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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豆蔻年华遇知音 一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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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
三月了,院子里的海棠才刚冒出些嫩红的尖儿,像少女颊上初生的红晕,怯生生的,生怕开早了会被倒春寒冻回去。
逢盈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从去冬残留下来的枯叶。阳光透过稀疏的海棠枝丫,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今年十四岁了。
十四岁,正是少女抽条拔节的年纪。
赵姨娘前几日还在廊下对婆婆感叹:“逢盈这姑娘,搁在哪家小姐堆里也是不输的。”
婆婆点头附和,赵姨娘添嘴说:“可不是,越长越水灵了。”
逢盈的个子拔高了些,原先合身的衣裳如今袖口短了一截,是婆婆帮她接的。
眉眼也长开了,褪去了十二岁时那层怯生生的孩子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
身子骨依旧纤细单薄,像是初春尚未完全抽条的嫩柳,带着几分未长开的青涩。
她的面色还是偏白,是在屋里待久了的缘故,缺乏日晒的滋润,唇色也淡,乍看之下难免显得孱弱。
然而细观其容貌,却另有一番清韵:脸庞虽瘦,轮廓却小巧秀致,肌肤细腻,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亦难掩其底子里透出的干净气质。
尤其是一双眉眼,生得极好。
眉形似远山含黛,自然婉约,不画而黛;眼瞳尤为出彩,大而明亮,黑白分明,宛若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清澈见底。
即便此刻垂着眼缝衣裳,那睫毛覆下的阴影里,也藏着一种不自觉的、未经雕琢的楚楚动人。
这份清丽,像石隙中悄然探出的一株兰草,纵在困顿风霜之中,亦难完全敛去其天生的一点灵秀之光。
赵姨娘有时看着她出神,会说:“逢盈,你若是生在好人家,哪里轮得到在这院里伺候人。”
逢盈总是摇头笑笑:“姨娘,我很知足,能在这院里安稳度日,已是福气。”
赵姨娘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心疼。
媛媛也长大了。
小姑娘今年十岁了,个子没长多少,话却多了许多。
她如今能完整背出《百家姓》的前二十句,虽然偶尔会把“赵钱孙李”背成“赵钱孙你”,但那股认真劲儿,让人不忍心纠正。
她还会帮逢盈递东西了——逢盈晾衣裳,她就在旁边递夹子;逢盈择菜,她就坐在小板凳上,把择好的菜一根根码整齐。做完这些,她会仰起脸,用那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逢盈,奶声奶气地说:“盈姐姐,辛苦了。”
每次听到这句话,逢盈心里都软成一团。
她蹲下身,摸摸媛媛的头:“媛媛真乖。”
媛媛便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逢盈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有从紫禁城里逃出来,如果当初没有被周府收留,如果当初没有被调到这个偏僻的小院——她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不是战战兢兢,不是如履薄冰,而是安安稳稳地,一日一日,把平淡的日子过出滋味来。
当然,这安稳里,也有一些让她心跳加速的时刻。
比如周承煊的“偶遇”。
自从开春后,他回府的次数明显勤了。
每次都有正当理由——看媛媛、送东西、替大哥传话。
可每次来了,都不会立刻走。他会蹲在媛媛面前,陪她说几句话,然后站起身,目光在院里扫一圈,最后落在逢盈身上。
“今天忙什么呢?”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逢盈低头择菜,或者缝衣裳,或者晒药材,头也不抬:“回二少爷,在忙院里的事。”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院里的事。”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她手里的活计,“这是什么?药材?”
“嗯,姨娘要用的。”
“我帮你。”
“不用——”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伸手拿过几根药材,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择起来。
他的手是握笔的手、翻书的手、摆弄电报机模型的手,哪里做过这种活。
没几下就把药材择得乱七八糟,该留的去了,该去的留了。
逢盈看着那一堆惨不忍睹的“成果”,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二少爷,您还是去看媛媛吧。”
“怎么?嫌我干得不好?”周承煊挑眉,那副欠揍的表情又回来了。
逢盈不说话,只是把那堆被他糟蹋的药材挑出来,重新择。
周承煊看着她低头专注的样子,忽然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阳光从屋檐斜射下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在正院里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一根“干柴棍”,瘦得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吹跑。
如今一年过去,那根干柴棍,竟不知不觉地长成了一株清秀的兰草。
“你看什么?”逢盈忽然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周承煊被抓了个正着,却一点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说:“看你择药材。怎么,不让看?”
