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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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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千道灭神雷劫,一道不少,全数劈在了青昭夜身上。
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在九重天白玉砌成的审判台上,她那身粗布衣衫早已成了染血的褴褛碎片,勉强挂在森然见骨的躯体上。每一次雷光炸裂,都带起一阵压抑的抽气与嗤笑。
“瞧啊,还在硬撑。”
“区区凡女,蝼蚁之躯,能受完这三千雷劫,也算她有点本事了——虽然,是找死的本事。”
“谁让她痴心妄想,玷污天池圣水,还敢对白璃神女不敬?此等罪孽,神形俱灭都是便宜了她!”
议论声钻进耳朵,又散开。高台之上,云雾缭绕的尊位上,隐约可见几道身影。居中那位,身着月白流光裙裳,容颜绝俗,此刻正微微蹙眉,眼底带着一丝悲悯与不忍,正是众仙口中尊贵无比的白璃神女。她身侧,几位高阶仙君肃然而立,面色冷硬。
青昭夜的头颅低垂着,凌乱沾血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只有那微微起伏的、破碎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2
又是一道裹挟着法则之力的紫金雷霆轰然砸落!
“呃——!”破碎的闷哼从她喉间挤出。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鲜血从崩裂的皮肤涌出,瞬间被雷光蒸腾成暗红的血雾。她的神魂,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琉璃,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细碎的光点正从那些裂痕中逸散——那是神魂本源在消散。
疼痛?
早已麻木了。
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冰冷。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冷,还有眼前这些仙人们,那一张张或漠然、或嘲讽、或快意的脸。
“第二百九十七道。”执刑仙官冰冷无波的声音回荡。
白璃神女轻柔的叹息传来,如春风拂过寒冰。
“唉……停下吧。她虽罪孽深重,毕竟曾为凡间生灵,受此雷劫,业已足够惩处其不敬之罪。剥离仙骨,打下凡间便可,何须真的令其神形俱灭?如此,未免有伤天和。”
她声音温婉,带着悲天悯人的力量。
立刻有仙君附和:“神女仁善!但这等顽劣卑贱之徒,若不彻底铲除,恐留后患。她当日狂言,犹在耳畔,岂能轻饶?”
“没错!她竟敢说神女您……您不配享用天池圣水!还说那圣水本就是……”
“住口。”白璃神女轻声制止,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宽容,“些许狂悖之言,不必再提。本宫只是怜她修行不易。”
怜她?
青昭夜沾着血污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3
“第两千九百九十八道!”
最后几道雷劫,威力更甚以往。审判台周围用来禁锢和增幅雷罚的古老阵法符文亮得刺眼,将台上那具残破身影映照得如同即将破碎的玩偶。
雷光吞没一切。
众仙屏息,等着看那凡女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在至阳至刚的雷霆之中。
白璃神女微微侧过头,似乎不忍再看。
雷光缓缓散去。
台上,那身影居然还未完全消散!她单膝跪地,一只手勉强支撑着焦黑的地面,另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着。全身已无完肤,焦黑与血红混杂,可她的脊背,竟依然没有完全垮下去。
一片死寂。
旋即,哗然再起。
“竟然还没死透?”
“这……这怎么可能?!就算是金仙,受此雷劫也该神魂溃散了!”
“果然是邪魔外道!定是用了什么禁术强撑!”
执刑仙官也愣住了,看向主位的方向。
一直沉默端坐于白璃神女左首上方,那位身着玄底银纹神袍、面容笼罩在淡淡神光中,令人看不清具体神态的远古上神——昊辰,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4
青昭夜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黑发黏连在破损的脸颊,血污模糊了五官,唯有一双眼睛,透过散乱发丝的缝隙,亮得惊人。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涣散,而是淬了冰,燃着暗火的深渊。
她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高台上那一张张脸。
掠过面带惊疑的众仙。
掠过蹙眉的白璃。
最终,竟似无意,又似有意,在昊辰那片模糊的神光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染血的、干裂的唇角,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呵……”
一声极轻的笑,气若游丝,却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破了审判台上空凝重而虚伪的气氛。
“他们好像都忘了……”
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三百年前……”
“轰——!!!”
