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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枣叶黄时情更浓 枣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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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花落尽的时候,夏天就来了。
胡同里的那棵胡同里的孩子们喜欢蹲在那些亮斑旁边,伸手去抓,抓不住,又去抓,还是抓不住,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逢盈每天从汲古斋回来,穿过这条胡同的时候,总能听见那些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夏天刚切开的西瓜,一刀下去,清甜的汁水就溅出来了。
日子和树上的叶子一样,一天一天地绿着。
逢盈在汲古斋越来越忙了。古先生开始让她单独负责一个小柜台,专门收售民窑瓷器。不算贵重,可流水不小,来来往往的客人也多。
有些人见她是个年轻姑娘,说话便有些轻慢“小姑娘,你这东西看准了没有?要不要请你师父来看看?”逢盈不急不恼,把东西翻过来,底款、胎质、釉面、修胎痕,一样一样地点出来,说得客人心服口服。
古先生在柜台后面端着茶杯,听见了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翘起嘴角。
周承煊的报社也在慢慢恢复元气。他每天写稿、改稿、排版、校对,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他推门进来,满头大汗,衣裳领子都被汗浸湿了,一屁股坐下,端起碗就吃。
吃完了擦擦嘴,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说:“你看看这篇,我写的。”逢盈低头看,他坐在对面等着,等她说“写得好”,等不到,又等,等到了,耳朵尖就红了。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橘子来了。
那天逢盈回来得比平时晚。
汲古斋来了一批河南出的瓷片,古先生让她一件一件地过眼,看完了天已经黑透了。她从胡同口拐进来的时候,听见墙角传来细细的叫声。
她停下脚步,循着声音走过去,蹲下来,扒开墙根那丛半人高的野草,看见了一只猫。
很小,小得能捧在两只手心里。橘黄色的毛,脏得打了绺,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上的楞。它蜷缩在草丛里,浑身发抖,听见动静,抬起脑袋,露出一双灰蒙蒙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也不亮,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是生了病,又像是太久没见过光。它看着逢盈,又叫了一声。
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被风一吹,颤颤悠悠的,随时都会断了。
逢盈蹲在那里,看了它很久。
她想起了自己。
逢盈伸出手,把那只猫从草丛里捧起来。它轻得不像话,轻得像一把干草,她捧着它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它的骨头硌着她的手心,细细的,硬硬的,像几根快要折断的树枝。它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可不挣扎,好像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它。
她把猫贴在身上,用衣服的下摆把它裹住,一只手托着它,一只手推开了院门。
周承煊已经在院子里了。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怀里的那团脏兮兮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猫。”逢盈蹲下来,把猫放在石桌上。猫站不稳,四条腿打着颤,在石桌上趴下来,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就会断掉。
周承煊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只猫。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
“养什么养,这猫太小了,很难养活。”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说一件很不值得的事。
逢盈没有接话。她进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猫面前。猫嗅了嗅,没有喝。
她又找了一只碗,把剩下的半碗粥倒进去,放在猫面前。
猫嗅了嗅,还是没吃。
周承煊站在旁边,看着她忙前忙后,嘴上没停:“你看它那个样子,站都站不稳,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不一定。你这又是碗又是粥的,白费功夫。”
逢盈蹲在石桌前,用手指沾了一点粥,抹在猫的鼻子上。猫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又沾了一点,抹在猫的嘴边,猫又舔了一下。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喂,猫一点一点地舔,半碗粥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周承煊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了。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看着逢盈喂猫。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可嘴角已经不往下撇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它舔你手指了。”
“嗯。”
“你手指上有粥。”
“嗯。”
他沉默了。过了片刻,又开口:“它要是咬你怎么办?”
“它不会。”
“你怎么知道?”
