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剂凉茶》绿萘

56、第56章 很早就在一起了 为晚上

　　为晚上的这顿饭养足了精神，林霁又睡了一个下午，连要看的手机也没细看，不过，奇怪的是，除了一条请假审批通过消息，竟然没人给他消息。

　　本来吃完晚饭还好好的，池屿突然有事要回公司，林霁只好笑着说慢走和早回，“早回”强调了三次。

　　池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门一关，客厅就剩他和顾阿姨。林霁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脑海飞速地闪过与林女士相处的画面，然后挑了个不会出错的话题：“顾阿姨，您今天穿得真好看。”

　　“谢谢。”顾海琳看了看自己身上有些年头的衣服，笑着说，“好看吧！池屿的妈妈，苏瑾送我的。”

　　“今天正式见你，我让人临时从家里带过来。”

　　林霁眼睛亮晶晶地附和着，手板正地搭在两边的膝盖上。

　　顾海琳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会打架的小混混”中，没想过还有这么腼腆的一面。

　　“你不用那么拘谨，跟我学。”顾海琳给他示范怎么坐得舒服，等两人的上半身都窝进沙发里，她说，“我们舒服地聊聊天。”

　　林霁尽量放软身体，但脸上的肌肉一块都没放过，可听着听着就忘了自己做过什么表情。

　　顾海琳从认识苏瑾开始讲起，虽然三两句带过，只言片语，已经让林霁拼凑起她们从试探、到激情、再到落寞的时光，似乎字字都在惋惜，还有决裂后的后悔。

　　“如果我一直陪着她，她就不会孤立无援，被人欺负。”

　　顾海琳眼神骤然清亮而锐利，周身气场收紧，平日虽然威慑力十足，但总归表现得十分温润，很会藏锋，伺机而动。但眼下却散发着一股戾气，林霁不敢出声。

　　沉默着，顾海琳突然哽咽，说出的话都不像她的声音：“但她死要面子，托人给我带完话，就去了往生。”

　　托孤。

　　林霁以为她有那么一刻要说不下去时，顾海琳却突然激昂地讲述起她是如何训导池屿的。

　　语气里和微笑的脸上满是骄傲，对池屿，也对自己。

　　讲完，顾海琳顿了顿，敛起笑容，表情凝重，虚无的视线忽然落在林霁身上，说：“六年前你离开机场，池屿吵着要跟着你回去。”

　　“为了让他上飞机，我保证会把你带上，可第二天我就出车祸了，昏迷了几个月。”

　　顾海琳捞起左脸的头发，林霁忍不住抽了口冷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发际线处有条光秃秃的疤痕，和她精致的脸比起来显得有些狰狞。

　　顾海琳放下头发，继续道：“再来找你时，你已经不在瑁城了。”

　　“那几个月，池屿两兄妹过得并不好。”

　　“......不是故意把你丢下的。”

　　林霁摇摇头，沉思许久，有些困惑：“我不是被丢下的......”

　　“大家各自选择的道路，然后好好地走完，哪里不对呢？”

　　“顾阿姨又何必自责。”

　　顾海琳愣了一下，问：“如果结局不如今天这般，还有机会修正过去呢？”

　　“可是，过去不需要修正。接受，抓住现在，避免过去的错重犯，我觉得就很难了。”

　　过去分量太重，是人的全部，过去又虚无缥缈，人根本留不住任何东西。

　　除了爱和理解。

　　顾海琳今晚的打算是得到林霁的谅解，可是林霁根本没有怪任何人，什么误会在他面前，都已经被全盘理解、全盘接受。

　　她卸下肩膀，道了声谢：“今晚是我唐突了。”

　　“啊没有没有......”林霁慌忙摆手，“是我谢谢您对我和池屿......的认可。”

　　顾海琳忍俊不禁：“你们还需要我认可？你跟我一样老古董。”

　　“池屿可不像你，但凡劝他一句，他会横眉竖眼，扭头就去找你......”

　　客厅里的暖光灯映在顾海琳的脸上，眉眼柔和，眼角处留着几缕浅淡细纹，嘴里碎碎念地指责，但又没有半点嫌弃，像在跟林霁告状。

　　林霁往前倾，凑近，随声附和，然后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接池屿的短。

　　“爱装冰块，非要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臭脸，谁欠他似的......”

　　“还爱装无辜！可会骗人了......”

　　“得理不饶人，半点情面都不留，要不是钱到位，员工都走了......”

　　“何止啊，横的也能被他说成竖的......”