最后一道,也是最为粗壮、蕴含着天道怒意般的赤金色雷劫,毫无征兆地猛然劈下!这道雷劫的威力,远超之前所有总和,审判台的防护阵法都剧烈震荡起来,光芒明灭不定!
光芒将青昭夜彻底吞没。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声息传出。
雷光持续了足足十息,才缓缓消退。
审判台上,空无一物。
没有血肉,没有残魂,甚至连一点灰烬似乎都被彻底净化了。
死了。
终于,神形俱灭。
众仙在短暂的寂静后,松了一口气,各种议论再度响起,带着事后的轻快与不屑。
“早该如此。”
“自不量力。”
“清净了。”
白璃神女轻轻摇头,似有无限惋惜。
昊辰上神周身的神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缓缓起身,玄袍曳地,声音是亘古不变的沉静淡漠。
“罪仙已伏诛。散了吧。”
5
九重天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有序”。
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谁也无法感知到,在审判台下方,那深不见底、通往仙界最污秽混乱之地的“堕仙井”边缘,一点比尘埃还要微小的、几乎彻底透明的灵光,在井口肆虐的湮灭罡风中,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挣扎闪烁了一下。
那灵光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但在其核心,一点宛若实质的暗金色火星,倔强地留存着。
这点灵光,随着一股混乱的吸力,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堕仙井深处,是连仙神都不愿提及的荒芜绝地,被称为“往生烬墟”。
传说,那里是三百年前那场几乎颠覆三界的仙魔大战最终战场,也是……古老天梯的断裂之处。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那点微弱的灵光,在无尽的黑暗与破碎的法则乱流中飘荡,终于落在了一片焦黑冰冷、布满巨大裂痕的“地面”上。这里散落着无数早已失去光泽、破碎不堪的兵甲与巨大骸骨,空气中弥漫着永恒的死寂与荒凉。
灵光闪烁了几下,几乎要彻底融入这片黑暗。
就在这时,她下方那片焦黑“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与她灵魂深处某一点产生共鸣的震颤。
嗡……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什么东西,被这一点同源的气息,轻轻触动了。
焦土之下,一点温暖、黯淡、却无比坚韧的金红色光芒,如同呼吸般,微弱地亮起,又熄灭。
再亮起。
仿佛沉睡的心脏,开始了缓慢的搏动。
往生烬墟深处,风,似乎停了。
第二章:烬墟
6
黑暗,是永恒的基调。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虚无的、仿佛能将存在本身都消融的寂灭。这里是往生烬墟,三界的坟场,一切归于混沌的起点。
那点微弱的灵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浮沉,意识早已支离破碎,只剩下一点本能的、近乎顽固的“存在”执念,让她没有彻底散入这片虚无。
我是谁……
青昭夜……审判……雷劫……白璃……嗤笑……
破碎的画面和声音闪过,带来尖锐的刺痛,但很快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直到,那点温暖的金红色光芒,如同溺水之人触到的唯一浮木,轻轻“碰”了她一下。
嗡——
奇异的共鸣,从灵魂最深处震颤开来。
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仿佛离散的游子,终于听到了故乡的呼唤,尽管那呼唤微弱得如同错觉。
这点灵光,不,是青昭夜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开始本能地、艰难地向着那温暖波动的源头“游”去。每移动一丝一毫,都仿佛要耗尽她全部的力量,那来自烬墟本身的湮灭之力不断撕扯着她,试图将她最后的痕迹也抹去。
但她“触碰”到了。
焦黑的、冰冷坚硬的“地面”,触感却莫名熟悉。那点金红色的光芒,就在这焦土之下,如同呼吸般明灭。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那光芒,或者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
“咦?”
一个清脆的、带着浓浓疑惑和难以置信的声音,骤然穿透了永恒的寂静,在这片连法则都破碎的绝地响起。
“这个感觉……是……昭夜大人?!”
