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清仙诀·尘劫》满天囡囡

56、暗中留手 数次放生

　　灵汐九自半空退回正道阵中，白衣上还沾着点点魔血，与泪痕交错，触目惊心。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流霜剑的剑光都淡了几分，九清神玉的金光虽未散去，却已少了几分之前的凛冽，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戚。

　　方才那一场看似惊天动地的交手，只有她与夜烬寒两人心知肚明——那不是厮杀，是一场以天地为台、千军为证，演给所有人看的苦情戏。她剑剑偏开要害，他招招留力退守，明明咫尺相对，却比隔了天涯万里还要煎熬。

　　正道弟子们不明内情，只当是小师妹力压魔子，稳住大局，一时间欢呼声再起。

　　“汐九师妹好样的！”
　　“连幽月教少教主都不是对手，我们必胜！”
　　“九清神玉果然是邪魔克星！”

　　这些赞誉落在灵汐九耳中，却比指责还要刺耳。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觉得心口那道伤口，被一遍遍地撕开、搅动，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赢了场面，却输了心。

　　战场另一侧，魔军阵前。

　　夜烬寒依旧立在原地，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左肩、胸膛、腰侧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漆黑的魔血，将衣袍浸得一片深暗。方才灵汐九那几剑看似凌厉，实则都被他刻意用肉身硬接，看似受创不轻，实则并未伤及根本。

　　可那份来自神魂深处的疲惫与痛楚，却比任何重伤都要磨人。

　　他身边的几位魔将、长老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上前，神色焦急又不解。

　　“少教主！您方才明明有机会斩杀灵汐九，为何一再留手？”一名赤发魔将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那女子身怀九清神玉，是我魔道最大克星，今日不除，必成大患！”

　　“是啊少教主，您方才那一击若是全力出手，她早已是剑下亡魂，您为何只是将她推开？”另一位面色阴鸷的魔长老也沉声附和，“我魔军将士死伤无数，您却在战场上徇私，这若是让教主知道……”

　　“教主那边，本少自有交代。”

　　夜烬寒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打断了魔长老的话。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周身沉寂的魔气微微一漾，虽未动怒，却自有一番慑人威严，让在场所有魔修瞬间噤声。

　　他是教主亲立的少教主，是幽月教千年不遇的奇才，平日里杀伐果断，修为深不可测，即便此刻身上带伤，也无人敢真正违逆他的意思。

　　只是，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里，终究多了几分疑虑与不满。

　　谁都看得出来，少教主对那清玄宗的灵汐九，绝非敌人那般简单。

　　战场上留手，招式间留情，甚至不惜以身接剑、故意放生……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超出了“轻敌”或“试探”的范畴，分明是心存私情，刻意偏袒。

　　“可是少教主……”那赤发魔将还是不甘心，咬牙道，“如今正道士气被灵汐九一人提振，我军攻势受阻，再这样下去，我魔军必败啊！您就算不顾及自己，也要为整个幽月教，为万千魔修考虑！”

　　夜烬寒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正道阵前那道白衣身影。

　　她立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却显得那般孤寂。明明是万众瞩目的正道支柱，却像被全世界抛弃，独自扛着所有的痛与苦。

　　他的心，又是一紧。

　　为了幽月教，为了万千魔修，为了魔道大业……那谁来为她考虑？

　　谁来护她不受刀剑所伤，谁来免她心神俱疲，谁来顾她痛彻心扉？

　　“此战，我自有分寸。”夜烬寒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退下。”

　　众人不敢再多言，只能悻悻退到一旁，可眼底的疑虑与不满，却丝毫未减。

　　他们不知道，方才那一场对峙，已经不是夜烬寒第一次对灵汐九手下留情。

　　从仙魔大战全面爆发的那一刻起，从灵汐九还未被解禁、尚未踏足战场的时候，他的暗中偏袒与保护，就从未停止过。

　　早在数日前，幽月教魔修奉命突袭清玄宗边境的静心崖时，夜烬寒便暗中动了手脚。

　　他以“静心崖地势复杂、不宜强攻”为由，刻意撤换了原本要前去的精锐魔修，换上一批实力平平的边缘弟子，又暗中抹去了灵汐九所在的确切位置，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方位。