逢盈垂下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二少爷若是没事,不如去陪媛媛念书。她昨日刚学了几个新字,还不太熟。”
周承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朝媛媛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逢盈低着头,假装没感觉到那道目光,手里的药材却择得越来越慢。
这样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会有一次。
周承煊每次来,都会找些有的没的跟她说话,有时是问她英文有没有进步,有时是告诉她外面的新鲜事,有时只是嘴贱逗她两句,被她瞪了反而笑得开心。
逢盈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把她当朋友了吗?
她没有往下深想,她是奴婢,他是少爷。
这中间隔着的东西,比院墙还高,还厚。
四月中旬,周府出了一件大事。
大少爷周承宗的婚事,原本定在三月,后来推到五月,又从五月推到八月。府里的人都在传,说沈家小姐那边“有些想法”,不愿意这么快过门。
周夫人急得嘴角起了泡,催着周承宗去沈家问个明白。
周承宗去了。回来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婚期延到明年开春。”
周夫人追问原因,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小姐想多相处一段时间。”
“相处?”周夫人愣住了,“你们订婚了,还相处什么?直接过门了天天相处不行吗?”
周承宗没有回答。他想起那日沈清澜对他说的话。
那天他奉母命去沈家,在花厅里见到了沈清澜。她穿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依旧是短短的,齐耳,露出白皙的颈。
她请他坐下,让丫鬟上了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周大少爷,我想把婚期延后。”
周承宗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问:“为什么?”
沈清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盏的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因为我希望我们的婚姻,不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抬起眼,看着他,“我希望……我们两个人之间,能多一些了解,多一些……相处。”
周承宗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沈清澜继续说:“我在英国的时候,见过很多男女谈恋爱。不是父母安排的,不是媒人介绍的,是他们自己认识、自己相处、自己决定要不要在一起。他们会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去看戏、一起去郊游——他们把这叫‘约会’。”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我知道,在咱们这儿,说‘约会’这个词,可能有些……新派过头了。但我想试试。周大少爷,你愿意和我试试吗?”
周承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她坦坦荡荡地坐在他对面,目光不躲不闪,说话不卑不亢。
她不是那种需要人哄着、捧着、小心翼翼对待的娇小姐。
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张,甚至敢于挑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千百年来牢不可破的规矩。
“沈小姐,”他终于开口,“你说的‘约会’,具体是指什么?”
沈清澜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偶尔见见面,说说话。不一定在府里,也可以在外面。比如去公园走走,去书店逛逛,去听场戏、看场电影——现在北平城里,新开了一家电影院,放的是西洋片子,我还没去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女的雀跃,和她平日里那副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承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鲜活得多。
“好。”他说。
沈清澜愣了一下:“好什么?”
“好,我答应你。”周承宗说,“婚期延到明年开春。这几个月,我们多相处。”
沈清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礼节性的,而是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
“周大少爷,”她说,“你比我想的要开明。”
周承宗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他答应延后婚期,到底是因为她说得有道理,还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失望?
他说不清楚。
婚期延后的消息在府里传开后,各种议论都有。
有人说沈家小姐架子大,有人说大少爷太惯着未婚妻了,也有人说这是新派作风,人家留过洋的,自然和咱们不一样。
逢盈是从小圆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小圆来送东西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逢盈,你知道不?大少爷的婚事推到明年开春了。听说是沈小姐自己要求的,说什么……要先‘相处相处’。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都订婚了,还有什么好相处的?”
