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爱别离（贰） 游魂说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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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悟低头看了看自己。
半透明的轮廓，在烛火下泛着微弱的冷光，没有影子，没有温度。枉死的魂魄若是怨念未消，定然会化成鬼。他被迫害至此，怎么可能那么快释然，如今也算是个正儿八经的怨鬼了。
忽然变成自己害怕了二十多年的东西，荒谬与虚无之感来得比恐惧更加强烈。他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一股酸涩的味道猛地涌上喉头，他拼命咽了回去。
李悟可不想在旁鬼面前落泪。况且情况也没坏到底，至少他怕鬼的生理反应一时减轻了不少。若是先前见到这般强大的鬼，早该嘎巴一下晕倒过去，哪能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地站……飘着。
他强作镇定地抬起眼，厉鬼恰好也在这时低下头。于是新魂旧鬼就这样对上了眼。
对方的模样不似他想象中的可怖，反而有一张生得极好的脸，只是离得过分近，近到他即使拼命想转开视线也无法避开。
被迫仰视着这张脸，李悟看见了一对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内勾外翘的狭长丹凤眼，瞳孔黑得发亮，还有带着一点驼峰的高挺鼻梁。
这张面庞生前应当十分俊朗，此刻却被一层浓厚不化的青黑死气所笼罩。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冷硬光泽，像打磨过的墓石，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生机，只让看到的人觉得头皮发麻。
“对，我也是鬼，所以我不怕你。”
他垂下眼，给自己打起气来。
“对，你也是鬼，所以你别怕我……”
闻言，那厉鬼的唇角似乎习惯性地勾起了一抹弧度，像是在笑。可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漠视。
李悟感到他靠得更近了些，视线被对方那身健硕的肌肉填满了。实在是无福消受，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推远一些，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厉鬼的十指指甲尖锐而乌黑，微微弯曲，宛若鹰爪。那只毫无温度的手顺着李悟的手臂抚至脸侧，长而尖的指甲剐蹭起他的耳垂，语气缓慢，瘆人极了：
“恐惧的味道是苦涩的，很难吃……”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所以你最好……能愉快的，同我一起，享受这一刻……”
厉鬼说着，五指虚虚一拢。李悟的下巴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钳住了，整个视野猛地向上拔起，明明脚底是空的，他却有种被提起来的眩晕感。
“多么新鲜的味道啊……”
话音落下，鼻尖随之抵上了他脸颊上的软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爱的信徒们把你献上来，我可不能让他们的心意白费……你说，我该从哪儿开始下口呢？”
厉鬼松开手，那冰冷尖锐的指甲却并未离开，反而以一种近乎亲昵的动作，为李悟拭去他脸颊上不知何时遍布的泪痕。随后，拇指指腹点在了他不停颤抖的眼皮上。
“是这儿……汁水足……”
接着滑至他皱起的鼻头，
“还是这儿……骨头脆……”
又抵住了他紧抿的嘴唇，
“或者是这儿呢？”
那黏腻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听得人牙根发酸。最后，他的指尖又停在李悟眼尾那处很小很淡的泪痣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这儿好像也不错……”
厉鬼的声音像是无数碎冰在摩擦，每一个音节都无情地蹂躏着李悟脆弱的魂体，带来一阵阵无法停止的战栗。
“唔唔！”
他拼了命地摇头，想要从厉鬼的魔爪下挣脱出去。
面前这鬼的面相愈发骇人了，眼白已经渐渐消失在那不断扩散的黑瞳之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不、不要……不要……”
眼瞧着对方摆出一副即将“开动”的迫切模样，自己却动弹不得，李悟满心的懊恼无处宣泄。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这才逃出虎口没多久，竟又入狼窝了。
恐惧直直扎进他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身体里凝固的血液仿佛又在血管里奔腾起来。他死死攥住厉鬼冰凉的手腕，可那与其说是在挣扎，不如说是一种可怜巴巴的依附。
真是信了这厮的鬼话，说什么“别害怕他”，原来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变得香甜可口、更加美味的借口么！