　　甚至在墨尘宇暗中勾结魔修、想要对灵汐九下死手的时候，也是他不动声色地截下密信，暗中出手，将那些致命的毒雾、咒杀、暗刺一一化解。

　　楚念尘守在静心崖外，以护心镜挡下无数暗害，自以为护住了灵汐九。

　　可楚念尘不知道，那些真正能穿透护心镜、足以一击毙命的顶尖杀招，早在抵达静心崖之前，就已经被夜烬寒悄无声息地拦了下来。

　　他身在魔道，心却早已系在她身上。
　　她在清玄宗，他便为她扫清暗处杀机；
　　她未上战场，他便为她拦下致命刀锋；
　　她披甲而来，他便为她一次次留手、放生。

　　旁人只道魔子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却不知他所有的温柔与心软，全都给了那个站在他对立面的女子。

　　而这一切，灵汐九不知道，正道众人不知道，唯有夜烬寒自己，默默承受着所有的挣扎与煎熬。

　　战场之上，短暂的沉寂过后，厮杀再次爆发。

　　幽月教教主并未现身，显然是将前线指挥权交给了夜烬寒，想要磨砺他，也想要借他之手，彻底踏平正道防线。魔修们在魔将的带领下，再次如同潮水一般，朝着万仙岭防线扑杀而来。

　　魔气翻涌，杀声震天。

　　灵汐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握紧流霜剑。九清神玉光芒再起，圣洁金光横扫而出，净化前方魔气，斩杀冲在最前面的魔修。

　　她不能倒下，不能退缩，更不能再沉浸在儿女情长之中。
　　身后是同门，是苍生，是她必须守护的一切。

　　剑光纵横，仙气浩荡。
　　她如同一道白色闪电，在战场之上穿梭，所过之处，魔修纷纷倒地，防线一次次被稳住。

　　凌沧澜、风灵月、云若薇、温书言、楚念尘等人，也各自率领弟子拼死抵抗，刀剑出鞘，仙法齐鸣，与魔修展开惨烈的近身厮杀。

　　鲜血染红大地，尸骨堆积如山。
　　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而夜烬寒，立在魔军阵前，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白衣身影。

　　他看着她挥剑杀敌，看着她仙力消耗巨大，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着她明明已经疲惫到极致，却依旧强撑着站在最前方。

　　每一次看到她被魔修围攻，他的心都会猛地揪起，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暴涨，险些忍不住冲过去将她护在身后。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原地，以一种旁人无法察觉的方式，一次次为她“放水”，一次次为她“放生”。

　　当灵汐九被三名魔将联手围困，陷入险境时——
　　夜烬寒看似随意地抬手，一道魔气看似攻向正道阵营，实则精准地撞在其中一名魔将的后心之上。那魔将猝不及防，身形一顿，围攻之势瞬间出现破绽。

　　灵汐九抓住机会，剑光一闪，破围而出，反手重创一人。

　　旁人只当是那魔将大意失误，唯有夜烬寒自己知道，他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救了她。

　　当灵汐九率领弟子追击魔修，误入一处埋伏好的魔纹杀阵时——
　　阵法尚未启动，夜烬寒便借着指挥大军的名义，淡淡开口：“左侧阵形前移，填补缺口。”

　　一句简单的指令，却恰好打乱了杀阵的布置，让原本必死之局，硬生生出现一条生路。

　　灵汐九察觉到阵法异动，当机立断率领弟子撤退，毫发无伤。

　　她心中隐隐觉得蹊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当是运气使然。
　　只有夜烬寒，望着她安然离去的背影，默默松了口气，眼底的疼惜又重了一分。

　　当灵汐九仙力消耗过度，气息不稳，被数名高手缠战，岌岌可危时——
　　夜烬寒终于无法再坐视不理。

　　他身形一晃，直接掠至战场中央，黑袍翻涌，魔气浩荡，看似要对灵汐九出手，引得正道众人脸色剧变，纷纷惊呼。

　　“师妹小心！”
　　“少教主出手了！”

　　灵汐九也心头一紧，握紧流霜剑，强打精神迎战。

　　可下一刻，夜烬寒却只是与她剑魔相碰，看似硬碰硬，实则用一股柔和的推力，将她向后送出数丈，脱离战圈。

　　同时，他周身魔气一震，将围攻灵汐九的那几名魔修硬生生震开，语气冰冷，带着训斥：“无用之物，连一个女子都拿不下，退下！”

