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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与梨花同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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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战争之后,云舒攥着那块玉,又回到了尸骨堆们终点的那个村子。
全赖赤金旧友的身份,她和沈雪驰搬进了村民家住。
当然没有像话本子里说的一样,离桦奇迹般醒来,并力挽狂澜。
那块玉里面的一丝灵魂静静的,云舒有时候闲下来,听不出来任何生命的回音。
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想尽办法强行唤醒离桦,就像赤金在那场战争中,好像忘记了离桦闭关前千万次叮嘱的,打起来一定要叫他一样。
至于她为什么忙,这得从她和沈雪驰搬进村子说。
这村子里新添了许多人,大多是灵殿的人,当然他们之中还有更多散落在人间何处,已不见声息。
那么偌大一个灵殿消失的时候,她看见有一瞬间沈雪驰眼睛似乎进了沙子,于是有些惊奇地看着他,一抬手摸脸湿了一片。
瞧瞧,她眼睛也进沙子了。
“云舒,雪驰外面叫你呢。”
瞧瞧,这老爷子又开始催催催。
云舒叹了口气,认命般出了门,果然看到了眼前的沈雪驰。
他神态没什么变化,还是挂着剑的酷哥样,虽然穿了套粗布缝的衣服,却别有一番风采。云舒看着那一车尸骨,懒懒道:“老样子,你先推,到一半我推。”
沈雪驰点点头,这就是默认了。
于是云舒走在前头,脑子里的想法又漫无目的地飞。
那炕干干的,睡得人嘴唇起了层皮,云舒每早起来送尸骨就去舔咬,到了终点,就只剩一片浅浅的疼。
村子里的生活是很不适应的,她和沈雪驰不仅要送尸骨,也很默契地把那些尸骨埋了起来,连带那些她们之前见到的尸骨山。
尸骨山上你的胳膊他的腿,也就不讲究谁和谁生前是什么关系什么种族,人妖甚至魔倒是第一次这么和谐,哪怕睡在一个坑里。
新增的大多是妖族,温家早就尸骨无存了,就算有存,她也懒得管,尽管那可能是温良玉的祖宗。
“咦,到了?”云舒叹了口气,看着那人,额角出了层薄薄的细汗,“你怎么又不叫我?算了。”
眼前这片风光宝地适合收敛,有山有水,赤金大王就睡在那最高的山崖处。她埋之前看一遍,走之前看一遍,后来觉得脑海里赤金坟头那株草的样子都比她的样子更清晰了。
她从了赤金的愿,将她的骨头烧成了灰,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埋在灵殿旧址的高处,一部分洒入向西的大川,还有一小点装在七彩的小玻璃瓶里,等以后得空带着赤金历尽山河后,再送回灵殿和大家团聚。
赤金赤金,你的骨灰竟然是金色的,连同金色的血液,和一块金子一般的心脏。
云舒乐了,她还有写诗的天赋呢。
白天送骨头埋骨头,下午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晚上回爷爷家吃了饭,也就差不多到了日落而息的时间。
在爷爷家很多事情其实很不方便,比如说一开始只有一张炕,她和沈雪驰都得睡在上面,和衣而眠,她倒觉得没什么,沈雪驰约莫没和别人一起睡过,一时有些呆呆的。
后来爷爷有几分清醒过来,坚决不让她和他们一起睡,好在杏花家就在旁边,她晚上就去那睡。
说起来那天她们本是想去杏花家探探情况,却被这老爷子一把拉住,说沈雪驰和她像是孙子孙女。
云舒在心里暗暗吐槽,人家都认错一个,这老头倒是好,认错两个。脚下却向生了根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恨啊,但凡她当时不发呆,也就不用当苦力了。
晚上和杏花躺在一处时,云舒如是想。
“云舒姐,你那里衣穿着还合适不,我又给你缝了一套,明个拿给你。”
杏花躺在她旁边,早就没有之前举着刀一脸惊恐的样子,这姑娘总是害羞,脸上总是红红的,此时亮晶晶地看着她。
云舒最讨厌这么看着她的人,有一个讨厌一个,看得她走不动道。
“嗯,好。”
