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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素雪初霁 “贵人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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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梅林。
琉璃暖阁里,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少年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听着周围世家子弟的奉承与贵女们娇俏的笑语,并不言语。
他今日换了身墨绿流云纹的锦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腰间新换的羊脂玉螭纹佩温润生光,总算不再是那身招摇过市的珊瑚红了。
只有丹凤眼尾那一点朱砂痣在氤氲的热气中,仍旧红得灼眼。
“要我说,李三昨日箭贯白熊双目,当真称得上神射。”蓝袍公子摇扇赞叹。
座上之人却丹凤眼微挑,漫不经心将梅枝掷入炭盆,溅起一串火星:“不过是那畜生碍着小爷我赏雪了……”
话罢,便起身拂袖,径自朝外走去,只觉得这暖阁香得发腻,闷得他透不过气。
酒过三巡,主桌上的位子仍旧空空如也,暖阁内渐渐多了些窃窃私语和压抑的低笑声。
“长乐伯府全靠女人撑着,嫡出小姐个顶个地攀高枝儿,底下庶出的姑娘被老伯爷拿去换了千金的盐引,听说呀,前儿个又有盐商抬着箱子进去了?”
“有这样一个爹,李家大姑娘在东宫……日子怕是不好过呢……”
“说得正是啊,李家三郎这般家世,又是个混不吝的,纵有潘安之貌,谁家敢把嫡女嫁过去,跳进这火坑?”
窗棂外,李定峋的面色早已冷了下来,指节因紧握而白的泛青。
这样的流言蜚语他听了不知多少,不禁自嘲一笑,那些人说得,倒也不假。
同一弯冷月,清清冷冷地照着裴府雕梁画栋的暖阁,也照着城南污秽僻静的小巷。寒风卷着雪沫,从破败的草帘缝隙钻进去,却被里头融融的暖意逼退了几分。
桥洞下,炭盆烧得正旺,映得几个小乞丐脸蛋红扑扑的。为首的刀疤少年得意地抖开一件墨绿流云纹锦袍。
华美的衣料与精美的绣工在昏黄火光下流淌着暗光:“嘿!二娘子这招调虎离山真是绝了!那财主家的小少爷,直追着咱们兄弟扔的冻豆腐跑,呦,可别提跌进雪窝那模样,活脱脱像那西市口要猴戏的!”
元尚烟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赞许地说,“那些个豪绅纨绔,做惯了这欺男霸女的勾当,让他们吃些个苦头都算轻了……只可惜不能把他们绑起来,痛痛快快地打上一顿才好!”
元盏柔坐在一段枯木上,正就着火光小心地拆解袍子内衬的金线,闻言头也不抬,声调温软:“仔细些拆,这金线韧得很,别扯断了。改日绞碎了絮进手笼里,寒冬腊月里,给我阿姐捂手最好。”
“我家小菩萨呀,有颗玲珑心肠,不知谁家儿郎有这般好福气,能取得我家二娘为妻……”
“好个恶毒的元家女娘!”
破草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暗,复又一明。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李定峋咬牙切齿地站在桥洞口,浑身湿透,发冠歪斜,几缕墨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那身价值不菲的墨绿锦袍不翼而飞,竟只穿着一身吸饱了冰水的素绸中衣,精壮的胸膛轮廓在湿透的衣料下若隐若现,冻得他嘴唇都有些发紫,着实有些凄惨。
他肩上竟滑稽地裹着半片不知从哪个乞丐那儿抢来的、脏污不堪的破麻袋,勉强遮蔽了上半身,显然是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怒气冲冲地找来了。
元尚烟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递上碗热浆:“呀!这是哪家的贵人,怎穿得比我家的磨驴还单薄?”
李定峋额角青筋跳了跳,抬脚就想踹翻那桶冒着热气的豆浆,谁知这冻硬的柏木桶底堪比铁石,这一脚下去,桶纹丝不动,反倒硌得他脚趾钻心地疼,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嘶……你们元家,专产这些暗器不成?”
“公子可要慎言,我们初到京城,不过做些小买卖维持生计,哪有这个胆子得罪贵人呀。”元盏柔垂眸敛目,一副温良和顺的样子。
小乞丐们见他吃瘪,哄笑着抱起那件还未拆完的残衣破布,灵活得像泥鳅一样钻出桥洞,嘴里还不忘补刀:“走走走,给这落难公子腾个地方!”
李定峋岂能容他们带走“罪证”,刚想上前夺回来,桥洞地面结了层薄冰,他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狼狈地朝前踉跄扑去。
元盏柔下意识起身伸手想去扶他胳膊。
指尖将将触到那冰凉湿滑的绸料,却被李定峋反手一把狠狠扣住手腕,少年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先以滚水化了这冰面,再折了这细苇杆,削尖了插在冰面上——我说得可对?能想得出此等缺德冒烟的主意,还好意思起名‘小菩萨’?”他一双凤眸凝视着她,十二分地不屑与鄙夷。
“你这泼才再敢胡说?赶紧把你的爪子给我撒开,你真以为这青天白日、皇城根下没有王法了不成!”元尚烟拿起笤帚就准备喊人。
元盏柔吃痛,蹙起细细的眉,用力抽回手,瘦弱的手腕在火光下泛着脆弱的浅红。她倒是淡定得很,“民女愚钝,可不知贵人说得是什么意思。只听得老人说,那冰窟窿啊,专吞心浮气躁、莽莽撞撞的性子。”
“你!”李定峋怒极反笑,把身上的破麻袋撤了个干净,冷冷道,“你们元家的盛情,我记住了,来日你可别落到小爷我手里,不然……”
“阿峋,你这是在做什么!”围墙外是姗姗来迟的范缜,他大喊,“齐安说你叫他送衣服到城南来,是不是又闯祸了?”
