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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孤 ...

  •   大元王朝的早朝,素来是庄严肃穆的象征。
      金銮殿内,元惠帝高踞龙椅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檀香,试图安抚众人的紧绷神经。
      明黄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冕旒垂下的玉珠微晃,半掩着一双深邃的眼眸。
      他指尖点着龙案的扶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像是在等待什么。
      “报——!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急促的通传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传令兵的甲胄染血,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殿内。
      他双手举着密封的军报,声音嘶哑却带着激动:“陛下!北境大捷!我军大破北狄主力于黑风口!”
      “好!”
      “天佑大元!”
      “沈将军威武!”
      殿内瞬间爆发出欢呼,朝臣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元惠帝紧抿的唇角也松了松,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沈巍,他一手提拔的北境悍将,果然没让他失望。
      然而,传令兵声音哽咽,又道:“然…然沈巍将军…及其夫人…为断后阻敌…身陷重围…力战…殉国了!”
      “什么?!”
      “沈将军…殉国了?!”
      “沈夫人也…天妒英才啊!”
      刚刚还振奋的气氛瞬间凝固,痛惜的低语在殿内交织。
      沈巍,战功赫赫的将军,是北境真正的定海神针,更是元惠帝极为倚重的良将。
      他的陨落,不啻于断了大元北疆一臂。
      元惠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骤然收紧。
      沈巍,不仅仅是他的臣子,更是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传令兵强忍悲痛,继续禀报:“将军…遗有一女,名念念,年仅三岁…城破时…被亲兵赵武拼死护出…现…现暂居北境驿站…等候朝廷安置…”
      幼女,沈念念。
      短暂的静默后,朝堂上“嗡嗡”声又响了起来。
      讨论着如何安置这位忠烈遗孤。
      “沈将军忠烈,其遗孤自当厚待!依臣之见,可交由宗室亲贵抚养,比如安亲王府,以示天恩浩荡。” 一位宗室官员率先开口。
      “不妥不妥,” 礼部尚书立刻摇头晃脑,“沈氏祖籍江南,尚有族人。落叶归根,送归原籍由族中耆老照拂,方合礼法人伦!”
      “稚女年幼失怙,身心俱创,送去皇家寺院,由得道高僧悉心照料,诵经祈福,为其父母超度,也为稚女积攒福报,清净安稳,岂不最好?” 一位信佛的老臣双手合十,一脸悲悯。
      “李大人此言差矣!寺院清规戒律,青灯古佛,岂是三岁稚童能受的?恐非善地!还是宗室抚养,锦衣玉食,方不负沈将军在天之灵!” 立刻有人反驳。
      元惠帝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宗室?远亲?寺院?这些地方对一个年仅三岁的孩子来说,真的就是最好的归宿吗?
      他眼前仿佛闪过一幅画面:一个懵懂的小团子,被丢进陌生的高门大院或清冷古刹,怯生生地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那感觉,大约和被遗弃的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
      争论声在帝王长久的沉默中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屏息等待。
      元惠帝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笃,笃。”指尖在龙案上又是轻轻一叩。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金銮殿瞬间安静下来。
      “沈卿夫妇,忠烈千秋。” 帝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其遗孤,乃忠烈血脉,朕…心甚悯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几个还想张嘴的“礼法派”老臣,那眼神让后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随即,金口玉言,掷地有声:
      “此女,朕养之。”
      四个字,干脆利落。
      “传旨,” 他语气平淡,“即刻接沈氏女入宫。”
      “陛下!此于礼…” 一位老御史下意识地想谏言“于礼不合”,话刚出口,就被元惠帝那淡淡瞥来的一眼彻底冻住。
      老御史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噎了回去,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几位宗室亲王交换了个眼神,最终都默默垂首。
      得,天子拍板了,再啰嗦就是自找没趣。
      “臣等遵旨!” 整齐划一的应和声响彻大殿。
      圣旨一下,不到半日,一辆青帷宫轿,由禁军护卫着,穿过重重宫门,停在了乾元宫前。
      朱红的宫门高耸威严。
      乾元宫总管太监福全,此刻绷紧了脸,带着一群宫女太监垂手侍立在阶下,大气不敢出。
      轿帘掀开,先下来的是张嬷嬷,她面色憔悴却强作镇定。
      怀里抱着的小襁褓,虽用素色粗布裹着,却护若稀世珍宝。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那襁褓上。
      布包被轻轻拨开些许,露出了里面的小人儿。
      小人儿约莫三岁左右,脸上沾满了风尘和未干的泪痕,东一道西一道,活像只小花猫。
      身上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粗布小褂子,更衬得她小小一只,可怜兮兮。
      最抓人眼球的,是那双眼睛。
      圆溜溜的,眼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只是此刻,这双漂亮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茫然无措。
      她的小身子在嬷嬷怀里微微发抖,一只小手死死攥着嬷嬷的衣襟,指节都攥白了。
      她怯生生地转动着大眼睛,小脑袋瓜里一片空白,完全搞不懂自己在哪里,又要干什么。
      一道明黄的身影,出现在乾元宫的白玉阶顶。
      元惠帝负手而立,身姿挺拔。
      衮服上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宫门处那渺小的一团。