逢盈没有接话,心里却对沈小姐生出了几分好奇。
一个敢要求延后婚期的女子。一个敢说“相处相处”的女子。
她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
逢盈没想到,她很快就见到了这位“很特别的人”。
那是五月里一个晴朗的日子,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院子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薄毯。
逢盈带着媛媛在赵姨娘院外的墙根下摘野花——媛媛喜欢花,尤其喜欢那种开在墙角、不起眼的紫色小野菊。
逢盈便隔三差五带她出来摘一些,插在屋里的小瓶里,能让赵姨娘高兴好几天。
媛媛蹲在地上,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摘着花,嘴里念念有词:“一朵给娘,一朵给盈姐姐,一朵给婆婆……”逢盈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竹篮,耐心地等她一朵一朵摘。
正摘着,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人语声。
逢盈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不远处的夹道走过来。为首的是周夫人,旁边是一个穿着秋香色衣裙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几个丫鬟仆妇。
而在她们身后,并肩走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周承宗,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女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件淡蓝色的洋装,裙摆到脚踝,露出脚上一双白色的皮鞋。
齐耳短发露出白皙的颈和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春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微微飘起,她抬手随意地拢了拢,那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不是在别人家做客。
逢盈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就是沈家小姐,沈清澜。
她比逢盈想象的要更加不一样。
不是那种珠翠满头、绫罗遍身的富贵小姐,而是清清淡淡的,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清茶,不浓不烈,却有回甘。
周承宗正低声对沈清澜说着什么,沈清澜侧耳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微笑一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逢盈连忙站起身,拉着媛媛退到墙边,低头行礼。
媛媛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花,懵懵懂懂地跟着蹲了蹲,嘴里还念叨着:“花,花花……”
队伍走近了。周夫人和沈太太走在前面,目光扫过墙根下的逢盈和媛媛,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在后面的周承宗却停了一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逢盈,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摘花的媛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清澜也跟着停了下来。她的目光顺着周承宗的视线看过去,落在媛媛身上。
“这是……”她微微歪了歪头。
周承宗道:“这是媛媛,赵姨娘的女儿。那是伺候赵姨娘的丫鬟,叫逢盈。”
沈清澜点点头,忽然蹲下身,和媛媛平视。
媛媛被这个陌生的女子吓了一跳,往逢盈身边缩了缩,大眼睛里满是警惕。
沈清澜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媛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笑容不急不躁,像是在等媛媛自己适应。
过了好一会儿,媛媛才慢慢地从逢盈身后探出头来,怯怯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呀?”沈清澜轻声问。
媛媛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媛……媛媛。”
“媛媛?好名字。”沈清澜笑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媛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野花,又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给娘的。”
“真乖。”沈清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媛媛手里那朵最小的紫色野菊,“这花开得真好,是你自己摘的吗?”
媛媛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陌生的姐姐没有那么可怕了,慢慢地从逢盈身后走了出来。
沈清澜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柔软。她又抬起头,看向站在媛媛身后的逢盈。
逢盈一直低着头,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知道沈清澜在看什么,只觉得那道目光很温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沈清澜端详了她片刻。
这丫鬟站在墙根下,因着低头行礼的缘故,露出一截后颈,在春日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身形单薄得很,肩膀窄窄的,像是撑不起那件衣裳。
可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的,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鬓边有几缕碎发没拢住,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衬着那一截白皙的颈,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她大约是在院里待久了的缘故,肤色带着一种少见日光的白净,不是富贵人家那种养在深闺的莹润,而是薄薄的、透透的,像宣纸,隐约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
这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还没上釉的素胚瓷器,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装饰,却自有其朴素的质地。
沈清澜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女孩,不该是个丫鬟。
“你就是逢盈?”她问。
“是,奴婢逢盈。”逢盈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沈清澜没有立刻说话。
她注意到逢盈的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利落。
这不是一个从小在丫鬟堆里长大的女孩说话的方式。
那些女孩说话要么唯唯诺诺,声音含在喉咙里;要么尖声细气,带着讨好的意味。
可逢盈不是。
她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像溪水淌过石子,不疾不徐。
沈清澜又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低垂着,看不清全貌,只看见一管小巧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唇色淡淡的,没什么血色,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是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即便不笑的时候,也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
她忽然很想看看这女孩抬起头来的样子。
“你多大了?”沈清澜问。
“回沈小姐,奴婢今年十四。”
十四。沈清澜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正在女学堂里读书,每天想的不过是功课好不好、同学喜不喜欢自己。
而面前这个女孩,十四岁,已经在深宅大院里做丫鬟了。
“你跟着赵姨娘多久了?”沈清澜又问。
“一年多了。”
“赵姨娘对你好吗?”