逢盈把最后一点粥抹在猫的鼻子上,猫伸出舌头舔干净了,又把脑袋搁在碗沿上,闭上了眼睛。
她看着那只猫,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它:“它和我一样。被人丢过一次的人,不会随便咬人的。”
周承煊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蹲在石桌前的身影,铜台灯的光从屋里透出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像秋天里被霜打过的草,弯弯的,细细的,可韧得很。
他忽然伸出了手。不是去摸猫,是去摸她的头发。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慢慢地,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滑,滑到发尾,停了一下,又回到了发顶。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看着那只猫,好像他只是在摸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头发。
可他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间一直传到手腕,从手腕一直传到胳膊,从胳膊一直传到肩膀,传到他的心脏。
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怕碎了的东西。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猫闭着眼睛,她闭着眼睛,他闭着嘴。
三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只有叶子和风在说话。
过了很久,他收回了手。“我去看看厨房有没有什么能给猫吃的。”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步子很快,耳朵很红。逢盈蹲在那里,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弯了很久。
猫活了。
一天比一天精神。从纸箱里爬出来,在院子里蹒跚地走,走两步歇一下,走两步又歇一下,像一盏刚被点燃的灯,火苗小小的,风一吹就歪,可就是不灭。
它开始吃东西了,粥、鱼汤、泡软的馒头,什么都吃,吃得慢,可吃得干净。它的肚子不再是瘪的了,鼓起来一点,圆滚滚的,像一颗小橘子。
毛也开始长了,新长出来的毛是橘黄色的,软软的,茸茸的,贴在身上,不像以前那样一绺一绺地打着结。
猫有了名字。
是周承煊取的。
那天傍晚他来得早,逢盈还没回来。他坐在树下写稿子,猫蹲在石桌上,看着他写。他写一行,猫低头看一行,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懂。
他抬起头,发现猫在看他手里的笔,笔尖一动,猫的眼珠子就跟着转,像两颗琥珀色的珠子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你看得懂吗?”他问猫。
猫叫了一声。
“看不懂就别看了,去那边玩。”
猫不走。它就蹲在那里,看着他的笔尖,一动不动。
他放下笔,盯着猫看了一会儿。“你这么黄,跟个橘子似的。”猫的耳朵动了动。“就叫你橘子吧。”猫打了个哈欠。“你不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猫从石桌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他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继续写稿子。
猫蜷在他腿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发出细细的咕噜声。他写稿的时候不敢动腿,怕把它颠醒了。逢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周承煊坐在树下,膝盖上摊着稿纸,稿纸上趴着一只橘黄色的猫,猫睡着了,他的手悬在稿纸上面,笔尖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抬起头看着逢盈,压低声音说:“它睡着了。”
逢盈走过去,弯腰看着那只猫。猫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橘黄色的毛在夕阳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猫,又看他。
他的姿势很奇怪,为了不让猫掉下去,两只腿并得拢拢的,像一扇关紧了的门。
他的后背僵僵地挺着,不敢靠在椅背上,怕椅子一晃会把猫晃醒。他的手悬在稿纸上方,已经悬了很久了,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
“你这样写了多久了?”她问。
“没多久。”
她看了一眼他手边稿纸上的字。只有三行。她没有戳穿他。她走进厨房,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他还在那里,手悬着,腿并着,背挺着,像一尊雕塑。
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四只爪子蜷在半空中,像一朵刚炸开的菊花。他低头看着猫的肚皮,嘴角翘得很高很高,高到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橘子在他们院子里住了一个多月,从一把干草长成了一颗圆滚滚的小橘子。
它胖了。胖得不像话。
橘黄色的毛油光水滑的,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装满了汤的砂锅,晃一晃就要溢出来。
它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战战兢兢了,这个院子是它的地盘,这棵枣树是它的瞭望塔,厨房门口的那块青砖是它的御座,每天傍晚趴在上面,等逢盈回来,等周承煊回来。
周承煊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半条鱼,有时候是一小块猪肝,有时候是菜市场卖鱼的老板娘送的一把小鱼干。他把东西放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猫就过来吃了。他蹲在旁边看它吃,看它吃得呼噜呼噜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
逢盈有一次问他:“你天天给它买鱼,一个月要花多少钱?”他面不改色地说:“没多少。”把猫捞起来揣进怀里,拿猫挡着脸。
逢盈没再问了。看着他把脸埋在猫的背上,猫的尾巴在他下巴上扫来扫去,她转过身,可他不知道的是,她转过去的时候,笑了。
那天傍晚,橘子吃完鱼,趴在台阶上舔爪子。
周承煊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逢盈,她在厨房里洗碗,背影被灶火映得暖暖的,腰间的围裙系带打了一个蝴蝶结,两只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小小的,白白的,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洗完了吗?”
