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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街碎玉 “哟,天上 ...

  •   寅时的梆子刚冻在雾里,朱雀街的青石板已覆上盐粒般的薄霜。

      元家豆腐坊的柏木门“吱呀”推开,蒸腾的白汽涌向天际,撞碎在皇城乌沉的檐角。

      靛蓝土布浸透晨霜,赫然绣着“元记豆花”四个遒劲大字——出自元家上个月刚得的女婿,城门校尉陆瑾离陆大人之手。

      元尚烟呵着白气推开木门,霜粒子扑簌簌跌进她绾发的蓝布巾。两桶滚烫豆花在扁担下晃出细碎涟漪,热气蒸腾着贴上冬日的寒气,凝成无数振翅欲飞的蝴蝶,配上元家大娘子这副昳丽的容貌,不知让路上多少行人看花了眼。

      “二娘,仔细冻着手!”她回头冲门内轻斥,嗓音清亮如碎冰击罄。

      门帘掀起,十六岁的元盏柔抱着石杵出来。月白夹袄领口围着兔毛,颊边冻出两团胭脂红,呵着气往磨眼填黄豆。

      石磨“嘎吱”声碾碎了清晨的寂静,乳白的浆汁顺着凹槽淌进柏木桶里,热汽腾腾升起,模糊了窗上的冰凌。

      “听闻今日圣上在西山围猎,京里好生热闹呢。”尚烟忍不住戳了戳妹妹的脑袋,“你也该多出去走走,我这里用不着你帮忙。”

      正说着,骤起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

      十二匹塞外宝马踏碎了一地琼瑶,马鞍上的少年郎个个身着当下最时兴的浮光锦袍,掠过雪地,似把烧着的金箔掷进灰扑扑的市井画卷中。

      为首红衣人最是耀目,浮光锦袍绣金蝶,行动间彩浪翻涌。玄金腰封勒窄腰,左玉珏,右匕首。墨发高束银辫缀金铃,丹凤眼尾朱砂痣灼如雪地盛放的红梅,玛瑙佩镂“李”字,螺钿镶边,正是长乐伯李家的独子。

      “掌柜的!热豆花管够!”另一个绿袍纨绔甩出银锭砸向案板,“哥几个赶猎场,麻利些!”

      “陈二,你作死么?狩猎场辰时封山,你这个时候吃豆花?”紫衣少年的父亲乃是皇室宗亲,最是看重规矩,少年自知若是迟到恐难逃一劫,立即要挥鞭抽向绿袍公子的马臀。

      “我说小赵大人,您昨夜在画舫上是春宵一刻酒足饭饱了,若不是我们几个把你叫起来,恐怕您午时还在船上酣眠呢。”话罢,一行人皆还有些残存的醉意,言谈愈发放肆起来。

      “李三,你说说,昨夜这花魁娘子都凑到你跟前了,你竟生生把人家丢了出去,真是枉为男子了。”其中年纪稍长的男子一袭蓝衣,衣袂飘飘,看起来倒是风流倜傥。

      “诶,这可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我那未过门的大嫂亲口交代过了,绝不能带李三去女人堆里沾上不好的毛病,谁知你们明里喝酒,暗里便是去寻欢作乐。若被我大嫂知道了,定是要扒我们两层皮的。”

      镇北侯公子忍不住辩驳,“裴彧,我可警告你,若下次再敢诓我们去那种地方,小心我捅到你爹面前。”

      “得了得了,知道你镇北侯府护犊子,李定峋这小子真是好命,生得一副好皮囊也就罢了,天塌下来也榻不到自己头上……”

      紫衣少年哼笑道,“那是,太子殿下的连襟……是你们谁都当得的?”

      “几位爷,豆花好了。”元盏柔不疾不徐地掀开柏木桶盖,豆花香混着白汽涌出。她舀豆花的手极稳,青瓷碗沿浮着浅碧豆衣,一手一碗递上几人的桌前。

      “慢着——”

      裴彧突然一双大掌挑起她的下巴,“小娘子腕子生得妙,喂爷吃一口,如何?”

      “早听说城南元家有对豆腐西施,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啊。”桌上的几人眼里泛着轻佻的光,也忍不住想要动手动脚。

      “啪!”

      元尚烟的豆腐勺狠狠敲在镶了金的马蹄上:“哪来的泼才?要喝自己捧碗!”

      马驹受了惊,嘶鸣一声便要扬蹄,裴彧才不在意女子的警告,还要再调笑一番,忽而一马鞭破空而出,桌面的鞭痕近在咫尺。

      “裴彧,这里不是红袖招,不想被裴御史扒皮抽筋,就给我老实点。”李定峋收了马鞭,兴致缺缺地上马。

      “晦气!镇北侯世子瞥见城楼方才敲响的晨钟,“走,误了开猎礼,才真要被我爹扒皮抽筋。”

      一片片珊瑚色浮光锦掠过残雪,只听得马蹄声远去的声响,几人只顾上马狂奔,丝毫不顾及一旁水汽升腾的浆桶已然撒了满地。

      倾倒的柏木桶如雪山崩塌,滚烫的豆花泼进雪地里。青瓷碗也碎成了齑粉,元盏柔来不及躲避,后退时被溅湿了绣鞋,月白缎面瞬间多出一道长长的焦黄。

      满地豆浆凝成浑浊的冰,徒留一室狼藉。

      “这群天杀的,欺人太甚!”元尚烟抓起笤帚就要追,忽然被一只纤细的手拉住。

      元盏柔蹲身拨开碎瓷,雪水浸透的黄豆粒粘在她指尖:“阿姐,豆子还能捡。”

      “捡什么捡!”元尚烟一脚踹翻边上的破桶,“姑奶奶不烧了这群鳖孙的窝,就不姓元!”