7
声音响起的瞬间,青昭夜那点残存意识猛地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
与此同时,焦土之下的金红光芒骤然变得明亮了一些,如同回应。
周围的黑暗被驱散了一小片,照亮了方寸之地。焦黑的土壤,断裂的巨大骨骼,锈蚀扭曲的金属残片,以及……一个缓缓浮现的、由淡金色光点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起初模糊,迅速变得清晰,最终凝聚成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身着残破不堪、式样古朴的银色软甲,眉目清朗,一双眼睛却并非实体,而是燃烧着两簇小小的、温暖的金红色火焰。此刻,这双火焰眼眸正死死“盯”着地上那点微弱到极致的灵光,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狂喜,以及深深的悲痛。
“真的是……真的是您……”少年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试图靠近,却又不敢,仿佛怕自己带起的微弱气流就会将那灵光吹散,“昭夜大人……您怎么会……变成这样……是谁?!是谁把您伤成这样?!”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周身光点剧烈波动,显示出内心的激荡。
青昭夜的意识浑噩,无法回应。但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地底那温暖光芒同源,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安宁。残破的意识碎片,似乎因为这个熟悉气味的出现,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重新拼凑。
少年——重光,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单膝跪地,双手虚虚地捧在那点灵光周围,指尖流淌出温暖的金红色光流,如同最轻柔的丝线,缓缓缠绕上去,小心翼翼地滋养、包裹。
“别怕,大人……我是重光,是‘烬墟的守护灵’……是您当年点化的,这片战场最后一缕不甘消散的战意所聚……”他语速很快,带着泣音,“三百年了……我终于又等到您了……虽然,虽然您……”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他感觉到,那被自己力量小心翼翼包裹的残灵,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固执的波动。
那波动,指向焦土之下。
8
“您想……下去?”重光明白了她的意思,火焰眼眸中的光芒急闪,“下面是……是‘核心’。您当年斩断天梯后,最后的力量与残念封印之地,也是这烬墟唯一还留存着些许生机与‘过去’的地方。但那里很危险,对现在的您来说,任何一点残留的法则冲击都可能……”
那点残灵的波动更加强烈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重光沉默了。他看着那微弱却倔强的光点,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那个手持长剑,立于崩塌的天梯之前,面对漫天仙魔,背影决绝孤高的女子。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顾一切。
“……好。”重光最终妥协,声音低沉下去,“我送您下去。但您必须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一定要守住最后一点灵光不散……那里,是您的一切,也是……最痛的过往。”
他不再多说,双手虚托,金红色的光芒变得浓郁,形成一个柔和的光茧,将青昭夜的残灵护在其中。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光茧,无声无息地沉入了焦黑的地面。
穿透了厚重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土壤层,周遭的景象骤然变化。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地下空间。没有泥土,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雾霭在缓慢流转。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片巨大的、不规则的暗金色碎片,像是某种晶体,又像是金属,边缘参差不齐,散发着古老而破碎的气息。
而在这巨大碎片周围,散落着一些更加细小、颜色各异的晶体碎片,如同星辰环绕。每一片碎片,都隐约流淌着模糊的画面,传递出强烈的情感波动——绝望、愤怒、悲伤、不甘、守护、决绝……
这里,是往生烬墟真正的“心脏”,是三百年前那场浩劫所有湮灭能量与不屈意志的沉淀之地,也是……斩天梯者最后痕迹的归处。
重光带着光茧,轻轻落在了最大的那块暗金色碎片旁边。他的身形重新凝聚,比在外面更加凝实了一些。
“这里的时间是错乱的,空间是破碎的,但唯有这里,还保留着‘真实’。”重光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空旷的回音,“大人,触碰它吧……那是您自己的‘烬核’,是您斩断天梯时,崩碎的本源与记忆所化……它会告诉您一切,也会……唤醒您。”
光茧中的波动变得剧烈。
重光不再阻止,他轻轻撤去了最外层的保护,只留下最基本的维系。然后,他后退几步,火焰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
那点微弱的灵光,颤抖着,缓缓地,飘向那块巨大的暗金色碎片。
9
接触的刹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汹涌澎湃的力量灌入。
只有声音。
无数声音,从碎片中,从周围那些细小的记忆碎片中,轰然爆发,瞬间淹没了她残存的意识!
“……天梯已沦为吞噬下界生机的魔器!必须毁掉!”
