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千灯尽雪

1、楔子 天界记事

　　这九重天上，若说有什么地方是连神仙都不愿轻易踏足的，那必定是归墟了。

　　寻常仙家提起归墟，总要皱一皱眉，仿佛那两个字带着什么不洁的秽气。实则归墟并非污秽之地，它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一道裂痕，深不见底，吞纳万物。平日里有重重封印镇着，倒也相安无事。只是近日，那封印不知怎地松动了。

　　这一松动，便出了大事。

　　混沌戾气自裂缝中汹涌而出，所过之处，金石消融，仙神溃散。西天界镇守的兵将抵挡不住，节节败退。消息传到凌霄殿时，那戾气已侵蚀了小半个西天界。

　　锦华赶到时，所见便是这般景象：

　　昔日祥云缭绕的仙府楼台，如今被污浊的戾气笼罩，凋敝破败。天兵天将的残骸与破碎的法器漂浮其间，无声地诉说着战况的惨烈。还活着的几个缩在残存的阵法光罩内，面色惶然。

　　她并未多言，只抬手召出山河倾。

　　那柄古朴长剑并未散发出惊天动地的威压，剑身甚至有些黯淡。但当她握剑向前一挥时，一道灰蒙蒙的剑光掠过，所过之处，那肆虐的戾气竟如冰雪遇阳般消融退散。

　　"结圆阵，护住两翼。"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幸存者耳中，"此物畏怯刚正之气，不必后退，向前压上。"

　　残存的兵将依言而行，发现那骇人的戾气果真被逼得节节败退。

　　此后三日，便是无止境的厮杀。

　　从归墟裂缝中涌出的魔物源源不绝，形态狰狞，戾气冲天。涴霓始终冲在最前，山河倾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道灰蒙蒙的光弧，所过之处魔物尽数溃散。玄色战袍早已被撕裂多处，血污与戾气沾染其上，看不出本来面目。

　　她只觉得元神深处传来阵阵钝痛，仿佛被无形之力反复撕扯。周遭不断有神将倒下，惨呼与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有魔物突破剑网直扑面门，被她反手一剑洞穿，粘稠的黑血溅上衣襟。

　　最后的变故发生得突然。归墟深处陡然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洪流，较之前凶猛数倍，冲在最前的数名神将来不及反应便被吞噬。

　　锦华蹙眉，山河倾铿然插地，双手结印，周身残余的神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硬生生将那洪流阻了一瞬。

　　"退回去！"她低喝，唇角溢出一道金色的血线。

　　就这一瞬之机，后方残存的阵法终于再度亮起，配合着几道拼死打出的神光，总算将那裂口重新封住。

　　战场骤然寂静下来。

　　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十人。

　　锦华以剑拄地，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元神像是被彻底掏空，又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烙铁，稍一动弹便痛彻神魂。

　　老医官颤巍巍上前探她脉息，面色骤变。

　　"天尊...您这..."老人声音发颤。

　　"无妨。"锦华挥开他的手，抹去唇边血迹，环视这片狼藉的战场，"清点伤亡，救治伤者。即刻加固封印，不得有误。"

　　她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无人得见她袖中颤抖的双手，已然握不住剑。

　　凌霄殿内，沉水香安静地燃烧着。

　　天帝垂眸看着刚呈上的归墟战报，目光在"涴霓天尊重伤"那一行停顿片刻。殿下仙官垂首而立，屏息凝神。

　　"阵亡者依例厚恤，伤者全力救治。"天帝开口，声线平稳，"封印加固之事，交由斗部协同司天监处置，十日内呈上章程。"

　　"臣遵旨。"

　　一位老仙官上前一步，忧形于色："陛下，天尊伤势沉重，昆仑镜又早已破碎，恐..."

　　"太医院会尽力。"天帝语气淡然，"做好分内之事。"

　　朝会散去，仙官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天帝独坐殿中，拿起那份战报又看了一遍，方才置于案侧。桌上待批的奏章堆积如山，他并无暇耽搁。

　　近臣无声入内，躬身禀报："陛下，天尊往界壁通道去了。"

　　"嗯。"天帝并未抬头，"通道近来不稳，派两人暗中护持，不必让她知晓。"

　　"是。"近臣略作迟疑，"若遇险情..."

　　"护她平安抵达人界即可。"天帝执笔蘸墨，开始批阅下一份奏章，"余事不必插手。"

　　近臣领命退下。

　　殿内只余笔锋划过帛纸的细微声响。天帝批阅奏章的速度丝毫未减，仿佛方才不过处理了一件寻常公务。他知道涴霓意欲何为，亦不打算阻拦。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纵是天尊也不例外。

　　界壁通道内流光溢彩，能量乱流汹涌澎湃。

　　锦华拖着伤体艰难前行，山河倾在手中嗡鸣不止。几次危急关头，那狂暴的乱流总会微妙偏转，似被无形之力稍稍引开。她蹙眉回望，通道内空无一物。

　　出口在前方显现，她无暇深究，凝聚最后神力向前冲去。

　　坠落的失重感袭来时，一声极轻的叹息掠过耳畔，旋即消散在乱流声中。

　　通道边缘，两名天将的身影一闪而逝。

　　"回禀陛下，任务已成。" "走。"

　　二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流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