      元盏柔将碎瓷埋进雪堆里,无垠的雪堆里躺着枚做工精致的玛瑙扣——正是方才李定峋的蹀躞带上崩落的。

      灶膛炭火噼啪爆响,映亮了她一双狡黠的杏眼, “我有法子,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几位公子,等一等。”

      长街尽头,李定峋蓦然回首。

      晨光刺破云层,少女一路小跑,衣衫单薄的站在雪地里,寒风掀起她的兔毛领,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如同初春脆弱的柳枝。

      “你们的东西掉了。”元盏柔毕恭毕敬地呈上那枚玛瑙扣。

      李定峋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迷眼了?”绿袍少年哄笑,“这种柴火妞,可不值你当回头……”

      少年冷笑一声,突然调转马头,眉目疏懒,“赏你了。”

      随手丢出钱袋,“咚”地一声砸进一旁的雪地里,是李府给下人赏钱的金袋。

      元盏柔抬头,依旧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只见耀目的衣袂飞快地消失在街角,像是一团烧进雪里的火。

      也的确,李家的独苗,厌恶读书,却尤其擅骑射。

      譬如今日的西山,李定峋阵营的猎物堆积如小山,身为长姐的李云渡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称赞:“我家阿峋真是好身手,真给太子殿下长脸。”

      一旁的太子亦颔首,“不错,就是比瑞王猎的要少些……听闻他今日可是生擒了一头有孕的母鹿,想向父皇邀功呢。”

      李定峋却道:“大胤向来崇武,咱们猎的是豺狼鹰隼,他们猎的是母鹿幼兔,孰优孰劣了,就不用多言了。”

      太子点点头,仍旧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对瑞王的警惕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待送走了太子,李云渡才有些着急地催促,“都是自家人,你再去都打些猎物来有什么不行的?”

      “那鹿,是我让给瑞王的。”

      “唉,我的傻弟弟呀。”李云渡葱管般的手指点了点弟弟的头,“天大的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就这样白白让给他了?”

      “呵,要真得了陛下一句夸,不正顺了那老头的意,我可不愿意。”李定峋摆摆手,一如既往地散漫。

      “那也不该让给瑞王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瑞王母子有多受陛下宠爱,谁知道,他会不会抢你姐夫的位子呢。”

      李云渡还预再说几句,转头一看,自家弟弟已骑着马走出几十步远,挥手朝她笑得灿烂,一眨眼便没了身影。

      西郊通往京城的小道上,李定峋策马狂奔。

      “范缜,陪我去城南的盘楼喝两杯。”

      镇北侯世子范缜一边追赶一边喊道,“阿峋,那边狩猎还未散场,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没意思。”李定峋连抽马鞭,马蹄飞跃,将要跨过湖面,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一如清晨他们前往西山那般。

      日光穿透云层,在冰面上折射出好看的光弧,枯苇丛被寒风刮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咴——!”

      疾驰的骏马踏上冰镜,然而顷刻间,李定峋整个人便腾空飞起,珊瑚锦袍翻卷如同落日的残霞,生生摔出了十丈远。

      后头赶来的范缜也来不及勒马,两人一前一后,不偏不倚地摔进桥下的雪堆,唯见四只金线绣的螭纹靴底朝天乱蹬。

      李定峋狼狈地爬出雪堆,拍了拍衣袖上的枯枝,“谁干的?竟敢这样整小爷我?”

      忽然瞥见枯苇丛后,有一连串凌乱的脚印,逐渐消失在城南的不远处。

      夕阳西下,豆腐摊今日早早打烊,元尚烟迎着寒风,支起“寒食赠汤”的木牌。

      几个小乞丐捧着热豆花暖手,对着灶台上那袋沉甸甸的碎银两羡艳不已。

      “姑娘好运道啊。”老乞丐龇牙笑,“这贵人家的钱袋,够你卖一年的豆腐了。”

      她随手拈起一块银子,对着日光浅笑,“这就买了我一年的豆腐?”

      指尖轻弹,银子飞进“赠汤”的钱箱中:“那得看他们……有没有福分消受才行。”

      人潮散去,寒雀掠过。

      忽然衔起这枚银子飞向皇城,羽翼掠过琼楼玉宇,最终停留在一树枯梅上。

      梅枝下,浑身湿透的李定峋正低头擦拭弓箭,一枚银锭“嗒”地一下落进他的箭囊里。

      他对着日光拈起银子,觉得有些眼熟,“哟,天上掉买酒钱了?”

      朦胧的雪光里,那双清亮的眼睛,也如银子般令人恍惚片刻。仔细想来,元家,离城南的那条河倒是近的很。

      雀影掠过他掌心,如同命运悄然收拢的第一根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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