真是活见鬼！
……他还真是见了鬼了！不过不是活见鬼，而是死见鬼。
这个荒唐的念头一下子击碎了李悟所有反抗的意志。他突然间就没了力气，一切的惊惧、愤怒、不甘，骤然间抽离了去，只剩下一副空空荡荡的躯壳。
挣扎有什么用呢？活着被献祭，死了被吞吃，总之横竖都是一个笑话罢了。
一股极致的荒谬冲淡了所有恐惧，无边无际的疲惫趁机渗了进来。他自暴自弃地松开一直挣扎抵抗的手，脑袋沉沉垂了下去。
若是他这“光荣”事迹在业内传出去……傩师的生存环境本就艰难，师门的声誉要是从此受挫，那他真是，罪该万死……
“你还是吃了我吧……”
李悟干脆破罐子破摔，紧紧闭上眼睛，脖子一梗，将脸直接送到了厉鬼的嘴边，
“你爱从哪里吃就从哪里开始吃。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弄晕了再吃。我想……体体面面地走……”
他虽然嘴上这样说，可极快的语速，干涩的声音，还有那颤抖不停的睫毛，还是将他心底掩藏的不安与犹豫都赤裸裸地摊在了厉鬼面前。
“哈哈哈哈哈——当然可以！”
停在他泪痣上的手顿了顿，随即，一阵爽朗的轻笑从头顶传了过来，周身萦绕着的森森鬼气仿佛都因此散去不少。
“不过……我突然不想生吃你了，那是野兽的行径。我好歹也是从人变成的鬼，总得讲究些的，是不是？”
厉鬼退开半步，歪过头打量起李悟，仔细端详着这块等待处理的食材。他的眼底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你说……是清蒸好呢，还是红烧好呢？”
李悟愣了半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起来，这厉鬼口中需要处理的食材，正是他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涌上喉咙口，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踉跄着向后退开一步。
“算了算了，你还是生吃我吧。或者……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说，直接无痛吸收掉我之类的？”
厉鬼听到这样的建议，不禁挑起眉梢，冷笑着乜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不敢不敢！”
李悟慌忙低下头，缩起脖子，再不敢接话了。
厉鬼指尖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下巴与自己对视，复又凑近，瞳仁里那点幽冷的微光映着李悟仓皇失措的神情。
“不挣扎了？怎么才到这儿就放弃了……真没趣儿。”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张灰败的、毫无生气的面容几乎要贴上他的肌肤，
“你的师父难道没教过你，傩师若是遇上邪魔，也当心存一念不屈么？”
说罢，那双黑瞳里的戏谑忽然浮了一下，但很快，那丝难以言喻的晦暗便被嘲讽的笑意重新盖住。
厉鬼轻轻叹息了一声，语气里翻涌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哎……若是能一直挣扎，本该是很有趣的……”
过近的距离让李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推开面前这得寸进尺的厉鬼。
“师、师父一直教导我们要能屈能伸！”
可他的手掌刚一碰上对方那硬邦邦的胸肌，像是被火烫着了，又像是被冰冻着了，猛地缩回身侧。
“算了。我现在不想吃你了。”
厉鬼忽地松口，他僵硬的笑容里，浮现出一丝真情实感的怜悯，
“可你这样的灵魂，若是不进了我的肚子，就这么白白地魂飞魄散，也实在可惜……他们害你至此……难道你真的心甘情愿，不想报复他们么？”
他倏然退开，落到了堂屋最里面的那张太师椅上，慢慢坐了下去。
“那小老头骗了你，你怎么能只在心里骂他们几句便算了，还连带着骂了我这无辜的好心人……殷某当真是伤心。自你踏入这宅院开始，我便顶着巨大的风险，一直变着法地提醒你离开，可你却……哎，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
“原来是你……”
李悟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对厉鬼的这般说辞仍存有几分怀疑。
“信不信都由你，这‘以命换命’的邪术，至此已是彻底完成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搬走你的身体毁尸灭迹，到时候，你命数未尽，人间却活不得了，冥府你也未必能进得去……”
“最后，只能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这茫茫天地之间，什么也剩不下。你甘心么？让恶人逍遥自在，自己却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厉鬼歪过头，目光远远落在那些完成仪式后，正抬着尸体要走出堂屋的邺家人身上。他的眼中，满是冰冷的讥诮，还有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厌恶。
李悟沉默着，低下头去。
