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债阴偿》章鱼船长

6、爱别离（叁） 冤家路窄

　　鬼差的声音越来越低，那语气里的不确定几乎要满溢出来。

　　李悟听出了这话里的慌乱。魂体依旧被那块黑木头的力量牵引着，他做不了大动作，只能艰难地转过身，望着对方那身行头，心底有了几分猜测。这是收他的鬼差来了。

　　“差爷？您是黑无常大人吗？”

　　“我怎么可能是范大人！”

　　对方立即否认，似乎还觉得受到了冒犯。

　　“我猜也不是。”

　　李悟低下头去，

　　“那……鬼差大人，既然我不是您要勾走的人，能不能……先把我放了？”

　　他说着，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或者……让我去顶替那个邺家子的身份……”

　　李悟心里头琢磨着，事已至此，能蒙混过关早些投胎去，也总比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好。

　　“不行！”

　　那鬼差却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这个提议。他沉思片刻，又忽然问道：

　　“你的尸身何在？这生死簿上写着，你阳寿未尽，虽不知你为何会魂魄离体，但若尸身尚存，总可以——”

　　“大概已经被烧了。”

　　李悟打断了鬼差的话，抬起下巴指向堂外已经燃起的艳艳火光，

　　“鬼差大人，我是被这家人用来以命换命的替死鬼。这事，对你我来说都是无妄之灾。但木已成舟，不如就按照我说的去补救。”

　　“不行，这不合规矩！”

　　鬼差迅速瞥了一眼外面冲天的火光，眉头拧得紧紧的，

　　“邺家搞出这样乱了生死轮回的事，巡阳戮恶使可不是吃干饭的，自然会去查办。但你现在既已被我勾了魂，便该由我全权负责。我要是把你这么不明不白地丢进冥府，回头追责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

　　他顿了一下，语气软了几分，像是在与李悟商量，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得先登记在册，我上报一下，很快就能——”

　　“大人！”

　　李悟举起自己那只已经快要消散的手臂，焦急不已，

　　“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那厉鬼说得果然不错。他才死了不过几刻钟的工夫，这魂体，竟然已经开始溃散了……

　　鬼差也察觉到了情况的紧急。要是这冤鬼当真在自己手底下魂飞魄散了，被审查那帮人发现，可是怎么也弥补不了的天大过错！

　　“……这样，我已经发了急报到城隍庙，不出意外的话，天亮之前就能有回信，若是没有——”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语速极快，

　　“我下一桩差事，是个自杀死了的新魂，岁数比你小一点。要是他的尸身尚在，你且先附上去，好歹还能再撑几天，至少别在我手上出事。”

　　“暂附……尸身？”

　　李悟闻言不由愣住，脑海中瞬间涌出了各种恐怖漫画里才会出现的场景——血腥的、腐烂的、支离破碎的……

　　“这只是权宜之计！”

　　鬼差的语气急切起来，生怕他开口拒绝，

　　“你先顶着这具身体，总好过现在就立刻消散！等城隍那边的回文到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你瞪我做什么？你以为我愿意一趟趟跑？这都算加班了……还一点好都讨不到，倒霉死了……”

　　他说着猛地一扯手中渐渐显形的锁链。那条由幽光凝成的链条，另一端正系在李悟的腕间。

　　周遭的景象在一瞬间变得模糊、扭曲，化作一片混沌的流光。尖锐的风声呼啸着灌满双耳。他感到自己像一片被风从枝头硬生生撕下来的枯叶，倒卷着坠入了虚空。

　　短暂的失重后，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包裹了他，耳边是液体鼓鼓流动的声音，继而是一声极沉的闷响，下坠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拖进一具沉甸甸的壳子里。

　　他闻到了一股呕吐物的酸腐气味堵在鼻腔中。周围的空气热烘烘的，是活人房间里才有的温度。

　　月光重新变得清晰。

　　在邺宅发生的一幕幕重又浮现，他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与那些人事物再扯上关系，只可惜终究是缘分未尽。

　　回忆戛然而止。夜风灌进领口，李悟不禁打了个哆嗦，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他回到了这那具还在呼吸的身体里，回到了那个风声呼啸的天台上。

