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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幽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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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畸变体蜷缩着躲进保养箱的角落,相比其他新生儿,他的呼吸更加有力,脊骨起伏着,收敛在薄肤下。
文宁若有所思,眸光汇集在保养箱上久久不愿移去,一直温暖有力的大手包裹住自己的手背,暨衡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么。
“或许他的父亲是一个异变体?”
听者摇摇头:“精子捐献和母体受孕的时候,会有专门的人检查基因情况,不会存在精子携带异变基因的可能。”
暨衡:“实验室的样本扩散?”
“那看守样本的研究员早该被你父亲枪毙了。”曲钰枫加入聊天,调笑道,“一个视异变如污秽世敌的人,甚至想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会放过一个罪人吗?显而易见,不会。”
曲钰枫掸走暨衡风衣肩袖上的灰尘,替他理好了领子,慈母一般抚上那张憔悴的脸。
打心里说,曲钰枫对不起自己这个儿子。
暨衡的存在是一个意外,她和暨铭河在年轻冲动时相识,后来露水情缘淡去又因为家里安排,再次凑到一起,因为观念不和分开的两人相看两厌。
一天,暨铭河接到军部通知要求常驻,曲钰枫巴不得永远见不到他,却在人匆匆收拾离家后的第二个月,查出怀孕。
妊娠期间,她瞒天瞒地瞒丈夫,生下暨衡去了她半条命,随后匆匆和家里交代完就投身生物研究。
暨衡的过往里对父母的印象少之又少,不过他也不是矫情人,有就珍惜,没有也不强求。
“爸他也是为了人类,如果我的儿子有异变倾向。”话到此,他却顿了顿,“我也会毫不犹豫杀死他,即使骨肉至亲。”
他还牵着文宁,明显感觉到手心中的指节缩了一下。
曲钰枫:“你和他很像,但是不一样,阿衡,你是鲜活的,他是死寂的。”
死寂无法用作形容人,可曲钰枫再找不出适合的词语了,狠辣、铁石心肠都太过扁平,人类是一片幽林,那暨铭河便是最枯槁、涸死于寂静深林的一棵。
“我们都没有生机。”文宁抬起眸。
在这个世道,谁真正活着,谁早已死去,没有人说的明白。
三人离开了集成中心后随步去到曲钰枫的办公室,老旧的木门和高科技感的廊道搭在一起,扑面而来的违和感,老式圆形门把好像有点生锈,拧开时带着阻力。
曲钰枫回过头和他们说笑着,推开木门那一刻,映入眼帘是满地散落的资料和被打乱的办公桌面。
来者不善。
象征军级的徽章挂在大衣上,军部的银徽熠着光,内里白衬衫修饰利落的身材,和养舱格格不入的严肃,普鲁士蓝衬得人更加面色不耐:“拖拖拉拉的。”
暨铭河撑着扶手站起身,盛气凌人,眉眼微压睥睨面前人,暨衡大步一跨护在曲钰枫身前,更多是下意识驱使。
“爸。”他语气低低。
曲钰枫秀气的眉头皱起,:“暨大司令今天怎么有空光临我们这个小地方,自己手上的烂摊子处理完了?”
她面上挂着温柔得体的微笑。
不过皮笑肉不笑。
“这不是听说你们这三五十平的小破地方有了个更大的烂摊子,来看热闹吗?”袖扣被解开,袖子翻折上去露出一段有力的手臂。
曲钰枫:“谢谢您的不看好,您还是注意自己脚下吧。”
“这个世道,谁敢给军部使绊子?”
危险逐渐逼近,高大的身影铺天盖地压下来,暨铭河闲散踱步,却被不明物体绊了一个踉跄。
暨衡装作没事人一样收回脚去,后撤步移到文宁面前,他还是身姿挺拔,大衣盖在宽厚的肩膀上,成熟稳重。
摇摇晃晃的身形靠扶住办公桌才勉强稳下来,暨铭河回过头,看见儿子东张西望一脸心虚模样。
牙根紧了紧,这小崽和他妈是真像啊。
看见他的囧样,曲钰枫喜闻乐见:“给自己积点德,就没有人给你下绊子了,暨司令要是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我这座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俊俏的面目展露出一丝不和气的阴翳,锋利眉尾微微勾起,带上玩味。
他的语气不和谐,甚至是挑衅:“我会好好考虑曲教授的建议,不过曲教授是不是也
该为自己积点德。”
“中央政局说过,一旦发现异变倾向的生命体,即刻击毙处理,养舱的集成中心现在却躺着一个畸变体。”他俯下身凑到曲钰枫耳边去,“曲教授,你是想背叛所有人类吗?”