逢盈微微一怔。她没想到沈清澜会问这样的问题。
一个主子,问一个奴婢“别人对你好不好”,这不太像一个主子会说的话。
“赵姨娘待奴婢很好。”逢盈轻声说,声音里有真切的感激。
沈清澜点点头,又看向媛媛。
媛媛已经把手里那束野花举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说:“给你。”
沈清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接过那束歪歪扭扭的野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认真地说:“谢谢你,媛媛。这花真香。”
媛媛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沈清澜站起身,转向逢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说了一句让逢盈没想到的话:
“我以后来周府,能不能来找你说话?”
逢盈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沈清澜的目光。
那一瞬间,沈清澜终于第一次看清了这女孩的全貌。
一张小小的鹅蛋脸,下巴尖尖的,轮廓秀致得像画出来的一般。
瞳仁极黑极亮,像两汪深潭,清清澈澈的,却又看不见底。
那眼睛里没有丫鬟常见的畏缩和讨好,也没有被生活磨出来的麻木和黯淡,而是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未经世事却又仿佛见过一切的奇异通透。
沈清澜心中一动。
这双眼睛,她在哪里见过吗?
不,没有。
但她见过这样的眼神——在伦敦的街头,在那些从异国逃难而来的女子脸上。
她们也是这样的,瘦弱,苍白,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韧性。像石缝里的野草,风吹过,雨打过,火燎过,可只要根还在,来年春天,又会长出来。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带着一点惊讶,一点不知所措,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小姐,奴婢……”
“不方便吗?”沈清澜问。
“不是不是,”逢盈连忙摇头,“奴婢只是怕……”
“怕什么?”沈清澜笑了,“我又不吃人。”
逢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清澜看着她窘迫的样子,也不为难,只说:“那说定了。下次来,我找你。”
说完,她朝周承宗走去。周承宗一直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见沈清澜走过来,他微微侧身,让出位置。
“走吧。”沈清澜说。
周承宗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
走出几步,沈清澜忽然回头,看了逢盈一眼,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逢盈心里暖了一下。
等那群人走远了,媛媛扯了扯逢盈的衣角,仰着脸问:“盈姐姐,那个姐姐是谁呀?”
“是……大少爷的未婚妻,沈小姐。”
媛媛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她拿了我的花,还没还我。”
逢盈忍不住笑了,蹲下身,把媛媛搂进怀里。
“她不是拿了,是收下了。媛媛送的花,她很喜欢。”
媛媛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逢盈抱着媛媛,目光却望向那群人消失的方向。
一个沈家小姐,一个留过洋的大家闺秀,为什么要来找一个丫鬟说话?
逢盈想不明白。
但她觉得,那个女子,和这府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清澜确实和这府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天从周府回去后,她坐在书房里,手里还拿着那束媛媛送的野花。野花已经有些蔫了,紫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却还是倔强地开着。
她想起那个叫逢盈的丫鬟。
那张脸,她在哪里见过吗?
不,没有。
但那双眼睛,她见过类似的。
在伦敦的街头,在那些从东欧逃难而来的女子脸上。
她们也是那样的,眼瞳清澈,底色却是深的,像是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东西,藏了什么不该藏的秘密。
可那个女孩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丫鬟,能有什么秘密?
