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有春来》倾汤

20、独行

　　身后的叫喊声彻底听不见了，我扶着树干，大口喘着气，才发现自己钻进了一片从没见过的深山里。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枝叶叠着枝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连阳光都漏不下几缕。脚下没有路，全是烂树叶、碎石子和缠在一起的杂草，踩上去软塌塌的，稍不留神就会打滑。我回头望，早就分不清来时的方向，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树林，静得吓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虫子断断续续的叫，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又迷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走，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没有手机，没有水，没有一点吃的，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和一双磨得有些旧的帆布鞋。周围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能求助的对象，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这无边无际的山林，心里被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填满。
　　一开始还能逼着自己往前走，可越走，心里越凉。
　　路越来越难走，树枝刮在胳膊上、脸上，留下一道道红印，疼得发麻，也顾不上揉。脚下的青苔滑得很，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钝疼一阵接着一阵，裤子也蹭破了，沾了泥土和渗出的血印。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慌，流进嘴角，咸得发苦。
　　饿，是那种从肚子里往外泛的空疼
　　到现在，我没吃一点东西，胃里像是空转的磨盘，一下下搅着，疼得我直不起腰。更难受的是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呼吸一下，都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疼，嘴唇干得起了皮，抿一下都疼，只能使劲咽口水，可连口水都少得可怜。
　　我张开嘴，任由风刮进我的嘴里。
　　风进了肚子，就饱了，就不饿了。
　　天慢慢又黑了下来。
　　黑暗来得特别快，不过一会儿，整个山林就彻底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比白天更吓人的是夜里的山林，风刮过树梢，变得呜呜的响，像是有人在哭，远处还有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听得我汗毛直立。我不敢停，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脚下磕磕绊绊，不知道摔了多少回，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又疼又冷，汗水把衣服浸湿，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冷得浑身发抖。
　　绝望一点点把我裹住。
　　我真的觉得自己走不出去了。
　　累到极致，连抬一下脚都费劲，眼睛也开始发花，意识昏昏沉沉的，好几次都想直接躺在地上，再也不动了。反正没人找得到我，反正就我一个人，就这样熬着，又有什么意义。
　　我甚至开始想，是不是我本来就不该逃，是不是就该认命，可心里又有一股劲，死死拽着我，不让我倒下。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从山里走出来，熬了十几年的苦日子，拼了命读书，好不容易考完高考，眼看就要有新的日子，我不能死在这深山里，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没有任何人可以靠。
　　没有谁会来救我，没有谁能帮我，能指望的，只有我自己。
　　我扶着树，歇上几秒，咬咬牙，接着往前走。
　　疼了，就忍；饿了，就扛；渴了，就抿抿干裂的嘴唇；怕了，就把后背绷紧，硬着头皮往前。我不再去想前面还有多远，不再去想会不会永远走不出去，我只盯着眼前的路，能走一步，就走一步。
　　黑暗里，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浑身每一寸都在疼，可心里那点念想，始终没灭。
　　那是一点很微弱的希望，小得像星火，可就是这点星火，撑着我，在无边的绝望里，一直没停下脚步。
　　绝望和希望就这么缠在一起，在我心里拉扯。
　　有时候觉得，下一秒就撑不下去了，有时候又告诉自己，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就好。
　　我没别的选择，只能靠自己，只能往前走。
　　天渐渐亮了。
　　先是天边透出一点微光，慢慢变亮，阳光透过树叶缝洒下来，落在身上，暖乎乎的。我眯着眼，看着眼前渐渐清晰的路，脚步虽然虚浮，却更快了些。
　　林木越来越稀，能看到远处的田地，能闻到烟火的味道，不再是山林里潮湿的泥土味。
　　当我终于走出山林，站在开阔的土地上时，整个人都晃了晃，差点摔倒。
　　我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看着眼前熟悉的小路，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这么静静地流。
　　我走出来了。
　　靠我自己，走了一天一夜，从无边的绝望里，凭着心里那点不肯灭的希望，硬生生走出来了。
　　身上全是伤，又脏又累，可我站在清晨的阳光里，心里却格外清楚。
　　往后不管再遇到什么难，我都不怕了。
　　我一个人，能扛过最深的绝境，能在绝望里守住希望，就没有什么能打垮我。
　　风轻轻吹过，带着暖意，我抹了把脸上的泪和灰尘，挺直后背，一步步往前走去。
　　这一路，只有我自己，可我终究，没输给自己。
　　我出去了……
　　奚隙琉，你看到了吗？我出去了……
　　村长，你看到了吗？我出去了……
　　我出去了！
　　我出去了！
　　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