　　厉鬼从他身后伸出的惨白手掌纹丝不动，指腹正一点一点慢慢收紧。

　　被死死掐住的怨婴张着嘴，求救的哀嚎声却怎么也发不出来。那双原本凶光毕露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瞳仁里映出对面前之鬼的极致畏惧。

　　李悟的脑子里顿时有无数个念头闪过。他想起上次厉鬼消失前留下的那个约定，未知的恐惧让他更加害怕身后这只鬼，怕他那只冷得不像话的手，怕他那种连怨婴都噤若寒蝉的气息。可他的手动得比脑子快，等再次反应过来时，已经颤巍巍地握上了对方掐住怨婴的手腕。

　　温热的指腹贴着冰凉的骨节，触到的不是皮肉该有的韧性，而是一种玉石般光滑的冷硬。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顺着他的指纹往血管里钻，像是握住了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似的，冷得发烫。

　　他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手指本能地想缩回去，但他咬着牙没动，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李悟并不想自己第一次出任务就失败，虽然刚才如果不是对方出现，他差点就被这只穷凶极饿的怨婴给吃掉了。不过这关乎到他能不能顺利收走魂魄换取阳寿活下去，实在退缩不得。

　　厉鬼低下头，视线落在李悟因为害怕而颤抖、却固执地不肯松开的手指上。他微微挑起眉梢，露出不甚理解的神情，嘴角勾起的弧度嘲弄极了。

　　“刚刚它都咬伤你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尾音微微上扬，

　　“你难道还要替这东西求情么？”

　　“当然不——”

　　李悟刚说出口的解释被怨婴忽地一声细弱叫唤打断了。只见它扭过头，模糊的眼眶边蓄满了黑雾凝成的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产鬼的方向，嘴里发出时断时续的“咿呀”声，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婴儿在向母亲求救。

　　产鬼哭得越发急切，流个不停的血泪一滴滴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的孩子还小，她只是被吓着了……才会咬你的……你们能不能别怪她……”

　　她的嘴唇哆嗦着，颤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为自己和那个“孩子”拼命地辩解，

　　“是我照顾不当，可孩子是无辜的，求你们别伤害她……她爸爸家不要她了，她只有我了，把她还给我吧，让我来哄哄她……哄哄她就好了……”

　　她越说越凄苦，披散的头发在天台的夜风里疯狂飞舞着，脸上挂着的深切悲恸比今晚浓墨般的夜色还浓稠。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和孩子都已经死了。她的执念太深，深到连真相就摆在眼前也选择视而不见，深到心甘情愿把一团怨气当成了骨肉，尽心尽力地养在身边，心甘情愿用自己的血肉去喂养它，让它一天天壮大。

　　厉鬼皱了皱眉，甚觉吵闹，脸上露出些许礼貌又克制的不耐烦来。

　　“呵。”

　　他轻笑一声，勾起唇角，眼睛里却并无温度，很是冰冷、凉薄，

　　“你的孩子？”

　　他提起那个还在装可怜的怨婴，慢悠悠地飘向产鬼。李悟握着他的那只手被带着往前拖了两步，指尖硬生生从他冰凉的腕上扯开，掌心一空，只剩下那股怪异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里。

　　很快，厉鬼便在产鬼的面前站定了，他把怨婴举到对方眼前，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压过了天台上所有的风声与哭喊，

　　“这是不是你的孩子……”

　　怨婴察觉到了示弱的招数根本无济于事，它拼命扭动着想要挣脱。那张本来伪装成无辜婴儿的脸开始扭曲，褪去一层又一层的假象，终于露出了底下的真面目。

　　一张五官模糊不清的脸，流沙般的皮肤汩汩向下流淌着。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尖齿，眼睛也不再是眼睛，只是两个空洞的窟窿，还未被吸收的养料在其间横冲直撞。

　　产鬼的声音霎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瞪大眼睛，血泪还挂在脸上，嘴唇保持着哭诉的形状，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目光触及到自己原形毕露的“孩子”，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伸手去接。

　　她没有那个勇气。

　　“看清楚了吧？这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

　　厉鬼说得轻描淡写，他指尖微微用力，怨婴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就像一颗熟透了被碾碎的浆果，好不容易凝成形的怨气闷闷一声碎了个彻底。

　　它从厉鬼的指缝间散溢出来，化作一缕缕黑雾，被夜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丁点痕迹都留不下，仿佛它从来不曾存在过。