沈清澜摇摇头,将野花插进桌上的小瓶里,又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周承宗。
婚期延到明年开春,是她提出来的。她知道府里会有人议论,说她架子大、说她想太多、说她不识好歹。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她和周承宗之间,除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八个字之外,还能不能有别的什么。
订婚那日,她在暖阁里对他说:“你的眼睛里没有光。”
那不是责备,是陈述。
她想知道,那双眼睛里,会不会有一天,因为看到她而亮起来。
她想试试。
所以她提出延后婚期,提出“相处”,提出“约会”。
她知道这些词在这座古老的府邸里听起来有多么离经叛道,但她不在乎。
她在英国三年,见过太多为了家族利益而结合的婚姻,两个人像两件货物一样被交换、被安置,然后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一辈子,相敬如宾,却形同陌路。
她不要那样的婚姻。
如果注定要嫁给这个人,她想在嫁之前,先认识他。
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而今天,她有了一个小小的发现——当周承宗看着那个叫逢盈的丫鬟和那个叫媛媛的小女孩时,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光很淡,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阳光,不太亮,却是暖的。
他不是一个冷漠的人。
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沈清澜将书合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嘴角弯了弯。
不急,慢慢来。
她有的是时间。
那之后,沈清澜每次来周府,都会顺道去赵姨娘院里坐坐。
第一次来,是半个月后。她提着一盒点心,说是给媛媛的。
媛媛见了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害怕,怯生生地叫了声“沈姐姐”,就躲到逢盈身后去了。
沈清澜也不介意,把点心放在石桌上,转身看着逢盈手里的活计。
“在做什么?”
“给媛媛小姐做夏衣。”逢盈低着头,针线在布料间穿梭。
沈清澜在一旁坐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发现逢盈做针线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均匀,不像一个十四岁女孩该有的手艺。
“你跟谁学的?”她问。
逢盈顿了顿,没有抬头:“在……以前的地方学的。”
以前的地方。
沈清澜没有追问。
她隐约觉得,逢盈的“以前”,和寻常丫鬟的“以前”,不太一样。
第二次来,是六月里。
沈清澜带了一本画册给媛媛,是西洋的童话故事,插图精美,色彩鲜艳。媛媛捧着画册,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虽然看不懂字,却看得津津有味。
沈清澜坐在廊下,看着逢盈在院中晾晒被褥。夏日的阳光很好,把被褥晒得蓬松柔软,散发出一种暖烘烘的味道。
逢盈踮着脚,把被褥搭在绳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沈清澜忽然说:“逢盈,你读过书吗?”
逢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晾被褥。
“认识几个字。”她说,声音不大。
“在哪里认的?”
逢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最后她含糊地说:“以前跟着人学过。”
沈清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个女孩,不简单。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所有秘密都需要被揭开。
“我下次来,带几本书给你。”沈清澜说。
逢盈转过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沈小姐,奴婢……”
“别‘奴婢’了。”沈清澜摆摆手,语气随意,“我听着别扭。你叫我清澜姐姐就行。”
逢盈愣住了。
清澜姐姐。
一个沈家大小姐,让一个丫鬟叫她“姐姐”。
这在这座府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不合规矩。”逢盈低声道。
“规矩是人定的。”沈清澜笑了笑,“再说了,这里又没别人。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叫你一声逢盈,咱们谁也不吃亏。”
逢盈看着她,看着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这个女子,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不端着架子,不居高临下,她看你的时候,真的在看你,不是在看一个“丫鬟”。
“清澜……姐姐。”逢盈轻声叫了一声,有些不习惯,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清澜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才对嘛。”
第三次来,沈清澜果然带了几本书。
不是深奥的典籍,也不是高深的洋文书,而是一些浅显易懂的杂志和小册子——《妇女杂志》《少年中国》《新青年》的合订本,还有一本薄薄的、用白话文写的书,讲的是欧洲各国的风土人情。
“这些是白话文的,你应该能看懂。”沈清澜把书递给逢盈,“看不懂的字,查字典。字典你有吗?”
