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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徐和桢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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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和桢还是一动不动,眼睛像是一颗棋子一般了无生气,他木然道:“所以呢?你是因为嫉妒有人愿意我赴汤蹈火,才非要行此卑鄙龌龊之事吗?”
谢昭大笑,笑够了才说:“好好好,真不愧是你啊徐和桢,都这样了还不忘刺我两句。”他收起笑容,收回手去,看着徐和桢深潭一样的眼睛。
“我只是很好奇。”谢昭轻声说,“如果当日,救起你的不是他褚师煊,而是我……那这一切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天牢。
盛夏时节总是难挨的,就算是阴暗幽深的天牢也难逃暑气炙烤。更遑论这个季节正是蛇虫鼠蚁最为猖獗的时候,就让这个逼仄之处更加难挨。
一只老鼠从稻草堆里钻出来,一双豆大的黑眼睛观察着周遭的世界。它并不害怕这里,尤其是这间牢房。那个人还是坐在窗口能投射进来的月光之中,一动不动,像是一棵树。
它“吱吱”叫了两声,挨着边慢慢爬过去,爬到那棵树的对面,发现那棵树前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它大摇大摆地爬过去,两只纤细的前爪搭在那方形的凸起上,仔细地嗅到了一丝香气。
就在它食指大动正准备下手的时候,那棵树突然动了,这是很不同寻常的事情。它吓了一跳,躲远了些,没藏起来,还是盯着那香气的来源。
“断头饭你也吃?”它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也不嫌不吉利。”
徐和桢看着那不怕人的小老鼠,平静的面容上微微多了些笑意。
这小东西从他一进这间牢房就出现了,跟他同吃同住的,个子大,也长胖了不少。徐和桢一直在观察它,发现此鼠十分霸道,别的老鼠想来它这里分一杯羹那是万万不能够的。它凶狠得连同类都能真下嘴去咬,就为了保护属于它的那块干馍馍。
不知道为什么,徐和桢看着它,总能想起褚师煊来。
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地道,堂堂军侯,现在在他徐和桢这个阶下囚眼里竟跟个老鼠无异——但徐和桢确实总是能想起褚师煊。
当日匆匆一别,很多话都没能说清楚。徐和桢暗自后悔了很久,却再没了开口的机会。
“你什么时候回来?”徐和桢小声问,看那只小老鼠歪了歪脑袋,不由得一笑,“这辈子,我还能见到你一面吗?”
“吱吱。”
“不能了吗?”徐和桢好像叹了口气,“真可惜。想再见你一面的。”
“吱吱。”
徐和桢眼眶不自觉红了些,但没有眼泪。他的眼泪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枯竭了,如今泪都往心里流。
他默默品尝着眼泪的滋味,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小老鼠如临大敌,两只耳朵竖起来,没再理会今天格外不同寻常的大树,匆忙一溜烟躲回稻草堆里去了。
“以后小心点啊。”徐和桢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小声说,“我好像还挺喜欢你的。”
“罪臣徐和桢接旨。”
徐和桢闭了闭眼,起身重新跪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徐和桢,结党营私,心存不轨,欲伤贤臣,贪腐私囊,罪无可赦。念其前有功勋,特赐尔毒酒一盅,保尔全尸。钦此——”
“罪臣,叩谢陛下。”徐和桢叩头,心里明白这封诏书真正的着笔人是谁。
那杯毒酒看起来格外精致,镶金嵌宝,是给他最后的体面。徐和桢轻轻端起来,在那片小小的潭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末了,长叹一声:“早知今日,便不要相逢好了。”
说罢,他仰头饮下那杯酒,最后看了看那窝稻草。
那只没良心的小老鼠,消失得彻彻底底,无影无踪。
“保重。”徐和桢觉得面颊一湿。
他还是会流泪的。
褚师煊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墙,褚师煊一下子坐了起来。偷溜出来觅食的小老鼠被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跑了。
褚师煊清晰地感到冷汗滑过额际,寂静之中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噩梦吗?是噩梦吗?阿桢为什么会七窍流血?为什么会那么痛苦?