她摸摸下巴,不去看杏花,心想不就是一套衣服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双脚却急促地在被窝里踹了踹,别问,问就是冻脚。
一开始来到这衣食住行都是不习惯的,衣服料子粗,她身上磨了许多伤,许久不穿凡间的里衣,修仙界穿的衣服里又没这东西。
真是的,还没被温良玉捡回去的时候连这衣服也没得穿,那时候咋没感觉。
杏花心细,给她缝了很多衣服。
这当然不是什么天蚕丝的被,那被子只有几套,拿出来不够分,她索性也就没拿,连同那几缸子酒,都教她眼不见心不烦地扔在了离桦给的玉里,再也没有打开。
一个两个送的破玉,不知道自己经管起来。
哦,来这村子时间有点长,她不知不觉也会说点这儿的话了。
这样的生活一住就是十年。
灵殿那点尸骨再多,很快她俩也就埋完了。
想着虽然修为不在,也要好好锻体,云舒和沈雪驰总是去村子里各个地方帮忙挑水。
沈雪驰有一段时间很忧伤。他总是盯着自己的胳膊。
她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不肯说。耳尖红红的,她问这人是不是和谁吵架了。
沈雪驰的话在三十年里变得多起来,这从一开始打水就有征兆。
他神秘地望着天空,叹气:“我总觉得我打水久了,右臂的肌肉比左臂大一些。”
云舒于是撩起来自己的袖子,给他展示自己的胳膊。
来这之前,她体法双修来着。
沈雪驰有些惊异地看着她,紧接着整个脸唰地一下通红。
这真不是害羞。后来她们在一起后,她问沈雪驰到底咋了,对方没辙,只能恼怒道:“那时候没你大,行了吧,行了吧!”
……
十年之后的某一天,她见到了离桦。
对方明显知道了一切,看起来整个人沉稳了不少,沉稳地有点死气沉沉了。
她理解这种心情,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别伤心。”
离桦很惊异道:“啊?”
一觉醒来没了给自己干活的,没了前妻,成了个光杆司令,云舒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就听见离桦哀愁道:“赤金酿的好酒,我还没来得及喝。”
云舒翻了个白眼,给他扔了一缸,转身就走了。
去哪,当然是回去找陈清晏他们啊!
好不容易见到离桦。
踏入时空裂缝前,云舒还是没忍住回了回头,真是,叫什么,这群人。
反正又见不到了嘛。
“云舒姐,再见啦!”杏花的孩子都出生了,她牵着那小女孩,笑着朝她挥手,眼睛亮亮的。
这次真是亮亮的,把衣襟都打湿了。
“哥,叶子会永远记住你的!”叶子已经抽条成了大个子,此时憨憨地摸着脑袋,脸上也湿了一片。
沈雪驰沉默了一小下。
云舒幽幽道:“你看你,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于是沈雪驰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山头:“叶子,嗯,有和你躺在一块的十几年,我以后在哪都能睡下去了。”
他旁边的女子笑得特别大声,“我证明,叶子真打呼噜!”
周围的笑声高高低低地传来,还有叶子的恼怒。
“记得想李婶!”这是一位总请他们吃东西的婶子。
“孩子想你干什么,去去!”旁边的王婶打断她,“一路平安!”
这二位都是灵殿的,只是如今化成了凡人。她们忘记了身份,记忆,过往。这样的人太多,只是依旧莫名其妙地,王婶和李婶依旧是好朋友。
十年,这些人的容颜有很大变化,她和沈雪驰却一点变化都没有,村子里的人对此却闭口不谈,杏花也还是一直叫她云舒姐。
她问了离桦,得知他们只不过是时间的过客,回到现世也还是来到第二个时间之前的时间,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真不想再见到陈清晏的时候,发现对方比自己长了三十多岁。
离桦站在最前面,他身后,告别声如同浪潮一般接连涌来。
他微微笑了笑,也和她们告别。
这是一个怎样神奇的村子,她们在近一百年得到灵殿的庇佑,在惊恐中收敛众人的尸骨,最后也成为灵殿众人的归处。
妖族和四大家族的人依旧有着血海深仇,那颗墨石里的记载永远停在了最后一本:《灵殿与妖殿:天妖之战》,连同砚声停止跳动的心脏。
砚声之前说错了,她死后这墨阁进得去,但却永远不会自己记载了。
云舒这三十年也写了本日记丢进去:《天妖赤金大王的小村庄:木莲乡》。
她犹豫了一下,在后面写上:不与梨花同梦,另外,酒很好喝!
