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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远战初动近心明
一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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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四年的夏天,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匆匆收了尾。
六月底,萨拉热窝的那声枪响,传到大洋彼岸的北平,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以后的事了。府里的人大多不关心什么“斐迪南大公”,甚至不知道奥匈帝国在什么地方。
仆妇们聚在一起议论的,还是谁的月例银子少了、哪个丫鬟被太太骂了、大少爷的婚期到底定在哪一天。
可周承煊不一样。
那日他回府,脸色是逢盈从未见过的沉。
他径直走进赵姨娘院里,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来逗媛媛,也没有嘴贱地跟逢盈搭话。
他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剪报,递给她。
“看看吧。”他说,声音有些涩。
逢盈接过剪报。
那是从《大公报》上裁下来的一块,标题用的是老宋体,字迹密密麻麻。
她顺着那行字往下读——“奥国皇储斐迪南夫妇在萨拉热窝遇刺,当场殒命”。
她不太懂这则新闻意味着什么。
斐迪南是谁?
萨拉热窝在哪里?
奥国又是什么?
她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周承煊。
周承煊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望向院墙上方那一片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得很高了,肩膀也宽了些,不像两年前那样单薄。眉骨的棱角更分明,像是刀锋初开,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下颌的线条也硬朗起来,隐隐有了青年男子的轮廓。鼻梁挺直,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眉目英挺。唇形偏薄,不笑的时候微微抿着,透出几分少年人故作老成的倔强。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不是那种在屋里闷出来的白净,而是常年在外奔走、被日头晒出来的色泽,衬得整个人精神利落,像一柄刚刚淬过火、还带着余温的剑。
可此刻,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恶劣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逢盈从未见过的凝重。
“欧洲要打仗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小打小闹,是那种……会把几十个国家都卷进去的大战。”
逢盈攥着那张剪报,不知该说什么。
她对欧洲的了解,仅限于沈清澜带来的那本书上那些陌生的地名。
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它们在她脑海里只是一个个音节,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更没有什么温度。
“你害怕?”她轻声问。
周承煊转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困惑。
“害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这场仗打起来,咱们能不能躲得过。”
“咱们?”逢盈没听懂,“咱们在北平,离欧洲远着呢。”
周承煊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以为躲得掉?这世道,早就不是关起门来就能过日子的世道了。电报、铁路、轮船,把全世界都连在了一起。欧洲打起来,用不了多久,日本、美国、俄国……一个一个都会被卷进去。到那时候,咱们还能独善其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说服逢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逢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认识的那个周承煊,是嘴贱的、嚣张的、没心没肺的。
他会蹲在灶台边吃饺子,会隔着墙头扔润肤膏进来,会在纸条上画歪歪扭扭的漫画逗她笑。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她面前,用这样沉重的语气,谈论这样遥远的事。
他变了。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而是一点一点,在她没有注意到的那些角落里,慢慢地、悄悄地,长成了另一个样子。
“二少爷,”她轻声说,“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周承煊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恶劣,也没有自嘲,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欣慰的弧度。
“是吗?”他说,“可能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望向院墙上方那片天空。
北平的天很高很蓝,几缕薄云懒洋洋地飘着,像什么都不在乎。
“我爹总说我不务正业,整天琢磨些没用的。”他缓缓开口,“可我觉得,那些东西才是有用的。电灯、电报、火车、轮船……这些东西,能把世界变小,能把人和人连在一起。可现在,这些‘有用’的东西,要被拿来打仗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在想,我们学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人类过得更好,还是为了让人类更有效率地互相残杀?”
逢盈答不上来。
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这个院子、这几间屋子、这几个人。
她不知道什么是“效率”,什么是“互相残杀”。
但她听得出,周承煊声音里那种困惑,是真实的。
“也许……”她斟酌着词句,“也许那些东西本身没有好坏,好坏是看用它们的人。”
周承煊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倒是看得通透。”他说。
逢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把那张剪报叠好,递还给他。
“二少爷,这个你收好。我不懂这些大事,但我知道,不管外面怎么变,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过的。”
周承煊接过剪报,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把那张纸在手里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袖袋里。
“你说得对,”他说,“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过的。”
那天之后,周承煊来赵姨娘院里的次数更勤了。
名义上还是那些老理由。
可每次来,他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偶尔甚至会待到天快黑了才走。
逢盈发现,他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嘴贱逗她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或一叠报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媛媛很喜欢他。
每次他来,媛媛都会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叫“哥哥哥哥”。
周承煊会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翻着画册给她讲故事。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和平时判若两人。
逢盈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会看见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少年人的棱角照得格外清晰。
她心里会忽然跳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活计。
秋天深了,天气凉下来。
院里的海棠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瑟瑟发抖。
赵姨娘的身子又不大好了,逢盈每日煎药、熬汤、伺候汤药,忙得脚不沾地。
周承煊来的时候,会帮她搭把手。
他笨手笨脚的,煎药能煎糊,熬汤能熬干,逢盈每次都要跟在他身后收拾残局。
可他不气馁,下次来还是抢着干,像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些活学会。
“二少爷,”逢盈有一次忍不住说,“您一个少爷,做这些粗活,传出去不好听。”
周承煊正在往药炉里添炭,头也不抬:“谁传出去?你传?”