看来，这厉鬼与邺家的恩怨也不小。可是以他目前展示出来的本事，若是他真想报复，邺家只怕早就灭门了，怎么可能还好好地活到了现在，甚至日子过得愈发兴旺，这其中，必然藏着什么猫腻。而自己，一个弱小到能被他一根手指就捏死的新魂，谈什么复仇，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有我在这里，怎么会是天方夜谭？”
厉鬼懒懒地靠向椅背。
李悟不禁瞪大了眼睛。他刚才应该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吧？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结果对方就接上话了……读心？这是什么技能？厉鬼竟还有这样的本事吗？
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可能已经在无意中被多次窥探内心，不免感到羞恼，悄悄腹诽起这随意偷听别人心里话的缺德鬼，下一秒又猛然意识到对方能听见，连忙想开口解释。
“那个……”
他悻悻地抬起眼，才说出口两个字，便被厉鬼一个抬手，轻轻松松拉至身侧，吓得立刻住了嘴。
“殷某既然敢提议，自然有办——”
厉鬼忽地顿住，目光锐利地向门口看去。他眸中红光一闪，眉头微微拧起，旋即低下头去，无奈地轻哼了一声。
“你还真是个香饽饽啊……无妨，总归我们之间还有的是时间，今日便先放过你……”
他那尖利的长指甲划过李悟的颈侧，微微用了些力气，落下一个半是威胁，半是柔情的约定：
“李悟……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一股黑色的浓雾便自他脚底漫上。只听“倏”的一声，整只鬼便化作一团黑烟，迅速地隐入进墙壁上挂着的那副画像里。
李悟的目光随之望了过去，看见那画布之上，一位少年将军正勒马回望。
画中人墨发高束，眉眼锐利如刃，目光炽亮灼人，唇角扬着一丝未经收敛的张扬笑意。他身着的那袭银甲映着天边的夕阳，猩红的披风猎猎飞扬。
细细看去，这画中人的模样，竟与方才那厉鬼有几分相似。好奇心驱使着他想要凑得更近些去看个清楚。可他刚往前飘了两步，就感到一股无形的牵引力，拉着他向后退去。
不是吧，又来？那厉鬼不是已经钻进画里了吗？
李悟恼怒地转过头去，却看见一个穿着古代官服般黑袍的高瘦男人，正和自己一样飘在半空中。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虽然冰冷纯粹，却不似那厉鬼的，带着化不开的凄怨。
黑袍人手中拿着一块泛着幽光的黑木头，正正对着他魂体的眉心处。那股牵引的力道就是从这里来的，让他不由自主地，又朝那方向飘过去了一些。
短短半日，李悟经历了许多，已见怪不怪。换作半个时辰前，他大概会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缩成一团。但现在，他已没了力气惊讶，只是木然地看着那黑袍人似乎是完成了什么程序，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下半张冷硬的脸。然后，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男人僵住了。
对方微微偏过头，视线在他透明的魂体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原本威严莫测的表情被浮现出的一丝困惑打破。他紧抿的唇无声地动了几下，低声嘀咕道：
“丙字柒佰肆拾壹号……邺家子，阳寿九十三天……不对啊，这看着……都成年了……时间也对不上……”
李悟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位气场强大的黑袍人，居然像个背书卡壳的孩童一样猛地转过身去，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看起来又厚又旧、纸边都泛了黄的大破本子，就着屋子里那点微弱的烛火光芒，手指笨拙地翻着，差点儿把页脚都撕坏了。
堂屋里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魂体，傩公傩母的木雕还摆在香案上，香灰落了一地。屋外闪动起火光，邺家的人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听不清楚。黑袍人浑然不觉，只顾埋头翻看他的破本子。
走进来时那副严肃的公职人员架势，和眼下翻书找资料时狼狈的模样，拼凑在一起，形成一副极其荒唐的画面。
李悟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糟糕，搞砸了”的无助情绪。刚才油然而生的那股敬畏感，在此刻碎了一地。
一阵急速的翻页声后，黑袍人的动作慢慢停下了。他死死盯住某一页，肩膀几不可查地向下垮了垮，随后僵硬地合上册子，塞回了袖中。
“咳，这位先生，或许，您是否——嗯、是邺家子？尚未取名的那种？”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重新面对李悟的魂体，用一种试图继续保持威严，可明显已是底气不足、带着点尴尬与商量意味的语气，开了口。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爱别离（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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