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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牢房突围战,全家福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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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柱贴着墙根,手肘抵在碎砖上,眼睛死死盯着巷口那两个晃动的人影。他背上的胡四喜已经凉了大半,可他还觉得那身子烫得慌,像是烧了一夜的炉子刚熄火。
赵德胜蹲在他旁边,手指抠着门洞里一块松动的泥皮,一点一点往下掰。他没说话,但眼神一直往西边偏——那边是染坊区,塌了七八年没人管,狗都不乐意钻。
“德胜哥……”李二柱嗓音发干,“咱真往那边走?那边路窄,万一堵死了……”
“鬼子人多,窄路反倒是活路。”赵德胜把泥皮一甩,站起身,“他们不敢成堆挤进来,怕被咱们挨个敲闷棍。”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狗叫,不是乱吠,是一声接一声,有节奏地响着。那是军犬被牵着搜人的信号。
李二柱身子一僵:“来了。”
赵德胜抬手按住他肩膀:“别慌。你记得咱在村头怎么对付巡逻狗的?”
李二柱愣了一下:“你是说……那玩意儿?”
“对。”赵德胜转身扒开墙角一堆黑乎乎的烂泥,伸手搅了两下,一股骚臭味立刻散开。他又解了裤带,对着角落滋了一泡尿,混进泥里搅成糊状。
“你疯啦?”李二柱皱眉。
“疯的是鬼子。”赵德胜抹了把泥浆,顺着风向甩到另一条岔路上,“军犬鼻子灵,可也怕臭。这味儿比尸臭还冲,它闻着得绕道。”
果然,那两只狗追到岔口猛地停住,鼻子抽了几下,突然调头往另一边狂叫起来。
伪军举着手电照过去,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走!”赵德胜低喝。
李二柱咬牙撑起身子,背着尸体从矮墙翻过去。赵德胜断后,落地时膝盖还在疼,但他没吭声,只扶着墙缓了两步就跟了上来。
两人在废屋间穿行,脚下踩的是碎布和朽木板。染坊的老房子歪七扭八地立着,有些只剩骨架,风一吹就吱呀响。
走到第三座塌房前,李二柱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在地上,胡四喜的头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对不起……”李二柱喘着粗气,手抖得扶不住人。
赵德胜快步上前,一把将尸体托住,重新搭上李二柱肩头:“别道歉,他不需要。他需要的是咱们活着走出去。”
李二柱抬头看他:“可我们走得出去吗?城里全是眼线,连铁匠铺都可能保不住。老孙要是也被盯上了……”
“那就更不能停下。”赵德胜从怀里摸出那张全家福,照片已经被汗浸得有点发软,但他还是展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笑得很甜,像极了他记忆里的妹妹。
他喉咙一紧,把照片拍在胸口,用力按了两下。
“我也有个妹妹。”他声音低下来,“她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跑,一定骂我不敢打鬼子。”
李二柱怔住。
“我不是为了逃命才活到现在。”赵德胜抬起头,眼里泛红,“我是为了让她能有一天上学、识字、不用躲空袭、不用看亲人死在眼前。”
他指着照片:“老胡临死前想让我替他看看新世界。可新世界不是靠一个人看出来的,是靠一群人拼出来的。”
李二柱低头看着胡四喜的脸,忽然发现这人死的时候嘴角是翘的,不像疼极了,倒像是放下了什么。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活不成?”李二柱问。
“他知道。”赵德胜点头,“所以他才留下这张照片,留下那半封信。他在告诉我们——别停。”
远处火光又亮了几分,有人在喊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凶狠。
赵德胜收起照片:“前面还有两道封锁,过了就是西关边缘。只要能进药铺暗道,就能出城。”
“可我……我快撑不住了。”李二柱腿打颤,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脚底全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刀尖。”
赵德胜环顾四周,见旁边有个废弃的织布架,拆了根木条递给他:“拄着走。实在不行,我来背一段。”
“不!”李二柱猛地摇头,“你是指挥的,你得留着力气打突围战。”
“那你就给我挺住。”赵德胜盯着他,“你记得牛大胆吗?”