“我自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他把炭火拨了拨,让火势更旺一些,“再说了,我又不是给别人看的。我乐意。”
逢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说不过他了。
入冬以后,日子慢了下来。
天黑得早,亮得晚,整日里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纱。
逢盈在廊下给媛媛讲故事——这是媛媛每天最期待的时辰。
小姑娘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逢盈怀里,听她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讲哪吒闹海,讲大闹天宫。
逢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里一炉炭火,不烈,却暖得恰到好处。
周承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加入了“听故事”的行列。
他坐在媛媛旁边,名义上是陪妹妹,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逢盈脸上飘。
逢盈讲累了,他便接过去讲。
他讲的故事和逢盈的不一样,不光是神话传说,还有他从书上看来的、从学校先生那里听来的新鲜事。
他讲美国的发明家爱迪生,讲他发明电灯的过程;讲英国的博物学家达尔文,讲他坐着小船环球旅行的故事;讲欧洲那些古老的城堡和教堂,讲那些石头建筑是如何建起来的。
媛媛听得似懂非懂,大眼睛眨巴眨巴,一会儿看看周承煊,一会儿看看逢盈,最后常常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媛媛睡着了,两人便在廊下沉默地坐着,看院中积雪。
冬日的夜格外静。
雪光映着天光,把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出这院子的僻静。
“二少爷,”逢盈有一次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周承煊正在看天上的月亮,闻言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逢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针脚,“你以前总说讨厌这府里的规矩,想出去看看。那出去以后呢?总要做点什么吧。”
周承煊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办报纸。”他说。
逢盈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那种老派的、整天之乎者也的报纸,”他说,“是那种……给普通人看的报纸。用白话文写,讲外面的事,讲新知识、新思想。让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人,也能知道这世界在发生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有一种逢盈从未听过的笃定。
不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豪言壮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办报纸……”逢盈轻轻念着这几个字,“那得要很多钱吧?”
“嗯。”周承煊点头,“所以我现在得忍着,忍着在这府里待下去,忍着听我爹的训斥,忍着做那些我不想做的事。等我攒够了钱,等我有了自己的人脉,等时机成熟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逢盈听懂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嘴炮反抗的少年了。他开始想“怎么才能做到”,而不是“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他开始把那些叛逆的、不服气的念头,转化成一步步可以走的路。
这,就是成长吧。
逢盈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心里想到。
冬月里,周承宗那边传来消息: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十八,诸事皆宜。
周夫人开始大肆操办。
府里上下忙成一团,裁缝、绣娘、木匠、漆匠,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赵姨娘院里虽偏,也能听见前院传来的敲敲打打声。
逢盈有时会想,大少爷现在是什么心情呢?他期待这场婚礼吗?他……喜欢沈清澜吗?
那应该,是喜欢的吧。
她替沈清澜高兴。
也替大少爷高兴。
腊月里,逢盈收到了一份“新年礼物”——周承煊托人从天津带回来的一本英文杂志,《The Youth’s Companion》。
“这本比之前的难,”他把杂志递给她时,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先试着读读,读不懂的……”
“读不懂的怎么办?”逢盈抬起头看他。
周承煊张了张嘴,想说“读不懂的我教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哥说过,不许再私相授受。
“……读不懂的查字典。”他最终说。
逢盈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那本杂志她读得很慢。一篇文章,要查十几次字典,有时查了也读不懂。
不是单词不认识,而是那些句子连在一起,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甘心。
夜深人静时,她坐在油灯下,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猜,把那些不懂的地方用炭笔标出来,等周承煊下次来的时候问他。
周承煊每次都会认真地给她解释。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教你”,而是像两个朋友在讨论——他讲他的理解,她问她的疑惑,有时会争得面红耳赤,有时会同时笑出声来。
“你的英文进步很快。”有一天,周承煊看完她写的一段英文,抬起头,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比我们学堂里有些学了两年的人还强。”
逢盈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是二少爷教得好。”
“我可没教多少。”周承煊摇摇头,“是你自己肯学。这年头,肯学的人不多,尤其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
逢盈知道他想说什么。
尤其是丫鬟。
她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正在为她打开一扇又一扇窗。
透过那些窗,她看见了以前从未见过的风景。
那是她自己的世界,不需要任何人施舍,不需要任何人允许。
除夕夜,赵姨娘院里难得热闹。
周承煊以“陪媛媛守岁”为由赖着不走。
赵姨娘不好说什么——毕竟是少爷,能来已经是给面子了,哪敢往外赶?