      帝王的威压,无形却重如山岳。
      张嬷嬷腿一软,抱着念念就要往下跪。
      怀里的念念被这突然的动作吓得浑身一僵,包裹她的粗布又滑落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抬起泪汪汪的小脸,那双盛满无助的大眼睛,直直地撞进了阶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时间好像卡住了。
      在念念小小的世界里,不舒服就是要哭出来的。
      她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众人也都慌了神,可是皇上在那儿没有下令,众人跪着都不敢起身呀。
      元惠帝走过来时,沈念念正窝在嬷嬷怀里哭。小身子一抖一抖的,试图缩进嬷嬷怀里。脸上却已经冲出了几道白印子。
      元惠帝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周身的冷冽气场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抬起头来。” 帝王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刻意放软了些许。
      念念停住了哭声,还真抬起了头,对着帝王,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
      “嗝——”还打了一个嗝。
      元惠帝:“……”
      元惠帝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笨拙,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小手背。
      触感温热,软得像刚出炉的棉花糖。
      “抱~”沈念念盯了一会,突然朝皇帝伸开两胳膊。
      福全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皇上有洁癖啊,不会生气把小团子扔出去吧。
      但他担心的并没发生,相反,他看到年轻的帝王还真将小团子接过来,笨拙得抱起来。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沈念念把头埋进皇帝得颈窝,轻轻地蹭了蹭,很依赖的样子。
      元惠帝心头那点奇异的柔软,又扩大了一圈。
      随后,他对福全吩咐道:“带下去,先安置在…乾元宫偏殿。让太医看看有无外伤,好生梳洗,换身干净暖和的衣裳。” 他顿了顿,“让御膳房…送些温软好克化的点心来,要甜的。”
      小孩子,大概都喜欢吃甜的?
      “是,奴才遵旨。” 福全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应下,带着和善可亲的笑容,对着张嬷嬷和她怀里的小泥猴儿柔声道:“跟老奴来吧。”
      被张嬷嬷接过来的时候,沈念念小手还不愿意松开,好像有些依依不舍,
      殊不知这一动作,让元惠帝眼底深处最后一点冰霜也悄然融化。
      内务府的库房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最好的云锦、最柔软的丝棉、最温润的暖玉、最精巧的金铃……流水般送往乾元宫。
      尚宫局手脚最麻利的宫女被紧急抽调,在总管太监严厉的目光下,屏着呼吸,用最快的速度将偏殿收拾得焕然一新。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银霜炭的暖香和新铺锦被的柔和气息。
      小几上温着牛乳的玉壶,精致的拨浪鼓、布老虎等玩意儿一应俱全。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只等小主人入住。
      然而,当那个小小身影,被张嬷嬷小心翼翼地抱进偏殿时,预想中的安宁并未降临。
      “呜……呜哇——”
      一声啼哭,毫无预兆地划破了乾元宫偏殿暖融的宁静。
      瞬间让殿内所有严阵以待的宫人脸色煞白。
      “哎哟我的小祖宗!”张嬷嬷连忙熟练地颠着、拍着、轻声哼起不知名的摇篮小调,“乖念念,不怕不怕,嬷嬷在呢,这里暖和,有软软的床……”
      平常这样,念念早就停了哭声。
      可是今天哭声不仅没停,反而更加嘹亮,小脸憋得通红。
      “是不是饿了?快温奶!”另一个李嬷嬷赶紧提醒。
      温度适中的牛乳被小心翼翼地喂到嘴边,念念却倔强地扭开头。
      “尿了?快看看!”宫女手忙脚乱地解开襁褓检查,干爽洁净。
      “是不是这被子料子不舒服?换那床贡缎的!”
      “是不是灯光太亮了?快熄掉几盏!”
      “是不是想娘亲了?可怜的娃儿啊……”
      “嘘!慎言!”
      经验丰富的嬷嬷们轮番上阵,拿出了看家本领。
      然而平日里百试不爽的法子,此刻在念念面前,统统溃不成军。
      夜越来越深。偏殿的灯火亮如白昼。
      殿内一张张焦头烂额的脸。
      张嬷嬷抱着哭得浑身滚烫,声音已经嘶哑的小祖宗,心疼地不行。
      李嬷嬷嗓子已经沙哑,还在徒劳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其他宫女太监们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眼神里充满了惶恐——这可是陛下要养在乾元宫的小主子,若是有个闪失……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张嬷嬷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这么哭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万一哭坏了嗓子,哭伤了元气……老奴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她求助的目光投向殿门口的小太监福安。
      福安也是面无人色,一咬牙:“我……我再去禀报李总管!”说罢,跌跌撞撞地冲向正殿的方向。
      御书房内。
      “陛下……”李德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脸色比哭还难看,“偏殿那边…哭闹不止,乳母和嬷嬷们用尽了法子,都哄不住。张嬷嬷说,小主子哭得浑身滚烫,嗓子都要哭哑了,怕……怕伤了身子骨……”他越说声音越低,额角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元惠帝抬眼,殿内的气温降至冰点。
      李德全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老奴该死!老奴这就去……再去催催太医!或者……或者请司天监的仙师来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他已经语无伦次,只想赶紧逃离这威压。
      “摆驾。”元惠帝起身,朝偏殿走去。
      李德全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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