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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疮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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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发状况过后,实验组和养舱都陷入了消极状态,研究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基地依旧运转,可停放在生命深处那颗心脏中断了顷刻间的供血,逐渐衰弱。
暨衡在那个拥抱过后,又风风火火带着抗防组小队前往废墟区,深剖掩埋于漫天黄沙之下的秘密,寻索死亡于一场大雨后的残骸,细嗅他们的腐烂。
各个板块各司其职,疫苗第二次试注正在进行,忙碌顶替了悲伤,文宁穿梭在养舱和实验室之间,为暨铭河口中“背叛人类”的实验焦头烂额。
畸变体新生儿长足十月后并没有离开保养箱,而是随着箱体一起,打包被送入了隔离仓,他也像正常新生儿那样呼吸在空气中,身上的脓点膨大成脓包,让人起鸡皮疙瘩。
文宁实时监控畸变体的生命数据,孕育者的血样结果出来后没有发现异样,反倒是相隔于废墟区的精子捐献者发生异变征兆。
抗防组员三两成群搜寻,他们脚下是曾经的首都,现在确实满目疮痍、横尸遍野,非命的人成为异变者的养分储囊,皮肉被啃得开绽,上面还附满雾绿色的不明液体。
记忆变得没有温度,暨衡没有过多巡视,乳胶手套紧紧包裹他的手,防护服压在高大的身影上居然也显得笨重,不远处残破的桥下还流过潺潺静水,看不见源头在哪,找不到尽头在哪。
拨开压在纸张上的残破尸体,暨衡仔细阅读完上面的信息后发现无用,手边的同胞恶面朝天,纸张轻飘飘盖上去,遮住了那双被剜出的眼。
身后响起慌乱的碰撞声,回过头看见行踪扭曲的男人死死抓住同伴的手腕,透过可视镜看见他面目狰狞,青黑的眼睛瞪出来快要从眼眶脱离。
手枪远远打飞,其余人四散开去,留下对峙不下的两人纠缠在残楼破瓦上。
暨衡果断掏出随身的枪,上膛瞄准击出一气呵成,沾染土块的防护服燎出个焦黑的洞,一声枪响震耳欲聋,只见男人直挺挺倒下去,后而没有其他动作。
随即爆发出第二下穿膛声,血红轰然落地,暨衡打了一发偏轨的子弹,正正好好落在那名组员的手腕处。
断腕的痛如菌丝攀满全身,他神情痛苦不可置信地望向举枪的人,前后夹击,不过一枪除祸害,一枪断未来。
时局多变,再也拿不起自卫武器的人终究会成为弃物,枪口还在发烫,后坐力震得暨衡全身发麻,迟迟没有收回手。
或许是痛感过于难捱,那名士兵扼着伤处亦然倒地,失水的鱼般挣扎着看鲜血滋润干涸土地,围起圈来的士兵都失了神。
组长杀死了同伴的精神。
“暨队......”士兵昏死过去,血液潺潺外流浇筑地面,四面八方扑围而来低哑的嘶吼声,刚刚被击倒在地的异变士兵以扭曲姿势爬起。
防护服碎片叼在犬齿上,他拼命撕咬鲜血淋漓的手腕,汲取贪欲的求之不得。
暨衡打出撤退手势,在一声声孱弱呼救中疏离队员,军车就在附近,包围过来的异变体也在附近,他毅然决然放弃了伤者,坐上主驾驶位离开了风暴圈。
躺在地板上的人早已失去行动力,绝望盯着车辆离开的方向,不远处就是基地,能源赋予的生命会保佑幸存者。
这是曲钰枫承诺过的。
手臂因为死抓住方向盘青筋暴起,冷汗凝成汗珠划过皮肤表面,车上四个人都一言不发。
空气冰点很低,没有人主动打破,就一直维持着。
“暨队,为什么。”副驾驶上坐着的男孩年龄不大,一直低着头,防护服被遗弃在去路上。
暨衡没有回答,咬肌绷紧了,连带着神经也捆住,瞄准失误的火缠绕他的大脑,沉重了他的思考,恍惚半天断断续续:“不得已......我。”
他没有说完,直觉告诉他,解释停在不得已便足以,再说多下去免得落了把柄。
“什么不得已,暨队,不得已杀了同伴,还是不得已不留下他?”男孩转过头,视线停留在那俊逸优越的侧脸上,“你是在故意杀人,暨衡队长。”
一句话哽住了暨衡:“你在批评我?上级的指令和决断是永远正确的。”
“所以您父亲一纸告书就杀了基地四分之三的人,这也是永远正确的。”
“即使是毫无意义的。”
“是吗?”