婆婆在小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几个菜,还包了一盖帘饺子。
媛媛最高兴。
她穿着逢盈新做的红棉袄,像一团小火苗在院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拉着周承煊的手说“哥哥看烟花”,一会儿跑到厨房门口喊“盈姐姐饺子好了没有”。
逢盈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沾了些面粉。她顾不得收拾,只顾着往锅里下饺子。
周承煊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
“你脸上有面。”他说。
逢盈抬手蹭了蹭脸,没蹭对地方。
“左边,再往左……不对,往下一点……”
“二少爷!”逢盈被他指挥得手忙脚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要没事就去陪媛媛,别在这儿添乱。”
周承煊笑了,那笑容在灶火的映照下格外明亮。他没有走,反而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漏勺。
“我来煮,你擦擦脸。”
逢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把她挤到一边,笨拙地开始捞饺子。
动作生疏得很,好几次差点把饺子戳破,可他认真极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逢盈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欢喜,而是……
是“这个人,真好看”的念头。
她吓了一跳,赶紧移开目光,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面粉。
饺子出锅时,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热热闹闹,像是要把旧年的晦气都炸干净。媛媛捂着耳朵往赵姨娘怀里钻,赵姨娘搂着她,笑着说什么,声音淹没在鞭炮声里。
逢盈端着一碗热汤圆,站在廊下。
夜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凉,可手里的碗是烫的,烫得她指尖微微发红。
周承煊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正抬头看天上的烟火。
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又迅速消散,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明暗暗。
她看着他被烟火映亮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摇摇头,想把它甩掉,可它像生了根似的,怎么都甩不掉。
“逢盈。”
周承煊忽然转过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烟火在那一瞬间熄灭,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廊下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怎么了?”逢盈问,声音比平时轻。
周承煊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那几缕从鬓边滑落的碎发。
他忽然想伸手帮她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他开口,声音有些涩,“离开这府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逢盈愣住了。手里的碗微微倾斜,汤圆汤差点洒出来。
她赶紧稳住,可心跳却稳不住了。
离开?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当然想过。
在那些深夜里,在那些读英文杂志的夜晚,在那些听沈清澜讲伦敦故事的午后,她想过。想过无数次。
可每次想到最后,都会被同一个念头拦住——
她是一个丫鬟。
一个没有来历、没有身份的丫鬟。
她能去哪里?
“二少爷,”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汤圆,“我没有地方可去。”
周承煊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忽然一疼。
“谁说你没有?”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你愿意,哪儿都能去。”
逢盈抬起头,看着他。
烟火又亮了,在那短暂的亮光里,她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玩笑,不是调侃,不是施舍。
是认真的,是郑重的,是...
她不敢想。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我带你去。”周承煊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逢盈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隔着漫天的烟火和鞭炮声,对视着。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呛得人眼眶发酸。
“二少爷,”逢盈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醉了。”
“我没喝酒。”周承煊说。
“那你……”
“我清醒得很。”他打断她,语气比平时重,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逢盈,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又是一朵烟火炸开,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
逢盈看见他的脸,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眼睛里那簇从未熄灭过的、此刻烧得更旺的火。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觉得自己要晕过去。
“汤圆要凉了。”她听见自己说。
周承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嗯,”他说,“吃汤圆。”
他接过她手里的碗,转身走进屋里。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逢盈。”
“嗯?”
“我说的话,你记住。”
他没有说“记住什么”,她也没有问。
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一句话,会在以后的许多个夜晚,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反复敲打他的心门。
除夕的钟声敲响了。
一九一五年,来了。
那天晚上,逢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烟火还在响,远远近近,断断续续。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想挡住那些声音,可挡不住的,是心里那个一直在重复的念头——
“那我带你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得太快了。
她想,这个年,大概是过不好了。
窗外,烟火最后一次照亮夜空。在那短暂的光亮里,她看见窗纸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可她就是忍不住。
院子里,周承煊还没有走。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圆,没有动。
夜风很冷,吹得他脸颊发僵。可他不想走。
他在想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那我带你去。”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一个少爷,对一个丫鬟,说这种话。
可他不想收回来。
他想起在前院里见到她的样子——那根瘦瘦小小的“干柴棍”,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他那时候只觉得她好玩又可怜,爱捉弄她,也会顺手帮她,没当回事。
后来呢?
后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府最想见的人,不是爹娘,不是大哥,不是媛媛,而是她。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她被自己逗得又气又窘的样子,心里就特别高兴。
他只知道,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她低头缝衣裳的侧脸,想起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她念英文时微微皱着眉的样子。
他只知道,他想带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只是北平,不只是天津。
是更远的地方。
上海,广州,甚至——欧洲,美国。
他想让她知道,这世界很大,她值得去看看。
周承煊把碗端起来,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汤圆。糯米皮硬了,馅也凉了,不好吃。
可他咽下去了。
他把碗放在廊下,转身走出院子。
夜风里,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咯吱咯吱。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