“快了。”她没回头。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后面伸出手,把她的围裙系带解开了。
系带松了,围裙从她腰间滑下来,她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盆里。
她转过身看着他,水珠从手指上滴下来,滴在青砖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你干嘛?”她的声音有一点发紧。
“帮你解围裙。”他说,面不改色。
“我还没洗完。”
“我来洗。”
他把袖子撸上去,站到水盆前面,把碗接过去。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在水里,湿漉漉的,滑滑的,两只手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弹开,又碰了一下,又弹开。
她把手缩回去了。
他低头洗碗。
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和他写文章不一样。他写文章的时候笔走龙蛇,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笔尖往外跳,像有人在后面催他。可他洗碗的时候是慢的,慢得像冬天里阳光移动的速度。他把每一只碗都洗得很仔细,里里外外,用丝瓜瓤转着圈地擦,擦完了用清水冲,冲完了用干布擦干,擦干了摞在一起,碗口朝下,整整齐齐的。
她站在旁边看着。
他把最后一只碗摞上去,擦干了手,转过身看着她。
“洗完了。”他说。
“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她站在那里,也没有走。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灶火已经灭了,可灶膛里还有余烬,红红的,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橘子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看了看他们,又缩回去了。
“逢盈。”他叫她。
“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很大的一步,大概只有半个脚掌的距离,可厨房太小了,这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成了不到一臂。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碰到了灶台。
灶台还是温的,余热透过她的衣裳,贴着她的皮肤。
他没有再往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灶膛的余烬在他的眼睛里烧着,两团小小的、红红的火。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东西。
他的手抬起来了,慢慢地,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指腹从她的颧骨滑下去,沿着脸颊的弧度,滑到她的下颌,停了一下,又滑到她的耳后。
她的耳朵在他指尖下烧了起来。
他微微偏头,凑过来。她的呼吸乱了。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颧骨,蹭了一下,像猫蹭人的腿。然后往下移,蹭过她脸颊的侧面,蹭过她嘴角旁边的那一小块皮肤。
他停在她嘴角旁边。
“可以吗?”他问。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她的手指攥着灶台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你不是说下次会先说一声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笑气从鼻子里出来,扑在她的脸颊上,热热的,痒痒的。
“可以吗?”他又问了一遍。
她的耳朵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她把脸微微转向他。就是那一转,她的嘴唇擦过他的嘴唇。不是故意的,可碰到了。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谁都没有退开。她垂着眼睛,不敢看他。他看着她的睫毛,看它们在微微地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吻了下来。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上唇,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抿了一下,抿住了她上唇的中间那一小段。她的上唇很薄,薄得像一片花瓣,被他抿在唇间,像含着一片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花瓣。
逢盈的手从灶台边缘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袖子,攥出一把褶子。他感觉到了袖口传来的拉力,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她的下唇。
他的手臂收紧了,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蓝布褂子,他的掌心是热的,热得发烫。
她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几乎能握住大半。他不敢用力,手掌只是贴在那里,像一片刚落在水面的叶子,浮着,没有沉下去。
逢盈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全喷在他的锁骨上。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像有人在敲鼓。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他退开了一点点,看着她。
“你的心跳太快了。”她说。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她的脸还贴着他的胸口。
“它一直这么快。”他说。
“不是,比刚才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到了。”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耳朵贴在她的胸口上。她愣住了,想推他,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听了几秒钟,抬起头看着她。“你的也快。”
她的脸红透了。“那是被你带的。”
“嗯,我带的。”他说。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她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他的耳朵很烫,烫得她手指一缩。“你耳朵怎么这么烫?”“被你捏的。”“我没捏之前就是烫的。”
