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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戏点醒梦中人
沈清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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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澜来的时候,逢盈正在柜台后面用棉纸包一只青花小碗。
这是她今天独立经手的第三件东西。前两件是一对粉彩小碟和一只龙泉窑的炉,碟子卖给了东城的一位收藏家,炉被古先生收进了库房,说是品相太好,不舍得出。
逢盈把那只青花碗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底款,确认没有看错,才把棉纸一层一层地裹上去。纸在她手里沙沙地响,她的手很稳,不急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
古先生出门看货去了,铺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门帘一掀,沈清澜走了进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烫成手推波纹,一丝不苟的,和这间堆满了瓷器、弥漫着旧木头和油墨气息的铺子有些格格不入。
沈清澜很少来汲古斋,她今天是专程来的。她把两张票放在玻璃柜台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新式话剧,明晚七点。我本来要去的,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逢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票。票是印制的,白底红字,上面写着《终身大事》三个字。她把票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着几行小字,介绍剧情的大概是一个年轻女子为了追求婚姻自主,离家出走。
她看了两遍,把票放回柜台上。
“这……”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从来没有去看过戏。在周府的时候,逢年过节府里也会请戏班子来唱堂会,可那是主子们看的,丫鬟只有站在廊下远远听一耳朵的份。
她没有“去看戏”这个习惯,也没有这个资格。沈清澜把票塞进她手里,不容拒绝。
“拿着。你跟承煊去看。”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逢盈,你应该去看看。”
门帘落下来,沈清澜走了。逢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两张票,低头看了很久。票不大,可攥在手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重量。
那天傍晚,周承煊来的时候,逢盈正蹲在台阶上给橘子梳毛。猫趴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她把那两张票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周承煊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终身大事》。
他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剧的名字。倒不是他特意去看的,是前阵子有人写文章骂这个剧,说它有伤风化,鼓动年轻人不听话。
他当时扫了两眼,没太在意。没想到票送到自己手里来了。
“清澜姐送的?”他问。
“嗯。”
“她想让你去看。”
逢盈把橘子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猫毛。“她想让我们去看。”她纠正他。周承煊把那两张票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口袋里。
“你想去?”他问。
逢盈想了想。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她不知道那个剧讲什么,不知道戏园子长什么样,不知道去了以后要怎么做。
“你呢?”她反问。
“我问你。”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不先松口。
橘子在台阶上舔爪子,舔完了抬起头看看他们,又低下头继续舔。它大概觉得这两个人很奇怪,明明每天都在见面,明明每天都在说话,可每次说到要不要一起做什么的时候,总要这样推来推去,好像谁先松口谁就输了。
“我想去看看。”逢盈终于说了。
“那去吧。”他答得很快,快得好像一直在等她这句话。
第二天傍晚,两个人换了干净衣裳,出了甜水井胡同,往城南的戏园子走。逢盈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褂子,是上个月新做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细细的蓝边。
她很少穿浅色的衣裳,在汲古斋干活,深色的耐脏,穿了省心。可今天她不想穿深色的。周承煊多看了两眼。他看第一眼的时候,她没注意。他看第二眼的时候,她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戳穿他。
两个人并肩走在胡同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青砖地上,挨得很近。
戏园子在城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可进去以后别有洞天。
逢盈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她跟在周承煊后面找到座位坐下来,眼睛却一直在看周围。戏园子不大,可坐满了人。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学生装的,男的女的都有。
她前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穿着学生装,短发齐耳,男的是西裝革履,两个人挨得很近,头碰着头在看节目单。她后面坐着一群穿长衫的中年人,说话声音很大,在议论什么时局,什么主义,她听不太懂。
台上还没开场,幕布垂着,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乐队在台侧调音,二胡吱吱呀呀的,笛子呜呜咽咽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
逢盈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她只是来看戏的,又不是上台演戏。可她就是紧张。
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喜欢不知道的事情。
周承煊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话,把手臂搭在扶手上,往她那边靠了靠。
不是碰到她,是靠近她。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料,温温的。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灯光暗了。幕布拉开了。
逢盈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看到的一切。
台上的人说话不像说话,像在喊。走路不像走路,像在飘。