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褚师煊什么都思考不了,他突然想起一件前尘往事:他赌气离京远走,在千里之外的军营听闻徐和桢下狱的消息。他千里奔袭,却什么都没有赶上,等他风尘仆仆回到燕京城的时候,徐和桢的尸骨都被收敛了。
他是罪臣,千夫所指之下没人为他祭拜,褚师煊只看见几个老仆为他烧纸钱。听他们说,当初风光无两的权臣大人,最后是被一杯毒酒送走,由一卷草席裹尸出来的。
那老仆擦着眼泪说:“好歹是全尸。”
当初的痛苦和无力再次席卷了褚师煊,他都坐不直,胸腔里传来的真实痛感让他忍不住躬身。
难道阿桢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迅速生根发芽,牢牢占据了褚师煊的整颗心脏。
外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褚师煊慌忙掀开身上的皮子,快步走到门口去看。那巡逻的狱卒看见他还醒着,有些惊讶:“侯爷怎么还没睡?”
褚师煊喉咙发干,清了清嗓子才开口:“睡醒了,有水吗?”
这位是游大人说了要照拂一二的,那年轻的狱卒犹豫片刻,去给褚师煊提来了自己的温水。
褚师煊小口啜饮着,压下心头焦躁,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外头出什么事了吗?”
“能有什么事?”狱卒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什么都没有。”
“这可是内狱,离皇宫大内这么近。”褚师煊耐着性子诱问,“我听说庆王妃要生了?”
“哪儿啊,”狱卒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她才几个月,我家婆娘说了,女子要十月怀胎。”
“哦。这样啊。”
褚师煊又跟那狱卒东拉西扯了一阵子,硬把人给聊精神了。两人席地而坐,隔着狱门聊了起来。
“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那狱卒摆摆手,“侯爷还记得前段时间难民暴动吗?嗨呀,可把我老丈人家给害惨啦!那领头的,就是徐奕深!”
这件事对褚师煊来说根本不是新闻,但是褚师煊还是装作惊讶:“竟有此事?此话当真?”
“当然了!人都流放了!”狱卒一声长叹,“听说他夫人儿子都死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闺女在燕京城,无依无靠的,听说原本是皇子妃,现在成侍妾了。”
“那他的长子呢?”褚师煊问,“徐和桢。他怎么样了?”
这句话出来,那狱卒喝水的动作一顿,眼睛下意识地看了褚师煊一眼,很不自然的样子。
“不瞒兄弟你说,”褚师煊淡然道,“我与徐家长子,确实已经私定终身。我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也就今天见了他一面,实在是……”
“理解理解。”狱卒干笑着抹了把嘴,眼睛看来看去,犹豫片刻,说,“侯爷,我不是说看不上您,我也不敢,您可千万别误会!”
“我知道。”褚师煊肩平背直,在地上坐着也格外贵气,他把膝上的毯子递过去,“我知道你为难,若不嫌弃,这块狐皮你就拿回去吧。”
“这这这不合适。”
“这是火狐皮子,轻薄保暖。”褚师煊坚持道,“给你家里的老娘正好。”
那狱卒看着那块一打眼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皮子,犹豫了。
“拿着吧。”褚师煊把那火狐皮塞到狱卒怀里,“我双亲皆殁,你是个孝顺的,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狱卒看了看自己手里华贵的皮货,又看看褚师煊,欲言又止。
褚师煊并不催,只是静静地坐着等。
“侯爷,您别见怪,”狱卒捧着那火狐皮,小声说,“我人微言轻,就算是听到了些,也不见得是真的。您可千万……”
“放心。”褚师煊不动如山,“今夜什么都没发生。”
狱卒松了口气定了定心,站起身来小声说:“我听说,今日陛下,好像给徐家大公子赐婚了。”
褚师煊瞳孔倏然一缩。
“说是……要指婚给六殿下。”
徐和桢看着桌上跳跃的火苗,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心里一片荒凉。
周围都是他熟悉的摆设,好像褚师煊的气息也在,可是却又那么黑,那么空,明明已经摆了暖炉地龙,却还是寒气逼人,四下都是冷的。
今日明嘉和游朗来过了,给他留了一个叫浮云的小厮,徐和桢心里有事,应付起来格外勉强。好在那两人都是贴心的,见他这幅模样,还以为他是见了褚师煊伤情,没多留便走了。
没人知道徐和桢今日经历了什么。
徐和桢就在褚师煊的屋子里呆坐着,从天亮到天黑,一动没动,晚饭也没吃。可思前想后,搜肠刮肚,他一条破解之法都想不出。
若真要束手就擒的话——徐和桢轻轻喘了口气,慢慢掏出怀里那把刻着“桢”字的匕首。
当初老天爷安排褚师煊送他这个,恐怕就是为了今天。
此时夜色浓重,敲门声格外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徐和桢下意识扭头看去,门外传来声音:“桢儿,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