他不说话了,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十指交握,和自己的手一起贴在灶台的边缘。
灶台还有余温,温温的,透过他的手背,传到她的掌心。两个人的心跳慢慢慢慢地,落到了一个节奏上。
那天晚上,周承煊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逢盈靠着门框,看着月光把他照得像一棵刚种下去的树。他站在那里,不走,也不说话。橘子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着他,尾巴竖得直直的。
“你该走了。”她说。
“嗯。”他没动。
“明天见。”
“明天见。”
他终于转过身,走了。
逢盈关了门,走回屋里。橘子跟在她脚边,跳上床,在枕头旁边蜷成一团。她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橘子的毛上,橘黄色的毛变成了银白色的,像一小片被月光冻住的橘子果酱。
“橘子。”她叫了一声。猫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卷了一下。她把手伸过去,摸了摸猫的背。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轻,像一台很小很小的发动机在运转。
院子里的枣子长得很快,一颗一颗的,青的,红的,半青半红的,挂在枝头,像一串一串的小铃铛,风一吹就晃,晃着晃着就落下来了。
橘子开始追枣子了。
它胖,跑不快,追上一颗,用爪子扒拉两下,就不动了,趴在地上,用两只前爪捧着那颗枣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像在研究一件很了不起的东西。
看完也不吃,放在周承煊脚边,仰着脸看他,尾巴竖得直直的,尖儿微微地卷着。
“你叼这个干什么?”周承煊弯腰把枣子捡起来。猫叫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腿。“你自己又不吃。”猫又蹭了一下。
他把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一边写稿一边摸猫。猫趴在他腿上,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逢盈看见这一人一猫,在枣树下,一个坐着,一个趴着,枣子红了,枣叶黄了,夕阳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们身上。
她在旁边坐下。
“橘子,过来。”
猫从周承煊腿上跳下来,走到逢盈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又趴下了。
逢盈进屋收拾东西,周承煊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橘子也跟着,挤在他们在中间,看看他,又看看她,歪着脑袋,好像在说:你们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问。
“等你。”
“等我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走过来,弯腰把橘子从门口捞起来,放进院子里的枣树下。橘子被突然换了个地方,愣了一下,仰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
他没理,转身走回房门口,在她面前站定。
“好了。”他说。
“什么好了?”
“橘子走了。现在没人看了。”他顿了顿,“你可以亲我了。”
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谁说我要亲你?”
“你上次说的。”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反正我听见了。”
“周承煊,你写文章的时候要是这么会狡辩,警察早就把你抓回去了。”
“警察已经抓过了。”
她看着他。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可他站在那里,不退,不躲,耍赖。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过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短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的那一圈涟漪,还没看清就没了。
她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
“好了。亲完了。”她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耳朵红透了的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太短了。”他说。
“什么?”
“太短了。我没感觉到。”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嘴唇。两个人都没有动。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笑。
橘子跑过来,蹲在他们脚边,仰着脸,看着他们,尾巴尖微微地卷着。她踮起脚尖,他又低下头,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这一次不是一下,是好几下。
一下,两下,三下。像在盖章,盖一下怕不够,盖两下怕没盖全,盖三下才放心。
他的嘴唇从她嘴唇上移开,移到她鼻尖上,亲了一下。移到她眉心,亲了一下。移到她左边眼睛下面,亲了一下。移到她右边眼睛下面,又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在她脸上这里停一下,那里停一下,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就是舍不得落地。
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攥得紧紧的。他的衣料被她攥出了一朵花。
“好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他停下来,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逢盈。”
“嗯。”
“以后每一天,都这样。行不行?”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枣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金黄的和深红的,落在石桌上,落在碗沿上,落在橘子仰起的脸上。
猫伸出爪子,拍了一片,又拍了一片,拍得不亦乐乎。
可没有人看它。
风从胡同口吹进来,带着清香。
夏天的尾巴拖得很长很长,长到让人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不会结束,不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