　　“啊啊啊啊啊啊——”

　　产鬼惊声尖啸起来，整栋旧楼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跟着一起震颤，一起放声尖叫。

　　李悟被震得后退两步，连忙捂住耳朵。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望向不远处的产鬼。

　　对方已经彻底崩溃，根本保持不住人形。她的五官开始塌陷，皮肤开始皲裂，露出下面腐木一般的质地。□□也开始流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腿肉往下涌，在地面上蜿蜒出触目惊心的河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会害人——它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

　　她抓着头发，身体剧烈颤抖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被舌头碾碎了，又重新拼起块，

　　“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去哪了？”

　　李悟站在几步之外，目睹这一幕，心脏猛地揪紧。

　　厉鬼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姿势，指尖仍有淡淡的黑雾缭绕在侧。他偏过头，紧紧盯住身后之人，然后慢慢抬起手，伸向了产鬼的方向。

　　他不会也想要捏爆产鬼吧？这可不行——

　　李悟瞬间反应过来，不由得一个箭步冲上去，两只手同时拽住了厉鬼的手臂。

　　“别、别——”

　　他的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生怕慢了一步无法挽回，

　　“让我来就好，让我来，不劳烦您动手！”

　　嗓音也紧张得发抖，语速飞快。

　　厉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牢牢抱住的手臂，随后又将视线移到李悟那张急得发红的脸。

　　他没立即回话，也没甩开那双手。只是眉心微微蹙起，说不清是觉得无奈还是好笑。他将手臂慢慢收回，往旁边让了两步，脸也别向一边，不去理会这吵闹的哭声，也不去怜悯一个母亲崩溃的姿态。

　　李悟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臂从自己的怀中抽离开去，一时愣住，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趁着那喜怒无常的厉鬼还没有改变主意，立刻快步走到产鬼面前，蹲下身，和泣不成声的她平视。

　　产鬼的血泪似乎怎么也流不尽，把整张脸糊得不成样子。

　　李悟蹲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忽又停住。他有什么资格，又能用什么样的话去安慰一位失去孩子、失去自我的母亲？他连自己母亲的长相都快记不清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产鬼在他面前抱着膝盖，目光空洞无神，整只鬼缩成无助又可怜的一小团，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的孩子呢”，声音从最初的尖利渐渐变成了低哑的呢喃。

　　她快要消散了，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残烛，火光在风里忽明忽灭，随时都会熄灭。再不把她拉回来，真就来不及了。

　　李悟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酸胀感硬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干涩：

　　“……那个家伙并没有伤我很重。”

　　他刻意将语调放得很轻很柔，却显得格外笨拙，暴露出他其实并不擅长安慰人的事实，

　　“就肩膀上被咬了一口，现在已经不疼了，真的。”

　　产鬼闻言，断断续续的念叨声停滞了一瞬。

　　“你怀里之前那个……”

　　李悟顿了一下，眨眨眼，

　　“那不是你的孩子，你现在应该也明白了。那只是一团怨气，是……是你用执念和灵血喂养出来的东西。它不是真的生命，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团虚无，你不要再为它伤心了。”

　　产鬼肩膀抖动的幅度在他笨拙却真诚的安抚下渐渐平息。

　　“你的孩子……请不要伤心，你的孩子应该已经入了地府。”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他哪里知道那婴儿有没有投胎？他又不是地府的正式员工，连编外都是勉强算上的，只是一个什么福利待遇都没有的临时工而已。但看着产鬼那副模样，李悟实在是于心不忍。

　　他觉得有些话他必须得说，哪怕是编造的，哪怕是虚假的，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空言。

　　“她是无辜的，刚出生就走了的婴儿，没有罪业，不会受苦的。她应该……马上就要去轮回了，或许能投在某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地降生。”

　　他说完，伸手拿出又兜回口袋里的引魂木。

　　那截黑沉沉的木头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下再无其他阻碍，他便按照鬼差教给他的步骤，将引魂木中那股力量缓缓引了出来，连接到产鬼身上。

　　由于太在意自己究竟能不能一举成功，李悟的心脏七上八下地在胸腔里乱跳，一时手诀捏得都有些歪，能量从指尖流出去的时候零零散散的。但引魂木还是亮了起来，那微弱的光芒温柔地、试探性地触碰着产鬼的眉心。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