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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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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霁醒来时,房间昏暗得辨别不出是清晨还是傍晚。
他手里还拽着相片,只一眼,窒息的刺痛便汹汹传来,眼眶发热。
林霁下意识将照片塞到枕头下。
“不哭,不难过,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啊,我很幸福……”
他默念着护身符般存在于肌肉记忆里的话,可坐起来的一瞬,安静地躺在房中间的行李箱闯入眼,耳边响起池屿抱着他时低声说的话。
他摸索着把灯打开,重新拿出照片,细细打量起六年前还没来得及看的照片。
那张比他现在还年轻的脸。
20岁的林雅清,没有皱纹,笑起来怯生生的,阳光洒满肩头,连发丝都透着一股一往直前的坚韧,那望向一侧的弯弯眉眼,装满了希望和幸福。
拍照的时候妈妈在看谁?在憧憬什么?
想着想着,林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不是肩膀一直耸起的紧绷,不是要随时用意识拉回的失神,也不是死气沉沉的放空。
像……脑子在漫步,但不会害怕迷路。
林霁找不到能嵌入这种感觉的词语。
他放好相片,走向那只行李箱,随手翻了翻,每一件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连白衬衫都没有泛黄。
里面东西不多,一半是林雅清给他准备的,一半的是池屿送他的。
想起当初池屿因为自己不用他的礼物而红了眼,林霁便由不得嘴角上扬。
楼下的池屿在林霁醒来的那一刻,就收到了智能小界发来的更新讯息,但他没有去打扰,而是特意给林霁留足了时间去整理。
也给自己留足了时间去缓冲,因为何靖雯联系上了他,在确认林霁和池屿见过面后,立刻打来了电话。
“喂?”
“是我,池屿。”
“那,林霁…他…”似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样辗转几次,急迫的何靖雯才问道,“他在你家?你们怎么恢复联系的?”
“是在家,一周前因为工作关系遇到的。”说完,池屿加了一句,“他瘦了。”
“其他都还好?”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犹豫地问,“那、那你们,和好了吗?”
“算是吧。”一秒后,池屿改口,“在和好中。”
何靖雯也沉默了,许久才轻叹道:“你走后,林霁总是心事重重,提到你又故作轻松。我想,他是……”
顿了顿,话题突转:“你们会好的。”
“嗯,谢谢。”接着,池屿无关痛痒地问了些关于大学、工作的事。弯弯绕绕,池屿言简意赅地言归正传:“我走后,都发生了什么?”
“当年关于你和林霁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何靖雯思考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
“有天见完林姨,出来发现停在楼下的电动车,就是陈俊宇的钵仔糕被砸了个稀碎,林霁不知怎么地就对我们说了一些…违心的话,让我们走……”
“最后一次见他,是他穿着黑卫衣,戴着帽子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地把欠我们的钱扔进我和陈俊宇家的院子,后来就消失匿迹了……”
“就连……”电话那头传来空腔,“林姨什么时候去世的,我们都不知道……”
所以那时,只有林霁一个人?
感到失重的池屿攥紧一旁的空茶杯,试图找到能控制身体的着力点,他问:“会生气吗?被划清界限的时候?”
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何靖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答:“当然会生气!可是……”
“林霁爸妈都不在,我们怎么还能欺负他。”
又是一阵沉默,何靖雯继续道:“也许,当初你们各有难处,说开了,会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杂音,何靖雯听到池屿答应会尽量让林霁和他们聚一次,才肯匆匆挂断电话。
一直欺负林霁的人是他……
手里的茶杯不知何时被捏碎了,池屿手指缓缓涌出刺眼的血,血珠越冒越大,他却感不到手上的任何异样,只有心脏一抽一抽地泛疼。
“你怎么了?”
池屿木然地侧过头,林霁正站在楼梯口,皱着眉头凝视着他手上的血。
“没事,不小心摔了。”池屿随手放下电话,盖上电脑,抽来矮桌上的几张纸巾盖住伤口,又赶紧包起碎掉的茶杯,抹走滴在黄花梨桌面上的血。
“你睡得还好……”没等他收拾好,一双光着的脚就走进了他的视野,池屿疑惑地抬起头,林霁正手提医药箱站在他跟前。
“嗯…我从架子架底取来的,”林霁晃晃箱子,解释道,“一楼,没变。”说完便低头接过池屿的手。
林霁拿掉掩人耳目的纸巾,用手心托起池屿发凉的手背,熟练地消毒,最后贴上创口贴。
林霁见他没回过神,也不打扰,默默收拾好,医药箱放回原地,一转身就发现自己的脚正被人静静注视着,他不好意思地往里藏了藏,对刚刚声音还在发抖,现在却愁容满面的人说道:“你别盯着我的脚。”
池屿视线慢慢上移。
林霁双手抱胸,上半身倚靠在博古架侧,后面贴满鹅黄色瓷砖的墙映得他苍白的脸柔和不少。
“怎么不穿鞋?”再热的天,地板也是冰凉的。池屿拍拍沙发,示意他坐过来。
“不想穿。”林霁移开视线,走到隔池屿一个座位的沙发上盘腿坐下,缓缓开口道,“你给我的鞋太大。”
理由很充分,可池屿捕抓到了一丝小情绪。
他悄悄坐近,肩头若有若无地挨着,和林霁一同望着院子的落日余晖,小心问道:“那晚上可以和我一起去买拖鞋吗?”
