,它的目标,从来不是毁灭仙界,而是净化那个已经扭曲的“天道”本身。这火焰,因“不公”而燃,只焚“罪业”与“扭曲”。
他掌心中,那团代表天道权柄的光芒,此刻正发生着剧烈的变化。灰黑色的杂质在金红火焰的灼烧下,疯狂蠕动、挣扎,然后一点点变得黯淡、消散。光芒本身,似乎也变得更加纯粹,更加……“轻盈”。
他低头,看着掌心,看着那光芒中倒映出的,那个正在一点点消散、却带着平静微笑的女子虚影。
“原来……这就是你选择的……路。”他低声自语,无人听见。
“陛下!阻止她!快阻止她啊!”有仙神在惨叫。
昊辰缓缓抬起头,望向昭夜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里,只剩下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轮廓,还在不断化为光点飘散。重光跪伏在不远处,火焰凝成的身躯剧烈颤抖,发出无声的悲鸣。
“我护的,从来不是这身‘腐肉’。”昊辰看着那轮廓,终于说出了未曾说完的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等的,一直是能真正‘净化’它的火种,和……甘愿点燃自己的薪柴。”
“只是,我从未想过,这薪柴……会是你。”
他合拢的双手,缓缓松开。
那团变得纯净了许多的天道权柄光芒,缓缓升空,融入正在被业火净化的天道脉络之中。
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并指如剑,点在了自己的眉心。
一滴璀璨无比、蕴含着浩瀚神力与不朽法则的金色神血,被他硬生生从眉心逼出!
那是天帝本源,是他统御仙界、与天道联系最紧密的凭证,也是他神格的根基!
“你要净天,我以神力为助。”
“你要断这腐朽,我以神格为桥。”
“此身罪愆,累你至此。今日,一并还了。”
金色神血,化作一道纯粹温暖的流光,追上了那些即将彻底消散的金红光点,温柔地包裹上去,如同最后的陪伴与助力,一同融入了天道的脉络深处。
昊辰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周身那浩瀚如海的气息,如同退潮般飞速消散。他挺拔的身躯微微佝偻了一下,仿佛瞬间苍老了千万年。
但他没有倒下,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昭夜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在净化之火中。
看着那被业火煅烧过的、更加清澈、却也更加脆弱、需要漫长岁月重新孕育稳固的新生天道雏形,缓缓显现。
20
业火,熄灭了。
不是被扑灭,是燃尽了它该燃尽的一切,完成了使命,自然消散。
天空的裂痕在缓慢弥合,仙界的震动渐渐平息。
但一切都不同了。
仙气不再像过去那般“浓郁”到近乎黏腻,反而变得清新、通透了许多。许多仙神茫然地感受着自身的变化,有些修为跌落,有些却感到道心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些依靠掠夺、取巧提升的修为,大多被打回原形。而真正勤恳修行、心性纯正者,虽也受冲击,却根基无损。
白璃神女瘫倒在地,容颜衰老,气息微弱,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她周身那层圣洁的光晕早已消散,露出了内里真实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本质。几位与她牵扯过深的仙君,也模样凄惨,惶惶如丧家之犬。
更多的仙神,则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与混乱。天道的剧变,意味着旧秩序的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未来何去何从?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没有人再关心,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凡女”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位曾高居天帝之位的昊辰上神,是何时消失的。
……
往生烬墟。
这里依旧是永恒的荒芜与死寂。只是那焦黑的土地上,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生机”,仿佛最顽强的种子,在灰烬下等待着破土。
重光跪在焦土上,手中捧着一缕微弱到随时会散去的、温暖的金红色火星。那是昭夜最后留下的,一点纯净的、不含任何记忆与执念的“守护”意志,也是新生天道认可的第一缕“守护”法则的雏形。
他火焰凝成的眼眸,呆呆地望着火星,仿佛失去了所有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身影,踏着荒芜,缓缓走到了他身后。
来人身着简单的灰袍,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再无半分仙灵之气或神道威严,就像一个最普通的、甚至带着伤病的中年人。只有那双眼睛,依稀还能看到昔日沉寂古井的影子,只是如今,那古井已然干涸,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空茫。
是昊辰。或者说,是失去了所有神力、跌落凡尘的昊辰。
他看也没看重光手中那缕火星,只是望着烬墟深处,望着那片昭夜曾沉睡三百年的焦土,望着那依旧残留着淡淡业火气息的天空。
然后,他走到不远处,一截断裂的巨大天梯残骸旁,那里恰好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地方。
他沉默地,开始清理碎石,搬运焦土。
没有动用任何法力,只凭一双手。
他要在那里,结一座庐。
守着这片埋葬了过往的烬墟。
守着那段无人记得、也无需再被记得的旧事。
守着这天地间,或许再也开不出花的灰烬。
风,从烬墟深处吹来,呜咽着,卷起细碎的灰,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那缕微弱却温暖的火星上。
火星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唯有新生天道的脉动,在遥远的、看不见的高处,缓慢而坚定地,开始了第一次搏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