李二柱一愣。
“他死前喊了啥?”
“我叫牛大胆……我不胆小……”
“对!”赵德胜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他也怕,他也哆嗦,可最后他敢拉响手榴弹。张小月呢?她送信时比谁都利索,哪怕知道危险也没退。张大爷一夜白头,还能给伤员熬药。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图啥?图咱们在这儿坐着等死?”
李二柱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们把命豁出去,就为了让咱们多往前走一步。”赵德胜举起扁担,“现在这一步,轮到我们迈了。”
他把全家福再次掏出来,高高扬起:“这张照片里的人,等了一辈子!我们要是倒下,谁替他们活到那天?!”
风穿过残墙,吹得纸角哗哗响。
李二柱缓缓直起腰,拄着木条站起来,把胡四喜往上托了托。
“走。”他说。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虽慢,却不再犹豫。
刚转过一道断墙,前方巷口突然亮起手电光,两名伪军正盘查几个流浪汉,枪口对着人家脑袋。
赵德胜立马拽李二柱趴下。
“绕不过去了。”李二柱压低声音,“再往前就得撞上。”
赵德胜眯眼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穿着破棉袄,手里抱着个空瓦罐,正朝这边张望。
“小孩?”李二柱皱眉。
赵德胜招手让他过来,低声问:“你从哪来?”
“保育院。”孩子怯生生地说,“大人让我出来找水。”
“保育院现在怎么样?”
“日本人今早去了,砸了教室,抓走了两个老师。”孩子说着说着声音发抖,“可爹爹说过,不能哭,也不能跑。要站着,像个人。”
赵德胜心头一震。
他想起昨夜胡四喜咽气前说的话——“替我看看新世界”。
原来这新世界,早就有人在教孩子怎么活了。
“你回去告诉其他人。”赵德胜从怀里摸出半截粉笔,在墙上画了个箭头指向染坊深处,“往这个方向走,找个地窖藏好。等天亮后听到三声鸟叫,再出来。”
孩子点点头,抱起罐子就要走。
“等等。”赵德胜又叫住他,“你爹是谁?”
“牛大胆。”孩子回头,“他说他不胆小了。”
李二柱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湿了。
赵德胜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孩子肩上:“你爹是个英雄。你要记住他的话,也要活得比他久。”
孩子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赵德胜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动。
“走吧。”李二柱哑着嗓子说,“该咱们冲了。”
赵德胜收回目光,从腰间抽出那把缴获的手枪,只剩两发子弹。
他把枪塞进李二柱手里:“待会我引开他们,你带着老胡从后面绕。记住,去西关药铺,周三下午三点,有人等。”
“那你呢?”
“我得让他们以为目标还在东边。”赵德胜冷笑,“鬼子不是爱追金属味吗?我给他们看点热闹。”
他说完,从裤兜掏出一枚铜钱——不是纪念币,是他娘留下的压岁钱,年年戴着辟邪。
他把铜钱绑在扁担头上,迎着风晃了两下。
远处的狗突然又叫了起来,这次冲着他们这边。
伪军立刻调转方向,朝巷子里走来。
赵德胜往后退几步,猛地抡起扁担砸向路边一口破缸。
哐当一声巨响,碎瓷片飞溅。
“在这儿!”他故意提高嗓门,“快来人!抓住他了!”
伪军加快脚步冲过来。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巷道时,赵德胜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把铜钱甩进污水沟。
狗群立刻扑向气味源头。
李二柱趁机背着胡四喜从侧墙翻过,消失在阴影里。
赵德胜一路狂奔,拐过三个弯后钻进一间半塌的作坊,靠墙喘气。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摸了摸胸口,全家福还在。
忽然,他听见对面屋顶有轻响。
抬头一看,一个黑影正趴在瓦片上,手里端着枪。