逢盈点头,想起那两本周承煊从琉璃厂买来的《华英字典》,心中微微一暖。
沈清澜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却没有多问,只是说:“看完还我,不急。”
那之后,逢盈的夜读又多了一项内容。她坐在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杂志,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字句,像一扇扇窗,在她面前次第打开。
《妇女杂志》上有一篇文章,讲的是“女子职业问题”。作者说,女子也可以做工,也可以教书,也可以经商,不一定非要嫁人,依靠男人活着。
她反复读着那几行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萌了芽。
那本讲欧洲的书她看得最慢。
那些陌生的地名——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像天书一样难记。但有一句话她记住了:“欧洲各国,表面和睦,实则暗流涌动,大战一触即发。”
大战一触即发。
她不太懂什么叫“大战”。
在她的世界里,最大的战事不过是小时候听说的义和团、八国联军,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不知道,在遥远的欧洲,三十多个国家已经分成两个阵营,磨刀霍霍,只差一个引子。
她更不知道,那个引子,将在三个多月后,在一个叫萨拉热窝的地方,被一个塞尔维亚青年的两声枪响点燃。
此刻的她,只是坐在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她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窗外,夏虫鸣叫,此起彼伏。
春天走了,夏天来了。院里的海棠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逢盈的针线活越来越好,媛媛的《百家姓》越背越熟,赵姨娘的病时好时坏,周承煊还是隔三差五地来“偶遇”。
而沈清澜,成了这院里最常来的客人。
她每次来,都会带些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书,有时只是一包糖果,或者几块从洋行买来的巧克力。
她坐在廊下,和逢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讲她在英国见过的事,讲伦敦的大雾,讲泰晤士河的桥,讲那些穿着黑袍子在大学里走来走去的学者。
逢盈听得出神。
那些东西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可沈清澜讲得生动,像在她面前画了一幅画,画里有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清澜姐姐”有一天逢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清澜正在翻一本杂志,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对你好需要理由吗?”她反问。
逢盈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沈清澜合上杂志,认真地看着她。
“逢盈,你知道吗,我这个人,不喜欢这府里的大多数规矩。”她说,“什么主子奴才,什么三六九等,我觉得都是狗屁。一个人值不值得尊重,不是看她的出身,是看她这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逢盈的眼睛。
“你是个好姑娘。聪明,勤快,心细,而且——”她微微笑了,“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你不应该一辈子待在这个院子里。”
逢盈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我……我还能去哪儿呢?”她轻声说。
“哪儿都能去。”沈清澜说,“只要你想。”
只要你想。
这四个字落在逢盈心里,像一颗种子,落在泥土里,悄悄地,悄悄地,生了根。
七月里,天气热得厉害。
沈清澜来得少了——周承宗带她去了一趟北戴河,说是去“避暑”,顺便“相处”。
府里的人议论纷纷,说大少爷这回是真上心了,连北戴河都舍得带人家去。
逢盈听到这些,心里替沈清澜高兴。
她想起沈清澜说过的那句话——“周承宗的眼睛里没有光。”
不知道现在,大少爷的眼睛里,有没有光了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沈清澜的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不是为谁而亮的,是她自己带着的,像一盏灯,走到哪里,亮到哪里。
八月初,沈清澜从北戴河回来了。
她晒黑了一些,脸上却多了几分神采。她来赵姨娘院里看逢盈,手里提着一个纸包,说是从北戴河带回来的海货,让逢盈尝尝鲜。
“好玩吗?”逢盈问。
“好玩。”沈清澜笑着说,“承宗带我去了海边,我以前在英国也去过海边,但英国的海是灰的,这边的海是蓝的。我们还在沙滩上走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
“逢盈,我觉得……他眼睛里开始有光了。”
逢盈看着沈清澜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从容淡定的女子,原来也会像个小姑娘一样,因为一个人的一个眼神而欢喜。
她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八月的北平,闷热得像蒸笼。逢盈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媛媛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梦里还在念叨“花,花花”。
逢盈低头看着媛媛的睡颜,心里软成一片。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琐碎,偶尔有一点甜。
她不知道,在这个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遥远欧洲的一声枪响,会把整个世界,连同这座古老府邸里的每一个人,都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之中。
而她更不知道,那场风暴,会把她带到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