“衣服呢?”李定峋不欲多言,披上衣服就要远离此处。
一件茜素红斗篷不由分说便被套了上身,孔雀翎毛捻金线织就的大氅华贵非常,李定峋脸色瞬间铁青:“范缜,你他妈拿的是什么衣服?”
范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说拿衣服,我还以为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情,谁知道,是你的衣服没了。”
“……送我上车。”
李定峋停止了挣扎,有些绝望地闭上双眼,他低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湿透的女装襦裙紧贴着他高挑的身躯,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却因这身女装而显得无比诡异和脆弱。
“阿姐,我都有点同情他了。”元盏柔憋了半天,总算等人走远了,才开始放声大笑。
“阿峋,你快别胡闹了,老伯爷他有要事找你。”范缜将自己的大氅脱下,递给李定峋。
“那老头找我,能有什么要事?”
马车里沉香木的浓腻甜香几乎凝成实质,沉沉压在人胸口,李定峋几次三番想跳车逃走,最终还是被绑进了伯府。
一位看起来十分儒雅的老人背对着房门,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富贵牡丹图》前,正是已经年过六旬的长乐伯,李崇禹。
指间一对包浆浑厚的紫檀核桃咯吱作响,他用手轻轻点了点桌上年轻女子的画像,暴风雪前的寂静倏然被打破。
李定峋斜倚着门框,一身刚从外头带来的寒气尚未散尽,墨绿锦袍下摆沾着未拍净的雪沫,他眼里还残留着方才在桥洞受的憋闷,更平添几分不耐。
“逆子!还知道回来!”
李崇禹骤然转身,保养得宜的脸上因怒气而泛着油光,却仍旧维持着几分体面,“一天到晚的不着家,净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裴尚书家的嫡女,配你那是绰绰有余。你竟然还敢烧了她的庚帖,逃了这赏梅宴,坏了这大好的姻缘。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爹?还有没有李家?!”
李定峋嗤笑一声,肩头一耸,侧身绕过父亲,自顾自走到桌前,拎起温在暖套里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透的浓茶。
一口饮尽,苦涩味漫开,却压不住心头的躁火。
“丢人现眼?”他舌尖抵了抵上颚,抬眼时,眼尾那点朱砂痣隐隐泛着冷光。
“父亲大人用我那三个庶出的姐妹换盐引时,怎么不怕丢人?母亲把祖传的翡翠屏风抬去慈安宫讨好姑祖母时,怎么不嫌现眼?如今我不过烧了张破纸,倒成了李家的罪人了?”
李崇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话可说,紫檀核桃重重砸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沉闷一声响,“混账东西!我告诉你,这门亲事,由不得你胡闹!裴家是清流门第,裴尚书深得圣心,他家的嫡女,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李定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放下茶杯,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前倾,满脸挑衅,“清流门第?伯爷,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裴家那老狐狸和您一样,靠着嫁女儿攀附瑞王,他家的底子,比咱们用盐引擦过的地还脏!怎么?您这是觉得长姐一个太子良娣还不够稳当,想再押一注在瑞王身上?两头下注,也不怕劈了腿!”
被亲生儿子精准地戳中了内心最隐秘的算计,李崇禹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哆嗦着,突然猛地扬起手——
谁料眼前的少年不闪也不避,反而将脸往前送了送,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打啊。朝这儿打。打完了,我正好顶着巴掌印去裴府门口站着,让大家都瞧瞧,长乐伯是如何威逼独子去娶一个‘清流’家的女儿,顺便也说道说道,那三万两的江南盐引,裴尚书是怎么‘清流’地笑纳了的!”
扬起的巴掌僵在半空。
李崇禹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眼前这个眉眼昳丽却浑身是刺的儿子,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竟让他这个在官场沉浮半生的人感到一丝寒意。
他知道,这个孽障说得出,就真做得出。
半晌,他颓然放下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软和强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岂容你放肆!这裴家女,你娶定了!聘礼我已命人备下,明日就……”
少年将桌上裴家女子的画卷随手抛向香炉,炭火瞬间舔舐着绢帛,腾起青烟:“父亲既然喜欢,不如自己娶了?正好给后宅再添位夫人,也好让母亲松快松快,省得她整日盯着柳姨娘房里,觉都睡不安宁。”
“逆子!反了!反了!”
李定峋看也不看暴跳如雷的父亲,转身一脚踹开沉重的花梨木房门。
他回头,朝屋内竖起三根手指,字字掷地有声,如冰珠落玉盘:
“一,我李定峋的妻子,得是小爷自己看得顺眼的。”
“二,裴家的闺女,谁爱娶谁娶。”
“三——”他忽地勾起唇角,扯下腰间那块羊脂玉螭纹佩,在门框上猛地一磕!玉珏应声碎裂,残片迸溅,“再逼我娶不相干的人,下次碎的就不是玉,而是您老人家的房契地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