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囚笼》福扶不扶

16、放手不是你

　　许触推开车门，深秋晚风猛地灌进宽大的大衣，刺骨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里，冻得他浑身发颤。

　　他攥紧手里的行李，只想尽快离开，逃离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身后，那道刻入骨髓的声音穿透夜色，狠狠撕开尘封七年的伤疤。

　　“许触，我包养你吧。”

　　许触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呼吸瞬间乱作一团，指节死死扣住行李提手，皮肤被攥得泛白。他背脊僵硬，终究没有勇气回头。

　　七年了。

　　他以为岁月早已抹平一切，以为李时安早就忘了当年那个半途逃离、决然放手的自己。

　　原来他全都记得。

　　记得许触当年的懦弱，记得那场仓促的离别，记得是许触亲手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牵连。

　　所以李时安恨他。

　　恐慌与酸涩瞬间淹没四肢百骸，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和七年前忍痛放手的那一刻，分毫不差。

　　“怎么，一路坐到现在，连我都不认得了？”

　　身后脚步声沉稳逼近。李时安推门下车，双手插兜，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夜色里狼狈的他，语气裹着一层凉薄的嘲弄：“七年时间，你就把自己混成这个样子？”

　　视线落在那双锃亮漆黑的皮鞋上，许触被迫抬眼。

　　时隔七年，他终于敢认真凝望这人。

　　黑色衬衫领口半敞，少年时的青涩尽数褪去，周身漫开成熟冷戾的压迫感。长睫垂落，眼底漆黑深邃，翻涌着读不透的暗流。

　　许触压下心口汹涌的酸涩，敛尽狼狈，勉强扯出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好久不见。”

　　空气死寂片刻。

　　“确实好久不见。”

　　李时安的声音很轻，平静得近乎冷漠，底下却藏着极力压抑的情绪。

　　晚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周遭安静得窒息。许触进退两难，浑身紧绷局促。

　　反观李时安，从容淡然。他侧身倚靠车身，抬手点燃一支烟。星火明明灭灭，烟雾氤氲了眉眼，他就这么静静凝望着许触，无声审视。

　　漫长的沉默缓缓铺开。

　　直到烟蒂燃尽，星火落地，被他抬脚碾灭。

　　李时安抬眼，目光牢牢锁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刚才的提议，你还没有回答我。”

　　许触心头一颤，猛地回神。

　　“怎么？”他微微俯身逼近，带着逼仄的试探，“当初说走就走、半点不犹豫的人，现在不敢接了？”

　　许触下意识后退半步，稳住摇晃的身形，抬眼看向眼前人，卸下伪装轻声应答：

　　“好啊。只是，你还要我吗？”

　　他太清楚李时安。

　　这人一生干净自持，有严重的精神洁癖，眼里容不得半分瑕疵。

　　“我知道你有洁癖。”

　　他坦然戳破两人最无解的隔阂。敢接下这句荒唐提议，本就是一场心知肚明的赌——赌他的底线，赌这段早已破碎的过往。

　　可下一秒，李时安嗓音沙哑，眼底沉甸甸的执拗撞进他视线：

　　“那不过是世人一厢情愿的执念。”

　　“过往所有，”他定定望着许触，眼神偏执又认真，“我可以释怀，可以不计较。”

　　许触心口骤然剧痛。

　　太晚了。

　　七年南北殊途，他们早已走出太远，人生轨迹彻底背离，再也没有并肩的可能。他看不懂这份迟来的执拗，只觉得满心荒唐。

　　“李时安，何必呢。”

　　那年秋风卷落满地黄叶，命运早已写下结局。从此越行越远，再无交集。

　　李时安忽然勾了勾唇，笑意凉薄，带着一丝嘲讽：“怎么，你以为我是对你余情未了？”

　　许触心口一紧，立刻垂眸：“没有。”

　　那点浅淡笑意瞬间从李时安脸上褪去。他静静看着他躲闪的模样，轻声发问：“许触，这七年，你过得幸福吗？”

　　许触眸光骤然空洞，心底只剩一片自嘲的荒芜。

　　这世间，本就少有圆满幸福。他半生颠沛，苟活度日，幸福二字，从来与他无关。

　　“手机给我。”

　　许触没有迟疑，顺从地递出手机。

　　李时安伸手接过，指尖利落，快速录入一串号码，保存完毕，径直将手机丢回他手中。

　　“这是我的电话。”

　　他俯身靠近，气息压在耳畔，语气强势不容抗拒：“不准再删。”

　　“还有，不许再躲我。”

　　许触心弦紧绷，喉咙发紧，哑然失语，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话音落尽，李时安再无停留，转身上车。

　　引擎轰鸣响起，黑色轿车转瞬汇入沉沉夜色，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晚风肆虐，落叶纷飞。

　　许触垂眸，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串崭新的号码，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指尖轻轻摩挲屏幕，最终，他终究舍不得删除。

　　这么多年的逃避、克制、疏离与假装释怀，原来全是自欺欺人。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李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