骗人的,她只每天闻一闻,根本懒得喝!
虽然自己写的和墨阁记载的不太一样,云舒却也很知足。
经沈雪驰手时他偷偷看一眼。
矫情。
随后偷偷补上:
但愿来日同归。
“你在干嘛?沈雪驰?”
“没什么。”
感受着灵力一点点回到自己的身体,云舒这次没有用紫玉收起来自己的一魄,她问道:“你觉得离桦会杀了谁?”
沈雪驰并不意外她会这么问。十年,他早就知道她每一句未尽之语的意思。
他只是瞪大双眼看着眼前人高他一截的修为,幽幽地开始打坐:“不会杀人,可能会寻个公平吧。”
云舒叹了口气,虽然离桦装得很像,几乎天衣无缝。但是经历过此间事,她再清楚不过。
其实是他问沈雪驰能不能进墨阁她才发现的。
她拍开沈雪驰:“别闹,在时空裂缝中,修炼什么。”
沈雪驰心下不是很服气。
他绝对不允许世界上有第二个温三超过他!
“你们俩终于回来……了?”
陈清晏松了一口气。
……
“家……家主,灵尊来了!”
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跌进来。
素从心急忙赶过来。
那人屹立在半空中,墨发倾泻,一双瞳孔宛如翡翠。
绝世风华。
素从心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位来了,到了灵殿秋后算账的日子。
那人形单影只,却仿佛遮盖了天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完了完了,都怪那群家伙,知不知道惹怒的是谁?
真正的天下第一人,大地之主。
作为四大家族中微末的一家,素家却是活得最久的一家。素家老祖见证过灵殿和妖殿的分裂,临死前见证过这位出手。
却只听那人淡淡道:“没想到我以为自己是救人,竟然害死了更多的人。罢了。”
“素从心,你们没有参与灭我灵殿,但你们毕竟知道此事。”
素从心一惊,她没想到居然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人缓缓道:“如今灵殿众人融入人族之中,我要求你们永远尘封这段历史,不得对灵殿有任何追绞,倘若将来她们复仇,素家不得参与。你们是否能做到?”
“感谢灵尊冕下给我们的机会,”素从心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只是素家虽有心……却难以应对其他几个家族。”
离桦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此事你无须担心。”
那人走后,素从心终于松了口气。
她焦急等了许久,心腹惊恐地进来:“家主,其余两家……经脉尽废!并且……并且似乎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素从心咽了口唾沫,“传我命令,素家所有人发下心魔誓,所有人不得再议论此事,不得主动招惹他人,你现在去从人皇那边要个史官过来……不,我亲自去。”
那之后百年,素家一直兢兢业业,到处救人,不敢多说半句话。
笑话,当初参与那场战争的只有他们四大家族,温家尸骨无存,其余两家经脉尽断,剩余散修不成气候,但凡有挑事的,怎么看上去都像是素家的人。
素从心发誓,她从来没有如此正义过,只是那人也再也没有出现。
……
几十年后,某一山洞。
白发男子脸上的泪水早已经干涸,他走出去,外面站着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人笑得灿烂:“离桦大人。”
自从大人为木莲乡开辟了一个空间闭关后,大家总是轮流来这里看看。
多数故人已经不在,她年纪大了,没想到居然有一天等到了大人的出关。
离桦也笑道:“你好。”
两人朝着木莲乡走去。离桦没回头,他将自己所有的情感锁在了这,虽然心有些空,但总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容易产生心魔的嘛。
他不再驻颜,虽然他不会死,但是也想试试老去的样子。
他大难不死,修为更上一重。
天地之间,可任他遨游。
四海之内,无人是他对手。
“杏花奶奶,离桦大人每天只是拎了壶酒到山头去,又不喝,是为什么啊?”
杏花的孙子瞪大眼睛,很是不理解。
杏花看向高处那抹孤独的身影。
“些许是为了悼念故人吧。”
小男孩嘟了嘟嘴:“我要是能日行千里,才不死守村子呢。”
杏花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再说什么。
妖族喜天地辽阔,离桦大人是为己身修了一座牢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