他们说着她听不太习惯的话,不是戏词,不是古文,是平时说话的那种话,可又比平时说话更用力、更直白。
那个女主角站在台上,对着观众说:“我要自己做主!我不要被人摆布!”她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戏园子都在震。
逢盈的手指又攥紧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十二岁那年从宫里出来,不知道要去哪里,不敢哭,不敢问,没有人告诉她要去哪里,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想起进了周府,管事嬷嬷领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把她推进去,说“以后你就是周府的丫鬟了”,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想起周承煊把销契文书递给她的时候,说“你是自由的人了”。那是第一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是她第一次有选择的权利。
台上的女主角还在说。
逢盈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可她听懂了那个意思。
一个人可以说“不”。
一个人可以对自己不想要的生活说“不”。
一个人可以自己决定去哪里、跟谁过、做什么。
她听懂了。
散场的时候,人群涌出来,在戏园子门口散了。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逢盈走在前面,周承煊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两条街,谁都没说话。
走到甜水井胡同口的时候,逢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周承煊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想了想。“太直白了。”他说,“话都说到脸上了,一点余味都没有。好戏不是这样的,得让人自己去琢磨。”
“可老百姓看得懂。老百姓没读过多少书,你让他们琢磨,他们琢磨不出来。你得把话说到脸上,他们才听得见。”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以前看不懂你写的那些文章。”她说,“不是看不懂字,是看不懂意思。你把那些事情写得太绕了,一句话绕好几个弯。我看完了要想很久,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承煊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写文章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那些和他一样读过书的人。他把句子写得漂亮,把结构搭得精巧,觉得这样才有学问,才够分量。
可他没有想过,那些他想替他们说话的人,那些被欺负、被压榨、没有机会读书识字的人,他们根本看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写了一篇文章,骂了那些欺负人的人。
可被欺负的人看了,不知道他在骂谁。那他写这篇文章,到底是为了谁?
“后来我看了很多遍。”逢盈说,“看多了就看懂了。可老百姓没那么多时间,他们看一遍看不懂就不看了。”她顿了顿,“你今天说这个戏太直白了。可我觉得,直白才好。直白他们才看得见。”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让它在那里飘着。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过。
他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他说。
“你说得对。”他又说了一遍,“我写文章的时候,总想着要写得漂亮,要让人读了觉得有学问。可我忘了,有些人连读都读不懂。你让我想到了这个。”
他看着她。
“你让我想到了很多事。有的时候也不能全信我,很多事你也要自己琢磨。”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看见了。
“我什么时候全信你了?”她说。
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胡同口,路灯把他们照得亮亮的。橘子在院门口叫了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走吧,回去了。”周承煊弯腰把橘子捞起来,揣进怀里。猫趴在他胸口,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的。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甜水井胡同。
那天晚上,他把她送到院门口,没有进去。他在门槛外面站着,她站在门槛里面。橘子从他怀里跳下来,自己跑进屋里去了。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胡同口的路灯远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个在门槛里,一个在门槛外。
“逢盈。”他叫她。
“嗯。”
“你刚才说,我以前写的文章太绕了。”
“嗯。”
“那你以后帮我看看。写完了你先看,觉得绕就告诉我。”
她看着他。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他的耳朵被吹红了,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明天我把稿子带来。”
“好。”
他又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她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点一点地缩短,最后连影子都不见了。
她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屋里没有点灯。她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橘子已经蜷在枕头旁边了,黑暗中只有一团暖呼呼的、微微起伏的影子。她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背。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轻。
她躺在床上,没有睡。她把那两张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票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她把它们抚平,叠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去看戏。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话。“我要自己做主。”一个人可以说不。一个人可以自己决定去哪里、跟谁过、做什么。
她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念到后来,字和字连在一起,分不清了,变成一团模糊的、暖暖的东西,堵在胸口。
她翻过身,把手贴在胸口上。心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橘子。”她叫了一声。猫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卷了一下。她把手伸过去,搭在猫的背上。猫的毛很软。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