男孩将暨衡与暨铭河抬高到同一水平线上。
暨衡:“上级下达指令你就执行,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他几乎是低吼,话脱出口后自己却愣住了,不体面的记忆轰轰烈烈撞回脑海,神经彻底拉紧,愤怒情绪环裹住自我思考的领地,嘴唇上下张合,说出一些人性上的腌臜话语来:“如果当初没有下达决杀令,我们连现在的核心区都保不住,异变已经是大范围威胁我们的问题了,在这个方面上上级的指令永远正确,和今天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没必要拉出来否决我。”
“那一枪是决策失误,射程射击存在绝对误差,我只是选择了一个保大全的方式,失去一个士兵和失去十个士兵对于基地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您和暨司令果然像。”男孩冷笑,“骨子里的。”
后座的两名士兵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气氛猛然降到最低,暨衡专注目视前方,方向盘左右打旋过掉路面上的杂物,一路前行算不上平稳。
油门一压到底,表盘数值急速上升,山丘上游荡着零散异变体,眼看着狂飙的车辆就要撞上,暨衡向左打死方向盘避险。
车胎底盘打滑,甩尾的震荡感让人心紧胆颤,安全带起不到作用,半个身子都飞了出去。
一段插曲过后车辆又恢复平稳行驶。
“随便你想,再怎么样你也得执行上级命令,这是你的职责。”
孤单身影飞驰在荒凉的废墟中,探索任务时间未到,接下来抗防小队将去往哪里?
寻找什么样的生机。
——
“文组,一组有个小会要准备,你这边可以吗?”小云推开实验室的门,文宁还在盯数据。
他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眼底的青黑愈发显眼,人气憔悴。
岑秋走后,盯数据和带组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他这个组长身上。
本身繁重的任务又多了一项,事情分量太大,文宁一个人有些力不从心。
放下手中的文件,他揉了揉眉心,以此缓解长时间盯着屏幕带来的疲惫感。
算上现在,他已经长达三十六小时没合眼了,忙里偷闲的小憩充不上什么作用。
“还有多久?我收拾一下过去。”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蓦地浑身发软跌坐回去。
强烈的眩晕感伴随呕吐念头袭来,文宁扶着额头表情痛苦。
小云被他的反应吓一跳,伸出手想去扶他:“文组,你还好吧?”
文宁点点头:“还好,开会不能迟了,小云
你帮我联系一下养舱通信那边,问一下曲教授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没,明天暨司令就要来要人了。”
提到这个话题,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翻翻找找扯出一张纸:“早上你盯实验的时候养舱就来消息了,你没空我就给眷写下来了,在这里呢,给你。”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些专有名词,文宁大致扫一眼过去,捕捉到“未知基因段”这类字词。
仔细阅读下来,一成不变的出生率问题,精子库里活性精子质量下降,愿意成为孕育体的女性越来越少……
在存活都是问题的时代下,已经没有人多心于同类数量了。
“先去开会吧。”他抄起笔记本往外走,身体上的疲惫怎么都甩不走,仗着年轻硬撑,“一组是负责哪块的?”
小云把要事一一报述:“一组组长是郑别夏,负责小鼠试注,但是结果不是很理想,七组小鼠五十六只,只活下来......半只。”
半只?如果生活有字幕,那文宁头上现在绝对有一个巨大的问号。
文宁接过小云手上厚厚一沓纸,后者点点头:“对,活下来半只,而且是后半只,这只小鼠在注射抗体疫苗的当天晚上前肢无故暴毙,实验人员本来是想着处理掉的,结果要收拾的时候后肢跑了,郑组觉得有研究价值就留下来了。”
“这场会主要是汇报阶段研究成果,还有商量一下后面要怎么走。”
大致情况都了解清楚,文宁漫不经心问:“二组呢?”
实验室距离会议厅有一段距离,长廊上零零散散聚集着小堆研究员,交头接耳不知道在私语什么,拐角处就是检测科,门户大开,一眼望去一片狼藉。
文宁随手揪住一名实验员询问情况,那人神色慌乱步履匆忙,被拦下时带着不满,抬头看见是大组长态度悠然转变。
“方教授的日志检测结果出来了,现在在痕迹鉴定那里还原内容,听他们说。”他左右望了望,用手掩着嘴巴,压低声音,“里面大部分是关于暨司令的。”
暨铭河?文宁暗暗腹诽,暨铭河的口声坏到这样,方老都骂他?
文宁还想问点什么,小云在不远处催促他,只好下次找个机会问问了,文宁抬脚前往会议室。
检测科隔壁的小房间里放着一张轮椅,上面坐着一个枯瘦的身影,神色恹恹面容消瘦,文宁脚步匆忙着急忙慌往里瞥了一眼,满屋子都是精密的仪器,通下的管道穿透皮肤直直插在那人的身体里,大脑上带着一个头盔。
不知怎么,那人毫无生气的死鱼脸上突然闪出一丝难耐的痛苦,又刹的消逝,文宁觉得这人长得好生眼熟,可会议在即,只好放弃深思,全身投入到汇报当中。
窗外那抹身影急匆匆掠去,本来无神的双眼找回一点光彩,他直勾勾盯着文宁伫立的那个地方,电流钻入头皮鞭打全身神经,这次的疼痛让人抵不住的龇牙咧嘴。
对于他的反应,观察室的研究员感到惊奇。
方褚英一直被关在那间监控室里,不说话不进食,最基本的供生需求还需要依靠营养剂,正常机体反应几乎为零,要不是因为时不时的疯言疯语,政区上级都以为他已经变成一块没有价值的木头了。
他颤颤巍巍抬起布满芯片传感器的右手,直愣愣朝着那方向抓了抓,像是在挽留什么,发现手心一片空后又泄了力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