“昭夜!你疯了?!那是维系三界通道的根基!”
“根基?哈哈哈哈!你看清楚,那上面流淌的是什么?!是亿万生灵的血肉魂魄!是他为了自己不朽,设下的万灵血祭大阵!”
“可断天梯,仙界百年内将无新血飞升,此乃动摇仙界根基之罪!”
“仙界?若仙界立于亿万枯骨之上,这仙界,不要也罢!”
“拦住她!天帝有令,格杀勿论!”
“守护者一脉,冥顽不灵,当诛!”
兵刃交击声,法术轰鸣声,怒吼声,惨叫声……最后,是一个清晰到令人心颤的,属于她自己的,冰冷而决绝的声音,响彻在记忆的终点:
“以吾昭夜之名,以守护者血脉为引,祭此身,斩天梯,断邪路,肃清寰宇——!”
轰隆——!!!
仿佛天地崩塌的巨响在灵魂深处炸开。
紧接着,是更清晰、更连贯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作为“青昭夜”这短短二十余年凡间记忆构筑的堤坝。
她看到了。
高耸入云、接天连地的白玉天梯,缠绕着无数怨魂与血色的符文。
她看到自己,银甲染血,手持一柄光华夺目的长剑,立于天梯之巅,身后是寥寥无几、死伤殆尽的同袍,面前是潮水般涌来的、披着“天兵天将”外衣的敌人。
她看到云端之上,那个模糊却威严无比的身影——先天帝,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对力量的贪婪与狰狞。
她看到了剑光落下,天梯崩塌,无尽的碎片化为光雨,也带走了她几乎全部的力量、记忆与名姓。
她还看到了……最后时刻,几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
有人对她举起了兵器。
有人背过身去。
有人……只是沉默地站着,任由她被历史的尘埃掩埋。
然后,便是长达三百年的黑暗与沉眠,直到在凡间某个角落,一个名为“青昭夜”的孤女懵懂睁开眼,开始了她全然不知前尘的、卑微如尘的一生。
10
“啊——!!!”
无声的尖啸在灵魂深处迸发。
不是“青昭夜”的尖叫,是“昭夜”被封印三百年的痛苦、愤怒、背叛与绝望的咆哮!
那块巨大的暗金色“烬核”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一片金红!周围那些细小的记忆碎片仿佛受到了召唤,纷纷震颤着,化作一道道流光,疯狂地涌入那点微弱的残灵之中!
重光被强大的能量波动推得后退几步,火焰眼眸中充满了紧张与期待。
光,越来越盛。
残破的灵体,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以惊人的速度修复、凝聚、壮大!
痛苦,如同凌迟。每一片记忆碎片的回归,都像是将已经愈合的伤疤重新撕开,再狠狠碾碎。背叛的冰冷,孤战的绝望,被遗忘的愤怒,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对所谓“天道”与“仙界”的憎恶……
“我是……昭夜。”
“我不是凡女青昭夜……”
“我是斩断天梯,被他们抹去一切,打下凡尘的……最后的守护者!”
意识在沸腾的力量与痛苦的记忆冲刷中,重新变得清晰、冰冷、坚硬。
光芒渐渐收敛。
地下空间中,那点微弱的灵光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纯粹光芒勾勒出的、朦胧的女子身影。她悬浮于“烬核”之前,双眼紧闭,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古老、强大而冰冷的气息,与这烬墟,与这块碎片,同源同息,浑然一体。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眸中,再无属于“青昭夜”的茫然、隐忍与卑微。
只有历经毁灭与背叛后,沉淀了三百年的,焚尽一切的业火,与亘古不化的寒冰。
重光看着这双眼睛,浑身一震,随即,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声音带着压抑了三百年的激动与哽咽:
“烬墟守护灵重光——恭迎昭夜大人归来!”
那光影构成的女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冷的神色似乎有了一瞬间的极细微的柔和,但旋即,便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她转过头,望向灰蒙蒙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上方”,那里是烬墟的出口,是九重天的方向。
她的唇,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重光“听”到了,那是直接在他灵识中响起的,冰冷而平静的六个字:
“该回去,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