　　两人接话飞快，不带喘气的。

　　“顾阿姨您不知，他还总逼我喝那些黑乎乎的草药，喝完舌头跟被刺过一样发麻发苦，关键是他一端来就要看着我喝，一滴不准剩。”

　　“吃喝都管着我，清淡清淡清淡，一点辣椒都不许我碰。”

　　“最过分是空调噢，我的空调不让开，他的空调热得我还不如睡院子里去。”

　　林霁掰着指头激情发言过后，才察觉聊得好好的人，怪异地开始沉默是金，他问：“顾阿姨，你怎么不说话啊？嗯？”

　　“说完了？”

　　冷不丁的，贴着耳边传来一声低笑，戏谑道。

　　林霁猛地浑身一个激灵，手里没剥完的沙糖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客厅连流动的空气都戛然而止。

　　一秒后，林霁下意识地往旁边弹开，避开池屿，慢慢地滑落沙发，钻进茶几底下去捡桔子，还给对面的人投去一个“不讲义气”的苦涩脸。

　　好不容易找到呼吸，捏着摔烂的桔子抬起头时，池屿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旁，正低头看着他，眉峰挑着，眼底是憋着坏的笑，分明是听了个正着，等着看他慌神的样子呢！

　　林霁小小“哼”了一声，跟蚊子似的，坐起来扒拉着不能吃的战损桔子说：“我又没乱讲......”

　　“确实。”池屿拿掉他手里惨不忍睹的桔子，煞有介事地命令他，“现在吃西瓜，免得明天嘴里生疮。”

　　打开盒子，叉了一块递到他嘴边，应该刚刚提回来的，咬一口，冰凉清甜。

　　他接过竹签，望了眼还在一旁沉默看戏的顾阿姨，对方回了个眨巴眼的微笑。

　　吃了三块，林霁再去叉时，池屿把盒子推到了顾海琳那边。

　　“可以了，桌子上的水果你都不该吃的。”池屿冷漠地将荔枝龙眼等一切水果都打入了冷宫。

　　“......”

　　“......”

　　顾海琳投了个“你可怜”的眼神，准备撤。

　　池屿捧着西瓜盒站起来，叫住了她，说：“过两天那边会开股东大会。”

　　顾海琳转身，没有波澜地问：“是可以彻底姓苏了？”

　　“嗯。”

　　“行，我回去准备一下。”

　　池屿把整个西瓜盒递给她，说：“你多吃两口。”

　　“不了，老了受不住。”顾海琳莞尔一笑，侧身朝窝在沙发里气鼓鼓的林霁说：“你们两个慢慢吃。”说完优雅了上了楼。

　　林霁叼着签字，翘起的二郎腿摆呀摆：“我也不要了。”今晚西瓜沙瓤甜到痹，但恰好池屿不爱吃太甜的水果。

　　“好，那你坐着陪我吃。”

　　“凭什么！”

　　“凭你今晚说了我那么多坏话。”池屿抽走他嘴里的签，放回盒子，“不是不让你吃，贪凉晚上你又要流口水。”

　　“？！”

　　“那你还买回来引诱我。”

　　“回家在小坡口看到了卖瓜的老婆婆，我顺手买了一瓣。”

　　还是有点气。林霁重重放下腿，双手交叉抱胸，下巴低到胸前，说：“几岁的小朋友会说，帮我缝起来，不让我飞走。”

　　“不像你，嘲笑我。”

　　身旁的池屿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绷紧，转过脸来，不容动摇的坚定眼神看了他两秒，转而变得茫然，然后荡漾开一片纯良无害的深情，开口就是无辜语气。

　　“林霁哥哥......喜欢这个我啊？”

　　还有专属尾音......

　　林霁牙根痒痒，却又忍不住想笑：“以后禁止你装嫩。”

　　忍不住了，林霁捧腹大笑。

　　“看在你有心表演呃......表演的份上，原谅你哈哈哈哈呃......”

　　池屿看他在沙发里左右翻了一圈，真怕他笑岔气，把人捞正，说：“开心了？”

　　林霁慢慢缓下来，没头没脑地跟他开始讲趣事。

　　“传说有个穿着蓝色短背带裤的小朋友，看见经过家门口卖菜的三轮车，就想坐上去，磨了奶奶好久，可人家车主还要做生意呢，车上坐着的另外两个小朋友也不愿意。然后呢，其中一个小朋友就骗他，说‘喂你拿钱来啊，拿你自己的钱来就给你坐’。

　　这个背带裤小孩就屁颠屁颠跑进院子去拿零花钱，出来时，人走车不见，只剩下一车菜，小孩一下坐地上哭了起来，嘴里念叨着‘骗子小骗子，讨厌那个小骗子’。”

　　林霁讲完自己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池屿目光放空，皱着眉头想了想，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撞掉，一段小时候尘封的旧事浅浅浮出脑海。

　　他眼睛一亮，林霁适时停下，捏捏他的脸颊肉，解答了他的疑惑：“没错，我就是那个小骗子，故事是你外婆讲的噢。”

　　“你脑子病时，我就幻想我在和小时候的你相处，多可爱啊！”林霁自己给自己点头。

　　“嗯，可爱。”池屿把脸靠过去，让林霁撑开手掌扶着他。

　　原来他们早早就见过。

　　在紫荆花如冰激淋化开地散铺在围墙角落的一个早晨，他们就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