曲钰枫抵着他肩上的银章推开:“养舱对所有新生儿的去留有绝对话语权,这是高局承诺给我们的,这个畸变体新生儿没有感染能力,母体检查样本也在化验,你凭什么一棒子打死?”
一声冷笑撞进耳膜,没有起伏的语气砸得在场三人头皮发麻,暨铭河冷淡:“凭你们所谓的研究价值害死过半个基地的人,以异变体为中心的科研,等同于背叛,不是吗?”
“曲教授,你潜心付出的科研,给人类带来了什么?灾难?死亡?失望?”一字一顿化成刀刃往曲钰枫身上割,暨铭河用上位者的眼光藐视自己所谓的妻子。
他像是审判者,挞伐这位科学家的理想与志向,把那份最崇祯的追求贬低得一文不值。
高位者永远昂着头颅审视最底层、困苦的生命。
曲钰枫被这些可恶冰冷的刀刃划出淤深的伤口,控制不住浑身发抖,出口的话也不免带上愤怒:“总比你这种一辈子只坐在办公室,嘴巴上叫嚣着人类利益至上的木头好,暨司令扪心自问自己到底为人类做过什么。”
“我为人类做过什么有必要告诉你吗?今天我来就一个目的,处理了那个畸变体。”
凌冽的眸光像是寒日里一阵恼人的冷风,吹得曲钰枫身子骨发疼。
两人剑拔弩张,暨衡和文宁呆愣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暨司令像是施舍般投来一束目光。
“你小子眼光也不好,看上个搞科研的,这么没用的废物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暨铭河掷下一句贬低,大步往外去,“给你们养舱两天时间,要么给出一个必须留下那个古怪东西的原因,要么两天之后我亲自来收了它。”
“再给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定罪。”
暨铭河离开后办公室里陷入一阵诡异的冷寂,文宁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指尖发白,褶皱波荡起来,平日里的一丝不苟在此刻荡然无存。
面上还是冷淡:“暨司令讲话还是那么难听。”
曲钰枫走近狼藉,收拾起杂乱散落的纸张:“他那张嘴张了不会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庆幸阿衡没有长成他那样,不知道扔出去够人打死几百回。”
本来归类放好的资料被翻得无序随意扔撒在桌面和地板上,七七八八堆在一起惹人心烦,曲钰枫一张张往掌心里摞,仔细分辨它们的内容,密密麻麻的字让人头疼。
两个小辈没有干站着,过来帮手,暨衡从文宁手里接过归类好的资料,漫不经心一瞥:“Antibody1.0计划人体临床人员名单......?”
草草看去,他精准抓住名单末尾处的两个名字。
文朝兴,蔡可妍。
文宁父母的名字怎么会在清单上?
还没等他浏览完,曲钰枫一把夺走那些资料:“听说昨天晚上实验组的岑秋感染了?”看似无意间打开的话题和意味不明的动作勾起暨衡的疑心。
养舱的资料是机密,可这仅是对于外人来说,军部和科研区早已密不可分,资料档案共享,查阅权限互通,除了特级档案2077之外。
“感染牺牲了,为了科研。”文宁肉眼可见情绪低落,埋头收拾着,不知在想什么。
暨衡放下手中的东西朝他走去,抬手搂住他的肩,把人揽进怀里。
不过短短数小时,从实验室倒腾到养舱,时间实在太快。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安慰爱人,拥抱有平静一切的魔力,可靠有力的臂膀,轻声细语的呼慰,两脉相通的呼吸。
将石子掷于池塘却不起涟漪,理解与爱永远拥有这样的本领。
文宁卸下沉重把脸埋进暨衡的颈窝,湿润浸满那片刻骨,悲伤在方寸皮肤上灼烧,拼了命想要让拥抱自己的人感受到同样刻骨铭心的痛。
一片脆弱让曲钰枫惊讶,她的记忆力,文宁永远得体规整,卸下防备展露脆弱的这一面倒是第一次见。
朋友是触碰心底柔软的弦的拨片,紧握时的坚毅,丢失时手上磨出水泡的痛楚。
用吉他蕴意我们,并不显得太刻意沉重,岑秋举着手里的微模吉他,他的笑很明媚,像是无尽雪白的寒冷里突如其来的一束春光,化了冰雪找到坚实的土地。
于是他又多了一个种植者的身份。
“他很优秀,是上帝播种下的春天。”曲钰枫搭上他的后背,温柔拍抚,“可春天总会过去的,他会在下个季节和你见面。”
“所以你要期待,期待每一个春天,期待每一次苹果花开的时候。”
可真的能迎来下一次苹果花开吗?
暨衡在文宁的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好怕碰碎他似的:“我不会说太多安慰人的,但请相信莫比乌斯环的永恒,它会展示最原本的你,老婆,这也是你和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