　　几名魔修又惊又疑，却不敢违抗，只能愤愤退去。

　　短短一瞬，灵汐九再次被他“放生”。

　　她立在原地，望着战场中央那道黑袍身影，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四次、无数次……
　　她再迟钝，也明白了。

　　他一直在护着她。
　　一直在战场上，用他的方式，偷偷给她生路。

　　明明是正邪不两立的死敌，明明是身不由己的对手，他却宁愿违背教令，宁愿冒着被怀疑、被重罚的风险，也要一次次护她周全。

　　这份深情，太重，太苦，太让她承受不起。

　　“夜烬寒……”她喃喃低语，心乱如麻。

　　她不知道自己该感激，还是该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该接受他的保护，还是该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立场如刀，情意如丝。
　　刀要斩情，丝要缠心。

　　她进退两难，心如刀绞。

　　而夜烬寒这一次次明目张胆的偏袒与留手，终究没能瞒过所有人。

　　墨尘宇站在正道中军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阴毒至极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从一开始勾结幽月教、泄露宗门情报，到暗中对灵汐九下杀手、借刀杀人，再到如今看着夜烬寒一再留手、留下把柄……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阴谋，都是为了这一刻。

　　只要他将夜烬寒战场徇私、灵汐九暗中通敌的证据公之于众，灵汐九必定身败名裂，被正道唾弃，被宗门严惩。

　　到那时，掌门之位，无人再能与他相争。
　　清玄宗，必将落入他的手中。

　　墨尘宇眼底寒光一闪，悄悄捏碎了一枚隐匿气息的传讯魔符。
　　一道微不可查的黑芒，悄无声息地飞向魔军阵营，落入了一位一直冷眼旁观、忠于教主的魔长老手中。

　　那魔长老本就对夜烬寒一再留手心存不满，接到墨尘宇送来的密信，看完里面的内容——少教主与清玄宗灵汐九早有私情，战场之上故意放水，背叛魔道——顿时脸色铁青，勃然大怒。

　　“好一个夜烬寒！好一个少教主！”
　　魔长老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发颤，“为了一个正道女子，竟敢置魔道大业于不顾，竟敢在战场上徇私舞弊，屡次放生敌人！简直是罪该万死！”

　　他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朝着幽月教教主闭关坐镇的后方大营飞去。

　　他要亲自禀报教主，揭穿夜烬寒的所作所为！

　　战场之上的暗流，终于开始翻涌。

　　夜烬寒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依旧立在阵前，目光牢牢锁着灵汐九，只要她有一丝危险，他便会立刻出手，不计后果。

　　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魔元也在不断消耗，可他毫不在意。

　　只要她平安，一切都值得。

　　又一次激战过后，双方各自暂时收兵，战场之上一片狼藉。

　　灵汐九被楚念尘护在阵中休整，她脸色苍白，仙力透支，却依旧忍不住抬眼，望向远方那道黑袍身影。

　　四目再次相对。
　　没有厮杀，没有刀剑，只有无尽的疼惜与挣扎。

　　夜烬寒望着她疲惫不堪的模样，唇形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好好休息。”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灵汐九心口一酸，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不顾一切地奔向他，会抛弃所有立场、所有责任、所有束缚，只想与他远离这人间炼狱。

　　可她不能。

　　她是灵汐九，是清玄宗弟子，是九清神玉的传人。
　　她身不由己，他也身不由己。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在战场上小心翼翼守护的温情，这份一次次暗中留手的偏袒，即将为夜烬寒，引来灭顶之灾。

　　教主的震怒，教规的严惩，魔元的废除……
　　一切的惩罚，都在悄然逼近。

　　他为她，数次放生，倾尽温柔。
　　也为她，埋下了最深的祸根。

　　夕阳西下，血色染红天际。
　　万仙岭战场上，尸骨未寒，血腥味弥漫。
　　灵汐九与夜烬寒，遥遥相望，咫尺天涯。

　　他还在为她默默守护，
　　她还在为他痛苦煎熬。

　　没有人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狂风暴雨。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相见，等待他们的，不再只是痛彻心扉的交手，而是足以颠覆一切的重罚与决裂。

　　夜烬寒数次放生灵汐九的举动，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告密者已经上路，震怒即将降临。
　　而这对被命运捉弄的恋人，还在这片生灵涂炭的战场上，守着一份不能言说的深情，一步步走向早已注定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