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有春来》倾汤

22、辩论

　　十九岁这年，我在南江师范大学度过一个又一个平稳、温柔、几乎不起波澜的日子。
　　这种生活，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无法形容，我很喜欢这种平淡的感觉，很安稳，不糟心。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又想要平淡，又想要激情。
　　夏寒郊说，或许我可以去谈个恋爱，平时和对象打打闹闹，偶尔拌几句嘴，也是一种乐趣吧。
　　谈恋爱吗？那还是算了吧。
　　日子像缓缓流淌的溪水，温柔、平稳、日复一日。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大风大浪都彻底平息了，剩下的是人间最朴素、最珍贵的安宁。
　　所以我选择加了辩论社。
　　热闹热闹也挺好的吧。
　　这周社团开展娱乐辩论赛，不算正式赛事，只是队内趣味交流，主题宽松，氛围轻松。
　　我平时很少主动上台，大多时候只是坐在台下听，安安静静记录观点。这次公布的辩题落在屏幕上，字数不多，却让我指尖微微一顿——被当下的爱人背叛更痛苦，还是被昔日的爱人背叛更痛苦。
　　场内瞬间热闹起来，大家笑着讨论，有人觉得题目扎心，有人觉得很好辩。灯光明亮，人声温柔，周遭一切都轻松鲜活，唯独我心底某一块沉寂已久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不疼，不汹涌，只是沉下去，静静泛起一点微凉的余波。
　　可能过一会涟漪也散了吧。
　　开篇立论的同学语气轻快，逻辑清晰。
　　正方说，当下的爱是正在进行时，是朝夕相处、是满心交付、是此刻全部的信任与热忱。当下的背叛，是你亲眼看着真心被碾碎，亲眼看见亲密变成敷衍，热忱变成冷漠，距离瞬间拉到最远。
　　一切都鲜活、都真切、都在眼前，一刀一刀都是实时的难过，无法逃避，无从缓冲，最是难堪。
　　反方从容接辩，道出另一番道理。昔日的背叛，看似时过境迁，实则最为绵长。
　　当下的痛的确是尖锐的、是剧烈的，但在痛过之后你可以放手、你可以决裂、你可以立刻止损。
　　可昔日的爱人背叛呢？是时间沉淀后的回头一望。你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于是你释怀、于是你成长、于是你选择把过往封存，但当你以为一切都已经翻篇，却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原来很早以前，你就已经被放弃过。
　　然后呢？然后就是旧时光里所有的美好、所有的笃定、所有自以为的双向奔赴，全部单方面作废。
　　听着他们一来一回的辩论，我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台下光洁的地板，心里异常平静。
　　我没有举手，没有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所有人的道理。
　　我太懂了。
　　我经历的不是轰轰烈烈、当场撕破脸的背叛，不是争吵、不是猜忌、不是日常里的冷暴力。
　　故事很安静，停在十八岁的夏天。
　　是我身处绝境、前路未卜、狼狈奔波、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约定的时候，我信任依赖、满心惦念的那个人，突然彻底消失。
　　是我翻山越岭、一路颠沛、好不容易挣脱所有束缚、拼尽全力回到原地的时候，那个人闭门不见，彻底疏离。
　　当时的我不懂，不甘、委屈、愤怒、茫然，无数情绪缠在一起，几乎压垮我。
　　我曾执拗地认定，这是心虚，是愧疚，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所以不敢再见。
　　我带着一腔执拗与失望，毅然改掉志愿，奔赴一座全新的城市，开始完全陌生的生活。
　　我是一个很别扭的人。
　　可时间一年一年往前走，我慢慢长大，慢慢沉淀，慢慢从当初剧烈的情绪里走出来。
　　如今再看这个辩题，我才清楚地分得清。
　　若是当下背叛，我至少还有对峙的资格，有质问的机会，有转身离开的利落。爱恨分明，对错清晰，痛是痛，但能落幕。
　　可昔日的背叛最磨人。
　　它是在你最需要支撑、最需要等待、最需要被拉住的时候，被人悄无声息地丢下。
　　它会悄无声息地藏在无数个旧夜里，藏在曾经所有的真诚与温柔里，于是你后来每一次回忆，都要重新解构一遍过往。你曾经珍视的所有的并肩、所有的默契、所有的炙热，都变成一场泡影。
　　无声才是最可怕的。
　　最难过的不是激烈的决裂，是无声的放弃。
　　更让人无奈的是，时间会抚平所有尖锐的痛感。
　　时至今日，我或许早已没有当初撕心裂肺的难过，剩下的只是一种淡淡的、长久的怅然。
　　不恨了，不怨了，不问对错，不寻答案，只是清楚地知道，那段年少的喜欢，确实被辜负过。
　　啧，这场辩论赛糟糕透了。
　　辩论赛结束时，夕阳已经沉到远处的楼宇后面，天际铺着一层柔软的橘粉色晚霞。社员们收拾桌椅，互相打趣，讨论着刚刚的攻防和论点。
　　热闹落在耳边，却无法搅动我心底的平静。
　　我跟着人群走出活动室，晚风迎面吹来，温柔掠过眉眼，拂过我的黑发。校园晚风一如既往干净清爽，带着秋末独有的微凉气息。林荫道上光影斑驳，来往的学生说说笑笑，步履轻快，整个世界鲜活又温柔。
　　我慢慢走着，不急着回宿舍，也不急着去兼职，只是任由晚风裹着我，一点点抚平心底那点浅浅的涟漪。
　　过往早已不能再左右我了。
　　曾经的我颠沛、茫然、被动拉扯，被命运和突如其来的别离打得措手不及。
　　现在的我，安稳、独立、踏实，能稳稳握住自己的人生节奏。我认真听课，认真生活，认真赚钱养活自己，认真一点一点把日子过稳、过亮。
　　或许我依旧是一副清秀柔和、毫无锋芒的样子，看上去安静温顺。但我的内核早已愈发坚定。
　　历经辗转之后，我比任何人都珍惜此刻平铺直叙的安稳。
　　那些遗憾不会消失，也不必刻意遗忘，它们就轻轻沉淀在岁月底层，提醒我曾经走过的路，也成全如今更加沉稳、更加独立的我。
　　落日漫过肩头，前路平整温柔。
　　我不再执着旧人旧事，不再纠结当年无解的答案。
　　十九岁的林纪泉，他会好好读书，他会好好生活，他会选择一份安然、坦荡、生机勃勃，活在当下，活在这份稳稳平平的安宁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