林霁余光斜向池屿的侧脸,愈发分明的下颌线显得比以前还不近人情,薄唇微启,语气十分蛊惑。
“我饿了。”
“我去做饭。”池屿没追问,立刻站起转身走进厨房,“你再坐一下。”
后头传来翻找声,林霁正头靠着沙发背放空,忽然手里就多了一个铁盒,里面装满了各种小零食。
“你先垫垫肚子。”池屿递来一块撕了包装的黄油软曲奇。
林霁张嘴咬了半口,才抬手接下池屿手中的曲奇,边嚼边说道:“我现在喜欢巧克力味的。”
“嗯,我记住了。”说完就走了。
才不是要你记住…林霁把剩下的半口塞进嘴里,抱着满满一盒小学生口味的零食,觉得牙齿要被甜软了。
天渐渐黑了,屋内的灯亮起,院子前的落地窗倒映着一个忙碌的身影。
“怎么过来了?”即使抽油烟机声音很小,但林霁没穿鞋,池屿也不知道林霁倚着岛台站了多久。
林霁不想说是香味飘到了客厅,勾着肚子叫得他都能听到,手里的零食食之无味。他吞吞口水,回道:“监督。”
“坐餐桌那监督。”晚上地板凉,池屿用锅铲指向那边的高凳,语气毋庸置否。
“还差一个青菜。”他调大火力,淋了几滴香油进沸水,才把青菜缓缓沉进去。
林霁没听他建议,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到饭桌上,又把已经做好的菜端出去,才乖乖地坐好。
这幅画面似曾似曾相识,像在平行宇宙,抑或在梦里。
林霁用尖牙轻咬下唇,是疼的。
池屿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正好瞧见林霁皱着眉头似乎在冥思苦想,他小心问道:“不合胃口?”口味变了吗?不喜欢清淡的?应该多准备一道辣菜的。
“没有,”看着眼前的苦瓜炒蛋、荷兰豆炒虾仁、白灼菜心、瘦肉水,还摆了盘,林霁不由想起昨晚自己做的“清汤寡水”,闷闷地答道,“做得比我的精致多了。”
“尝尝?”池屿含着笑拉开椅子,用瓷勺搅拌炖盅里百合莲子瘦肉汤,“芳姨备的菜,我就是开火下锅,肯定没你昨晚煮的汤那么鲜。”
林霁接过汤匙,不客气地说:“那肯定,我有林女士真传。”
“嗯,”听到他骄傲的小尾音,池屿抿嘴笑了,“青出于蓝胜于蓝,下次可以教我吗?”
“食材新鲜怎么做都不会出错呢……必须明火……一小勺猪油……不能立马放水的……”
林霁聊得忘我时会不自觉地偶尔带上感叹词和拖拉的小尾音,像是能把池屿也引入他的想象中。
池屿知道,其实林霁不是在教自己,而是在回忆,高中时每次带菜到学校,林霁都会分享一些他妈妈的做菜技巧。而池屿也是在一遍遍地回忆和尝试这些技巧中,让自己尝了记忆里的味道。
“你做得很好吃……”
“谢谢。”
池屿知道,其实也不是饭菜好吃,是林霁很好养活。
“你,”林霁突然停下来,“油溅在身上不怕脏了吗?”虽然池屿还戴着围裙,可露出的白色棉衣还是沾了油污,换作以前,他早换衣服去了。
池屿低头检查,不惊不扰,脱口而出:“在国外……”
倏地他目光一聚,转而问道:“可不可以,答案换答案?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
荷兰豆清脆,林霁也干脆:“不要。”
“可是,你不想知道关于自己男朋友的事情吗?”
“男朋友”三个字如羽毛般轻,却能压住林霁的心。他停下夹鸡蛋的手,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紧紧盯着正埋头喝汤的人说道:“新闻有讲,比如……”
“你要结婚的事。”
林霁咬着鸡蛋,缓缓说道:“其实,昨晚的话……”
“也不必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